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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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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达最后答应了郑安安住下的请求,她貌似是房间主人深爱的姑娘,而房间的主人,下落不明。
日初的冬天入夜很快。那个女人待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乔达被她庞大的悲伤吓到,也不去打扰她,泡了个面解决了晚饭后便进卧室睡觉了。
夜深沉,她终于不再哭泣,从他的衣柜里拿出他的高中校服,衣领处依稀有黑色水笔的印记,仔细看还能辨认出两个大写字母,AN。
她忐忑的将校服紧紧攥入怀中,蜷缩在他的床上,心中的紧张竟似那一年第一次在他的房间过夜,她受了伤,而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抬头,她又能看见书桌前脸色黯沉,拿着药箱的他。
“自己擦。”
他丢下药箱,便架着双臂站在一旁。十七岁的她顶着猪头一样的脑袋,小声嘟囔:“不用擦药,过两天就好了。”
从小到大,她不知道打过多少场架,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会不会疼,会不会留疤。她没钱买药,全等自愈,如今已是练得皮糙肉厚。
“他为什么打你?”他问。
她兀地抬起头,不服的说:“不是他打我,是我打他。”
在她的认知里,被打是一件可怜又丢人的事情,她多害怕在他的眼中看到和那些可怜她的人一样的同情的目光。
李岸脸色更暗,沉声道:“那你为什么打他?”
“他以为是我叫靶子揍他的,他骂我。”
“他骂你什么?”他问。
她抿紧嘴唇,躲开了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倔强的不肯说。而他又怎么会猜不出来。
她母亲的“伟大事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巷子里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不止一次在她经过巷子的时候,看到巷子里那几家的长舌妇指着她的背影絮絮叨叨。在她们的低语中,他总是能听见一个不堪的词语,那是一个对女人或女生而言极尽侮辱的词汇,婊子。
他落在她杂草般凌乱的头发上的眸光,倏地柔软起来。落座在她身旁,熟练的打开药箱。
“郑安安,我的话你记清楚。如果你再打架,我真的会不要你。”
她为难的看着他,“别人打我,我也不能还手吗?”
“我在的时候,不用你还手。如果我不在,你就跑。”
他惩罚性的加重了往她额头大肿包擦药的手劲儿,她疼得呲牙,心里却是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
“我做了面条,你们快出来吃。”符号不合时宜的推门而入。
郑安安不满的瞪他一眼,她还有问题想问李岸。
比如,他为什么好像很会打架的样子,比如,他家里为什么会有全套铁打损伤的药箱。
符号摸摸鼻子,偷偷地朝她双手抱拳,一脸“女侠饶命”的小贱样。
饭桌上,符号嬉皮笑脸的逗郑安安说话。郑安安觉得这人跟罗宾汉好像,脸皮厚,自来熟!
李岸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说他不喜欢吃。又将符号碗里的也夹给了她,说他也不喜欢吃。
符号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碗里形状饱满的三个荷包蛋,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说,您受累!
她真的是受累!郑安安把脸埋进碗里,不敢让两个男生瞧见她悲壮的表情。上帝作证,她这辈子最讨厌吃的东西就是鸡蛋!
厨房晕黄的灯光下,二十五岁的女人端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面碗里漂浮的荷包蛋。想起那个时候,忍不住弯了嘴角。
那一晚她狼吞虎咽的吞下三个荷包蛋,导致李岸误以为她最喜欢吃鸡蛋,后来在一起的日子里,吃饭遇到鸡蛋便往她碗里塞。她用两年的时间将前十七年没有吃过的鸡蛋全补上了!
没有告诉他最开始是因为怯懦,后来是因为不想他失落。直到大一暑假,两个人住在一起后,他每天兢兢业业的给她准备鸡蛋宴,她觉得自己脸都快吃黄了,才鼓起勇气跟他坦白。
犹记得那一个早晨他听完后,如遭雷击,幽怨愤恨地瞪了她半晌,最后吐出一句,我最喜欢吃鸡蛋!
好多时光呼呼地从眼前策马而过,她执起筷子,把那荷包蛋往嘴里塞,有东西掉进碗里,溅起水花。
符号离开后,郑安安绞着手指头,嗫嚅道:“我不想回家。”
她不愿意让郑泽江看见她狼狈的模样,自尊有时候来得可笑。
李岸甩给她一条新毛巾和一件干净的短袖,叫她给家里打个电话,然后去洗澡。她喜笑颜开的点头,拨了家里的电话,告诉郑泽江她晚上在同学家复习功课,太晚就不回去了。好在郑泽江这几年都不在家,不知道她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同性朋友。所以轻易相信了她,还叮嘱她不要学习到太晚。
洗完澡,她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站在镜子前面,前后左右的看穿着他的短袖的自己,然后闻闻头发,闻闻胳膊。她用了他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全身都散发着和他一样的味道,心飘啊飘飞上了天,在透明的云层里舞蹈。
待她按压下自己的兴奋走出浴室,李岸又给她抹了一遍药。他房间的窗帘已经拉上,几个月来,当她在对面房间学习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的窗帘拉上,断了她明目张胆偷看他的念想。而现在,是担心叫郑泽江发现。
他去洗澡的时候,撂给她一张理综卷子,说做完了才准睡觉。
到底,那一张卷子还是没有做完。他明明就在客厅的沙发上,但她满脑子的还是想他。
凌晨三点,她依旧紧张兴奋得毫无睡意。于是蹑手蹑脚地到了客厅,蹲在沙发前,在黑暗中,透过丝薄的月光看他熟睡的脸庞。
轮廓还带着少年的温润,睫毛密长如夏扇,鼻梁翘挺如山脉,俊薄的嘴唇随均匀的呼吸起伏微动。
她看着看着,脸颊就失了火,心脏里有个小人在擂鼓,轰隆轰隆的作响。他身上散发的,还有她身上萦绕的全是每次走在他身旁隐隐约约闻到的气息,此刻,无比强烈,蛊惑着她。
那场烟火之后,他们没有再接吻过。她羞涩地想念他的吻,于是悄悄地前倾了身体,秉着呼吸,颤抖的唇瓣一点一点靠近他的。
轻触上的瞬间,他倏地睁开了眼睛,漂亮的眸子在月光下格外明亮魅惑。她吓得缩身,后脑勺上却被施压,下一秒,他的唇舌带着蛊惑她的气息,侵入了她的口腔。
你有想要永远拥有的人吗?这个世界里,有你笃定除了你再也没人有资格拥有的人吗?
我有,曾经有,可是现在,我把他弄丢了。
郑安安醉了,但乔达觉得她是清醒的。她澈亮的眼睛莹莹闪烁,迫不及待的讲述着她和那一个男孩的故事,好像这一刻不讲出来,下一刻他们便会被人遗忘。
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一个月,给了他一些钱算房租,不多。她过得不好,比他还穷的样子。没有固定工作,依靠给一些杂志些文章赚取微薄的稿费。
乔达的家在日初附近的一个小镇,父母都是靠天吃饭的农民。他是小镇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毕业两年后回到日初找了份工作,离家近,待遇好。他正计划着攒钱买房,等女朋友从广东回来就结婚。
两个经济上都不富裕,且无所依靠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免生出了几许惺惺相惜的感触。有时候下班,他会带些啤酒回来,两个人就着一盘鸡爪子,一盘油花生聊会儿天。
大部分时间,他们的谈话没有内容,没有营养,想到哪说到哪。偶尔,她有兴致了,会跟他说一些她和李岸的故事。他作为回报,也会给她讲一点他和女朋友的事情。
今天,她说了他们第一次在这个屋子里接吻。脸颊绯红,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什么。
最后,她笑着睡着,眼角有一条泪水滑过的痕迹。他把她抱回那个属于2007年的房间,为她掖好被子。
床头两张一寸照片的旁边多了一张合照,色彩也是不鲜艳了。但照片里的人还是那两个,男生轮廓凌冽了些,女孩儿留长了头发。他们在木船上,她比着永恒的剪刀手对着镜头笑,他微微侧脸,看着她笑,背后是一片山清水秀。
他们的故事好像是悲伤的基调,却又似乎还未写到结局。
乔达的目光落回她的脸上,她梦到了什么好事,唇角一直弯扬着。
如果他还在,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