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初出沧沧凉凉》Aug_十三

8、ｃｈａｐｔｅｒ８

　　夜深人静，郑泽江和老佛爷去见周公之后，郑安安抱着李岸回家的时候从她窗户缝隙塞进来的东西蹑手蹑脚的出了门，当当当的轻敲李岸家的门。
　　像是猜到她会过来，李岸开门的速度不到十秒。他家里没有人，父亲常年在外做生意，母亲从未听他提起过，她也还没胆大到敢问。
　　抱着东西她气鼓鼓的窜进他的房间，把那东西甩到他的书桌上。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道。
　　“你看不懂？”他也明知故问，眸子里闪烁着鄙夷嫌弃之色。
　　她语塞，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巴，鼻翼因紧张微微伏动。他暗暗叹气，要到什么时候这姑娘面对他时能像平时那般聪明伶俐，嚣张跋扈。
　　他把那份符号整理了一天的“简历”和那一叠五颜六色的小纸条重新塞回到她手中，“你看着办吧！”
　　郑安安心里募得一喜，腾腾腾的直冒气泡，只为他语气里“你是正宫娘娘”的昭告。
　　他不是会说甜言蜜语的那种男生，甚至平时也不会多么关心她。但是总有那么些细碎的瞬间，她会因为他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声尾叹而欣喜若狂，胸腔被充满氢气般轻飘飘得甜腻腻。
　　大概是有这样一种爱情，局外人以为他们关系淡淡，不冷不热，但有一些东西是真的只有当局者才能察觉，心生欢喜。
　　她喜洋洋的抱着东西原路返回，出门前，胆大包天的回头说：“李岸，你真不喜欢这姑娘？我看她挺好的，又白又瘦，关键还成绩好！”
　　氤氲的月光里，他倚在门栏上，唇角扬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这么好，那你让位，我收了她。”
　　郑安安受到惊吓，迭声道：“别别别，我开玩笑的！明天见！”
　　又是落荒而逃。
　　当郑安安躺上自己的单人床，依然惊魂未定，暗骂自己恃宠而骄，得寸进尺的时候，她不知道，那一个俊美的少年在流水似的温柔月光里，眸光柔软地落在她的窗台，唇边清浅的笑容久久漾不散。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到晚自习开始有一个小时的时间，隋亦心跳忐忑的到了学校附近的废弃工厂。
　　上午课间操结束以后，李岸出现在她们班门口。她在一片惊讶艳羡的嘘声中被叫出去。他其实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叫她放学后来这边一趟。剩余的课她便再没有心思上，脸又烧又红了一天。
　　她害羞，想拉肖婷陪她，肖姑娘识趣地坚决不从，说要给他们独处的机会。
　　于是放学后，她饭都没吃，便紧张又期待的过了来。可是，半个小时过去，李岸还未出现，她开始心焦。
　　郑安安下了公车一路小跑到废弃工厂的时候，远远的就瞧见了一个高挑的长发女孩儿在左顾右盼。她又看了一眼资料里的照片，确定是同一个人。
　　“你是隋亦？”她抚平呼吸后走过去问道。
　　隋亦打量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女孩儿，她穿着十四中的校服，似乎来得急，马尾在脑后飞舞得凌乱。
　　“你是谁？”
　　“等李岸呢？”郑安安得意的尾音飞扬。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些红红绿绿的小纸条，递给她。“字真难看，左手写的吧！”
　　看到那些熟悉的纸条，隋亦脸色已是苍白，震惊得石化，胸腔里旋转了一天的喜悦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我是他女朋友，你以后别这样了，也别喜欢他了，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郑安安觉得这样光明正大地说我是他女朋友，然后理直气壮地赶走他身边莺莺燕燕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她可不会郑新新那一套伪善，眼前女生的失落伤心只能像碳酸氢钠，不断地发酵膨胀她小心脏里的虚荣与雀跃。
　　隋亦怔愣在原地，咬紧了嘴唇。正如郑安安猜的那样，她是个善良含蓄的姑娘，心思缜密，不善言辞。即使这里空旷偏远，只有两人，她依然觉得头顶盘旋着厚重的尴尬窘迫，甚至盖过了悲伤。
　　这个时候，肖婷在就好了。她想。
　　她的反应让郑安安觉得此行目的已达，不管她接不接，她硬生生的把那些纸条塞进了她手中。然后昂首阔步的转身要走。
　　转身便看见，靶子打头的一伙人浩浩荡荡的朝着这边走来。她眼疾手快地拉着隋亦躲进了上次身旁最近的残垣之后。捂着隋亦要尖叫的嘴巴躲好后，她才想，自己为什么要躲？
　　李岸还不知道她偷窥过他与靶子的交易，靶子似乎也没有跟他提及过。她一直以为靶子会找她，他却是没有。
　　见到靶子，反射弧做出的第一反应竟还是心虚。
　　场景似乎回到了那一个尾随靶子的傍晚，在那一处角落打人的和挨打的人，连偷窥的人都没变。除了自己旁边多了个美女。
　　林树！
　　隋亦安静下来后，看到那一处处在拳脚中心的男孩的脸，不禁诧异得倒吸口气。她的声响不轻不重，刚刚好够引起靶子的注意。
　　谁？
　　拳打脚踢停止，靶子狠着一脸横肉朝她们藏身之地走来，步步趋近。
　　郑安安很想问候隋亦的母亲一句，但她确实从来不说脏话，最后只能愤愤地瞪她一眼，低声嘱咐：“一会儿你往那边跑。”
　　说完，她一跃而出，朝相反的方向奋力跑去。

　　当那个气喘吁吁的姑娘冲进刚刚开始晚自习的教室的时候，李岸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李岸，你女朋友出事了！”她因着急而无所顾忌。
　　全班人震惊加好奇地看看她，又向那睡眼还惺忪，却腾地起身的男生行注目礼。
　　“她在哪？”他问，嗓音沉冷。
　　他很喜欢那个女生吧！
　　看着李岸和符号在愈发暗淡的光线中极速跑远的背影，隋亦苦涩的想。那个十四中的女生有一副让人讨厌的傲娇模样，现在她却好像没有那么讨厌她了。在残垣断壁间，她自己跑出去吸引了那些坏学生的注意，指给了她一条躲过他们视野逃跑的路线。
　　“怎么回事？李岸有女朋友？”肖婷从后门出来，皱着眉毛问她。
　　她无奈的耸耸肩，喜欢李岸的阵亡大军又添一人。

　　初见郑安安的情景，让符号津津乐道了许多年。也让我颜面无光了许多年，但每每想起，心里就会像在水里倒了过多洗衣粉而成堆积累起泡沫般，满满地是酸楚与心疼。
　　我们赶到的时候，暗蓝的天色中，靶子一群人正瞠目结舌的围观着她与林树的厮打。
　　她的头发被扯散，脸上泥一块血一块，没有痛觉似的，如同一头愤怒的小豹子对林树又锤又咬。林树并没有当她是女生，下手亦毫不留情，却并未占得什么上风。
　　靶子看到我来，迅速的带着人离开。我们的关系很复杂，是我不愿让她知道的许多事之一。
　　符号震惊过后，啧啧叹了句“女侠啊”便先冲了出去，拉住了林树。
　　我看着她明明委屈，明明受了伤却不屈服地抹了一把鼻血糊到林树不比她好看的脸上。我竟混蛋的没有动！

　　我亲爱的安安，原谅我的怔愣，只是你强忍泪水的眼睛将我拉回到了十二岁看见你和巷子里一个比你大好几岁的男生打架的那一天。
　　那时，幼稚的我很惊讶，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打架跟拼命一样的女生。那一场仗，你被打得很惨，整张脸都肿了。但直到那个男生离开，你都倔强得像头骄傲的小毛驴，高昂着头，不肯认输。
　　我以为你没心没肺，后来却看见小小的你躲在家门口眼泪啪啪的掉，你也不出声，只使劲地抹啊抹。
　　如果林树不在，如果符号不在，如果我不在，你是不是又要躲到角落自己哭，自己抹眼泪？

　　看见我的时候，前一刻还犟得跟头牛似的她立马漏出了慌乱的表情，手足无措得像个犯了错被老师逮现行的好孩子。
　　“郑安安，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你和你妈一样贱！”林树指手划脚的对她破口大骂。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呲着眼睛瞪他，满是污垢的指甲深深的嵌进掌肉，却始终不敢看我一眼。
　　她那天的感受直到后来她看见我最不堪的一面，我才懂得。
　　原来，我们都只想在最爱的人面前展现我们最美好的样子，被人咒骂、无人疼爱、肮脏不堪当其中任何一项残忍的呈现在最爱的人眼前，窘迫、无措以及羞愧会庞大得如同灭顶之灾。
　　我冲上去给了林树一拳，他跌倒地上，满目惊讶的看着我。我并没有就此停手，脚狠狠的砸在他的肚腹，一下又一下。
　　且不论他已被郑安安耗得精疲力尽，即便是正常的他，五个也不是我的对手，我有这个自信。
　　最后，符号拦住了我。
　　她被吓到，白痴似的盯着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竟是从未有过的生气，对她怒吼道。
　　“郑安安，你他妈的以后再打架老子就不要你了！”

　　亲爱的，我的安安，那时年少，口不择言，用强势伪装心疼。如今，你该知道，我永远离不开你，无论你做了什么。
　　—————２０１６年李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