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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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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周末。
郑安安被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敲门声吵醒。一睁眼,映入眼眸的是李岸深锁的眉宇,他还未完全醒来,已被门外的吵杂惊扰了睡梦。她心疼的伸手想要抚平他的烦躁。
想起昨晚的吻,脸颊又火烧火燎起来。绵长柔情,却不逾矩,她沉溺在他由黑暗编织而成的温柔陷阱里,后来迷迷糊糊地就和他挤在沙发里一起睡着了。他长长的双臂抱着她,像环着大树的考拉。
敲门声持续不断,她反应迟钝地想不会是他父母吧!念头一起,惊慌失措袭来。一个大翻身,华丽丽地滚下了沙发。
托她的福,他终于睁开了睡眼,头顶冒着起床气的火焰,不满地瞪她一眼,然后起身去开门。
擂门的是一个浓妆艳抹,耳朵脖子上戴着闪亮黄金首饰的中年妇女,正气势汹汹地盯着他,大有若他没开门,她就要拆了这屋子的架势。李岸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回头找郑安安,却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她在他开门千钧一发的时间里逃回了房间。
无奈地叹口气,他收回目光扫了门外站着的人一眼。对面的门开着,郑泽江和老佛爷站在门口。擂门的女人身后跟着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眉眼却狠厉的林树。还有大眼睛里盛满关心之色的美女林鸽,甚至连郑新新都来了,安静的站在林鸽身旁,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
好热闹的兴师问罪。李岸眼角撇过他房间紧闭的房门,那厮躲得倒快!
“李岸是吧?!”女人指名道姓的问。
他不置可否的沉默,只凝着眸子盯她,怎么看都和他屋里的姑娘没有丝毫的相像。是的,这位就是郑安安臭名昭著的母亲,于凤。
于凤一把推开他,大喇喇地走进他家,上下左右的张望,目色鄙夷。
“你家长呢?叫他们出来,我有事找他们。”
“不在。”
“不在?那你把我儿子打了,这帐我找谁算!你把他们叫回来!”她站在屋中央,颐指气使的嚷嚷道。
林树林鸽和郑新新已经跟了进来,林树不屑道:“我不是你儿子!”
被人当场拆台,于凤竟无丝毫囧色,走到他跟前,指着他的脸朝李岸破口大骂:“你知道他是谁吗?敢打他?这要是破相了,我得让你坐牢去!小流氓”
“还有郑安安!”林树又呛声。
李岸脸色一凛,沉着声音说:“打你的是我,不关其他人的事!你们想怎么办?”
于凤本叫林树说得一愣,鲜红的嘴唇张了又张不知该说些什么。听到李岸独自揽下所有责任,心下一宽,急忙上前道:“怎么办?把你家大人叫回来,我跟他们说!”
“我说了,他们不在。”
“你,小瘪三,小流氓,我看你家大人是死光了,没家教。你妈没教过你怎么跟大人说话吗?”
他异于年龄的深沉眸光让她微微一怔,随后更加气愤地指着他唾沫横飞。他深如悬潭的眼眸一瞬间降了寒霜似的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林鸽受不了他受委屈,更看不惯于凤泼妇骂街的低俗模样,正欲上前说话。但觉眼前一道身影飞快的闪过,已护到李岸身前,将于凤狠狠的推了一把。
“你走开!你凭什么骂他?有你嘴巴这么脏的大人吗?!”郑安安如同一头护犊子的母狮子怒目瞪着于凤。
她的出现震惊了所有人,包括已走到门口的郑泽江和老佛爷,包括李岸。
“郑安安,你怎么会在这儿?”于凤踉跄了好几步,又惊又气。
“你管我在哪儿!”她恶语相向,他是她的李岸,她不准任何人欺负他,哪怕是她的母亲。
郑泽江快步走进来,看到她身上罩着宽宽大大的男生短袖,目光在两个站姿紧密的人身上穿梭,“你说在同学家睡,就是他家?”
郑安安不答,咬着嘴巴别过头。
他的话简单明了地解释了她的出现。林鸽倏地握紧了拳头。
啪——
于凤亦简单明了的一记耳光甩在郑安安脸上,速度之迅疾,让李岸来不及抱着她躲开。
“好你个郑安安!你才多大,学人上\床!你不要脸,老娘还要脸!我打死你个赔钱货。我叫你下\作,我叫你犯\贱。”
她的巴掌如夏日沉闷硕大的雨点密集地砸来,她已做好被痛打的准备,那些拳头却始终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一个清香温热的怀抱为她圈出了一片安宁无忧的天地。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呵护,世界瞬间静谧无声,她看到他紧蹙的眉眼,心疼,却又无比心安。
于凤满血开启泼妇发疯模式,越打越来劲儿。郑安安小时候没少挨这个女人的打,深谙她发疯之恐怖。李岸又是断不会还手的,思及此,她挣脱开他的手臂,一口咬上于凤揪着他衣服的手臂。后者吃痛松了手,她拉着他迅速跑出门去,身后传来于凤更难听的谩骂。
他们充耳不闻,迎着晨曦,手牵手跑过巷子里所有好事者的注目。
于凤呲牙咧嘴的捂住手臂上渗血的牙印,喋喋不休的叱骂:“小贱人!”
林树睥睨着她,冷笑道:“果然深得你的遗传。”
她呼吸一窒,眼线深黑的眸子里冒着火星。当察觉到屋里另一道射向她的清冷目光,她望过去,郑新新。
她仓皇得躲开。心跳骤然回到一个小时前,林鸽带着郑新新出现时地惊诧惶恐。
风,呼呼地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清晨春寒的料峭。
他们跑过人群,跑过街市,跑过繁华十指紧扣,始终不松。
在城郊河岸前,他们终于停下脚步。郑安安一屁股坐到已冒了嫩芽的杂草地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
李岸蹲到她身旁,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好险,于凤那个疯婆子疯起来能打死人的!”她说。
他定定的看着她清亮的眼眸,缓缓道:“你以前经常被她打?”
“嗯,小时候。你那时候还没来,都不知道,她打我的时候,全巷子都能听见皮带声。”
明明是苦涩的童年,她说起来却云淡风轻,好像在讲一个笑话。他的心微微一沉。
“你爸爸呢?”他问,该有人保护她的。
“八岁以前,于凤也不怎么打我,要打也就扇几巴掌。郑新新失踪以后,郑泽江出去满世界找她,从那时候开始,于凤就变.态了,总拿我撒气,老佛爷从来都不管,她巴不得我被打死!
那样于凤还能被抓去坐牢。她恨死于凤了。”
“”
“好在,十一岁的时候,他们离婚了。于凤没多久就改嫁了。我就从旧社会跨进新时代了,嘿嘿。”
她仰着脸傻兮兮地笑着,笑得太假,眼睛都变了形。他捏扁她的嘴。
“别笑,真难看。”
他手指的微凉渗入皮肤,郑安安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雨后春笋般滋生。眼睛圆鼓鼓的睁着不敢眨,怕一眨,就有东西掉落。
她习惯了伪装,自诩是演技派。你瞧,她有父母,却已多年没说过“爸爸、妈妈”这个两个词汇。你瞧,她被很多人嫌弃厌恶,连母亲都用最污秽的话骂她,可是明明她从未做过恶毒的事情。你瞧,她费尽心思地伪装多年,却叫他一眼就看穿。
风乍起,吹皱了一池春水。
当她的眼睛涩涩得酸痛,他松了手,眸光放到波光潋滟的小河里。他多想说,郑安安,对不起。对不起没能早点来到你的世界,对不起没有勇气早一天抱住你。
“李岸,对不起。”
他说不出口的话,她先开了口,头垂到地下,声如蚊呐。
“不关你的事。”他知道,她是在为于凤道歉。
她没再说什么,悄悄地去握他的手,然后被他反手握紧。
“我老家有很多河,很多桥,还有很多船。”
“你老家在哪?”
“旧城。南方的一个小镇,和日初一样小,你肯定没听过。”
她摇摇头,名字真独特,但确实没听过。他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她顿时小鹿乱撞,他的笑真好看。
“我家住在一条大江边上,学校在江对岸,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要坐船。”
“哇,那多好玩,摇啊摇晃啊晃的。我好想坐一次船,从来没坐过!”她羡慕的说。
“坐多了你会吐!”他睇她一眼。
“那也想坐。我们北方小孩都羡慕你们南方娃娃。”
“羡慕什么?”
“你们长得好看啊!书上不都说南方人长得清清秀秀,粉雕玉琢吗?尤其女孩儿。”
他意味深长的打量了她许久,然后点头“嗯”了一声。
“你你你”
她你了半天,你不出一句话。最后呼一声泄了气,“算了。”事实胜于雄辩啊!
“郑安安。”
“嗯?”
“以后我带你去我老家玩吧!”
“好呀,带我去坐船!”
“”
“李岸,你为什么会来日初?”
风吹过,云飘过,河水流淌过,都静静地。她等他的回答等得昏昏欲睡,以为他不会作答了,脑袋靠上他的肩膀,眼帘就要沉下。
他好听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
“这是我妈妈的家乡,她在这里。”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这是我练习过成千上万遍的发音,比背英语单词还要认真,却从未有机会对那个女人说出口。
从四季如春的旧城穿越大半个中国来到四季分明的日初,只因为那一张泛黄照片里含烟似柳的女子,只因为照片底面那一行娟秀的行书。
日初出沧沧凉凉。
那张照片被李在水深藏了十几年,被我从保险箱里翻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次对我发了火。
我不怕他!我仇恨他!是他逼走了我的母亲!
我的妈妈,我知道她还活着,活在一个叫日初的北方城市。
也许终是厌烦了我的纠缠,十二岁的时候,李在水将我丢到了日初,便折身离去,只偶尔会来看看我的死活。
那个含烟似柳的女子是他一生一世不敢再触及的伤痛与悔恨。有她的日初亦是他不敢轻易踏足的,怕某一天在某一条街道偶然相遇,再见她满目的仇恨。
他的苦,是在我与郑安安分开后,才了悟的。
那时,我已仇恨了他21年。
————2016年李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