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宅里寻常见》纪郢

18、【大业拾遗】

　　自从知道柳述要被流放岭南之后，一连三日，兰陵公主都来求见至尊，但一次都没被召见。
　　李善对兰陵公主苦口婆心劝道：“公主请回吧，至尊不见你的。”
　　“李常侍，至尊当真不肯见我么？”兰陵公主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诡异。
　　“公主来了三日都见不着至尊，还不明白吗？”
　　“那好，”兰陵公主点点头，迅速拔下头上的金簪对准自己的喉咙，“那我便自尽于此，总能见至尊最后一面吧！”
　　李善骇然：“公主，不、不要冲动！”
　　“别动，谁都不准靠近我！”兰陵公主手中的金簪稍一用力，便划破了皮肤，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李善被吓得不轻，结结巴巴道：“公、公主莫要冲动，臣这就去禀告至尊。”说罢，慌慌张张跑进了殿内，不多时，又气喘吁吁跑出来，请公主进去。
　　兰陵公主收了金簪，跟着李善进去。至尊背对着她站着，正在凝神看一副悬挂起来的地图。汉王到底还是起兵了，他正和朝臣部署如何对付汉王的军队。
　　“如果你是为柳述求情，就什么都不必说了。”至尊头也不回地说道。
　　兰陵公主跪下，拿出一封奏疏，双手高举过顶，说道：“妾杨有表奏，自愿削去公主之号，与夫同徙岭南。”
　　至尊猛地回身，怒道：“这天下没别的男人了？你就这么舍不得他，要和他一同流放岭南？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兰陵公主倔强地仰起头，说道：“先帝嫁妾于柳家，柳述犯法，妾当从坐，不愿陛下法外开恩！”
　　“你……”至尊怒极反笑，“好、好、好，果然是我的好妹妹！他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这么神魂颠倒！还为他奔走后宫，去拉拢那些你过去都不屑一顾的宫人！”
　　“你可以宽恕陈氏，为什么就不肯施舍一点怜悯给我！”
　　至尊即位之后，陈贵人便按照先帝遗诏，进位为宣华夫人，与先帝的其他妃嫔一道，出居先帝别庙仙都宫。宣华夫人一出宫便病倒了，她的侄女陈婤向至尊请求接宣华夫人入宫照料，至尊同意了。
　　陈婤并不知晓仁寿宫当日发生了何事，至尊不曾在她面前提起过，不过还是有些关于至尊与宣华夫人之间暧昧的流言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陈十四娘只是无足轻重的外人。而你，我从小疼爱的妹妹、不曾亏待过半分的妹妹，却为了帮自己的丈夫，要将我置于死地！”
　　“我没有！我没有……我从没想过要二哥你死。”面对至尊的质问，兰陵公主的辩白有些苍白无力，她没有了与兄长对峙的气势，只是凄然道，“我只是、我只是想帮帮大哥，他太可怜了……业隆带我去看过他……我没想让二哥你死，是二哥你太狠了。太子之位，本就是大哥的，我……”
　　“阿五，你不要天真了。”至尊冷冷打断兰陵公主，“你难道不明白帝王之路是鲜血白骨铺成？帝王的仁慈从来不给对他造成威胁的敌人。我既然当了太子，阿兄怎会放过我，他的同党不会允许他这样做。我没有退路，阿兄也没有。从你掺和进此事起，便注定要失去一个兄长。而我，是被抛弃的那个。”
　　“不……二哥……”兰陵公主扑地失声痛哭，“我们一家曾经多好，为何会变成如今……骨肉相残……”
　　至尊阖上双眼，说道：“阿五，你回去吧。你的奏疏，我不准。”
　　兰陵公主仰头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兄长。她想，她不该来的。眼前的这个人是皇帝，不再是她二哥。她的二哥已经被自己亲手杀死了。帝王之路没有兄弟，他只能一人踽踽独行。兰陵公主不会同情他，因为这是他的选择。而她呢？她也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兰陵公主擦掉眼泪，神情木然地离开。
　　至尊回到案前坐下，低头看着案上的露布，猛一挥手，将案上的奏疏并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
　　这些手足弟妹，一个个全不让他省心！
　　他们是与他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试着去理解他、支持他。
　　“阿祗……”至尊俯身靠在案上，轻声呢喃着秦孝王的小字。

　　柳述离开之后，兰陵公主相思成疾，她拒绝医治和服药，很快便香消玉殒。临终前，她仍上表乞求死后能够葬入柳氏的墓地。
　　但至尊并没有顺从兰陵公主的遗愿，而是将她单独葬在了洪渎川。兰陵公主下葬的那一日，至尊在玄武门上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这是一场告别。他放纵自己最后一次沉浸在过去的往事中，今后，他会让黄泉的亡灵们看到，大隋在他的手中，将会迎来最强盛、最繁华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