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宅里寻常见》纪郢

17、【大业拾遗】

　　送走了陈贵人，张衡便转入内室跟太子汇报。太子正合衣侧躺在床上假寐，双眼将阖未阖，察觉到张衡进来，便睁开眼坐起来，扶了一下歪掉的幞头，挥手让宫人们退出去。
　　室内只剩下张衡和太子两人，太子示意张衡靠近些说话。张衡走近前去，压低了声音向太子汇报从陈贵人那里听来的事情。太子左手靠着凭几，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描摹着床头屏风上的荣启期的线条。当张衡提及兰陵公主时，他注意到太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张衡没有再说下去，等着太子的指示，但太子让他继续。
　　汇报完全部的事情，张衡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陈贵人？”
　　太子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与其他至尊嫔妃一样，该如何便如何，我难道还能与一妇人计较么？何况她交代得也够清楚。汉王那边，需要尽快派人去将他召回来，迟了，恐怕生出变故。”
　　“是。臣明日便拟定人选。”
　　“今日已晚，建平且先去休息吧。”
　　“那……臣告退。”张衡本想问兰陵公主的事情，稍一思考还是作罢了。太子不想提，他也不能不识相。
　　张衡离开之后，太子摘掉了幞头，丢在一边，躺倒在床上，翻了个身。他的身体感到很沉重，连根手指都不想动一下，神经却兴奋莫名，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躺了一会儿，便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太子妃来了。
　　太子坐起来，看着妻子向他走来。
　　“我来时，好像看到有后宫女子出去。”
　　“嗯，是陈贵人。”太子将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太子妃。太子妃听得一阵后怕，稍有不慎，他们所有人便要万劫不复了。
　　太子妃平复了一下心情，复道：“不过，询问陈贵人的事，以我的名义召见不是更好？你夜里传讯陈贵人，只怕要传出什么不好听的流言了。”
　　“谁敢乱传皇帝的传言。”太子满不在乎，然后蓦地沉默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已经仙去，悲伤如潮涌，阵阵涌上心头。
　　“淑文。”太子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柔弱又茫然。
　　“我在。”太子妃柔声说道。
　　太子伸手搂住妻子的腰，将脸埋在她的怀里。太子妃温柔的双手轻轻抚着他的背，让他渐渐放松下来。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无声的静谧。太子抱着妻子的双臂收紧，哑声道：“淑文，我阿耶去了。从此，我便无父无母，再无依仗了。
　　“……我都想不起来，我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到底在想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但是我越来越发现，我不想阿耶死。”
　　“别太难过。生死有命，一切皆有定数，勉强不来的。”太子妃轻轻柔柔的声音，像一个母亲哄着她的孩子。
　　“……阿耶临终前说过，他希望能在泉下与阿娘相聚。不知道现在见到了没有？”
　　“会见到的，他们生前那么相爱，就算幽明异路，也肯定彼此牵挂。现在，阿耶一定见着阿娘了。”
　　“阿耶娘泉下有知，会生我的气吗？”
　　“不会的。他们会理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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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断断续续地倾诉，太子妃默默听着、安慰着。他要将所有的软弱和悲伤都留在今晚。明日，朝阳升起之时，他便是大隋的皇帝，九州四海之主，天下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