《晋王宅里寻常见》纪郢

21、【列传】

　　（4）
　　他睁开眼睛，迎面砸来一个玉如意。他堪堪避开，玉如意砸在地上，碎了一地，飞溅起的玉屑划破了他的脸颊，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紧随玉如意而来的是母亲的怒吼：“杨暕，你好大的出息！”
　　父亲知道了他暗中干的那些“好事”，大发雷霆，还对身旁的人说，如果不是他只有杨暕一个儿子，真想把这个不肖子斩了，以明国宪！
　　他吓得不敢去见自己的父亲，这不是以往他撒个娇就能搪塞过去的事情。他想到一直温柔疼爱他的母亲，如果是母亲的话，一定会原谅他的吧。
　　这样想着，他赶在父亲派人过来处置他之前，入宫去求见母亲。他在母亲的殿门之外等了很久，汾阳宫的地势较高，都已经四月了，春风还带着丝丝凉意。他春衫下的皮肤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看到三岁的弟弟被他的乳母抱了出来，然后终于听到了宣他入殿的声音。
　　刚一进去，母亲就朝他丢出一个玉如意。他被吓到了，愣愣看着母亲怒意沸腾的脸，他从未见母亲发过如此大的火。
　　“跪下！”
　　来不及反应，他应声跪下，甚至顾不上拭去脸上的血。母亲看到他的伤口，微微动容。但她强迫自己别过眼去。
　　曾经她有多爱这个儿子，现在就有多恨他。
　　“阿娘，”他哀哀乞求，“阿娘，儿知错了，阿娘原谅儿这一次吧！”
　　“你看看你干的那些好事，怎么还有脸来求我？”他的母亲怒道，“我竟不知，我的好儿子如此能干。阴挟左道，觊觎帝位，厌胜皇孙，私通人妇。还纵容你的属官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你怎么做得出来这些事情，怎么对得起对你寄予厚望的至尊和我，怎么对得起你的兄长，对得起你早逝的王妃！”
　　他羞愧不已，膝行向前，拉住母亲的手，说道：“阿娘，儿错了，请阿娘原谅孩儿。儿日后自当洗心革面，永不再犯。”
　　“你没有再犯的机会了！”母亲甩开他的手，说道，“我早劝过你，安守本分，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位置。你偏不听，别人奉承几句，你就昏了头，做出这些糊涂事，如今再来忏悔有何用？我不会替你向至尊求情的。”
　　“我为何不能！”母亲的话勾起了他埋藏心中多年的不平，他挺直腰，倔强地说道，“太子早逝，我以次入嫡，有什么错？”
　　“嫡子死，当立嫡孙，这才是宗法国本，天经地义！”
　　他不服气：“近者如高祖文皇帝，便舍嫡立贤，才有至尊入继大统。远者，阿娘的高祖，当年不也舍了年幼的嫡孙，立了简文帝。更何况那三个稚子，能不能活着长大也是未知。”
　　“啪”！
　　母亲的巴掌落在他的脸上，打得他生疼。
　　“住嘴！他们是你的侄儿，你大哥的遗孤，你怎能咒他们！贤？你这样也配称贤德？你做的这些事怎配和当年的至尊相提并论！”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他的灵魂分裂成了两个意识，一个控制着身体，说出一句又一句伤人的话来。另一个只能盘旋在他胸口，看着自己字字诛心，无能为力。
　　“是，我不贤！阿娘眼里，只有大哥最贤。大哥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草。阿娘你只恨不得我替大哥去死吧！”
　　——不不不，这不是我真正的想法！
　　“要不是阿娘你拦着，至尊早就立我为太子，何至于到今天这地步。我行巫蛊左道，还不是你的三个宝贝孙子挡了我的路！”
　　——快住口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可惜大哥死得早，只剩我这个不肖子，碍你的眼！”
　　——不要再说了！
　　“你！”母亲的手高高举起，猝然落下，她抚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摇摇欲坠。他慌了，身体的行动先于大脑的意识，冲上前接住母亲。
　　母亲苍白憔悴的脸让他的心一阵绞痛，后悔自己不该一时意气，忤逆母亲至此。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母亲虚弱地推开他，闭上眼，不再看他。
　　苏尚宫劝他：“大王，你就先离开吧，不要再刺激皇后殿下了！”
　　他只能无奈松手，退出去，默默在门前跪下。他的双膝承受着躯体的重量，压到坚硬冰冷的石砖上，膝盖骨的痛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加深，直到麻痹，他却浑然不觉。
　　听说母亲没事了，他才放松下来，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清楚熊孩子干了哪些好事的，可以去搜一篇随笔《隋炀帝作为一位熊孩子父亲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