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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孽缘 无情最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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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送走赵君财,方家一下冷清了许多。
玉英没有再搬回她原来的房间,还是和方妈睡在一个房间里,这样一来,婆媳间早晚多了许多交往,彼此间能互相排解黑夜里那无边的寂寞,方平则带着志清住到了赵君财住过的房间里,也就是玉英原来的房间。
方妈今年手头进项了这么多大洋,正盘算着过一个热闹年。见香儿久不回来,家里又刚刚冷清下来,她就在想着要去看看香儿,也好就便接她一声,要她明年年初回来过节。
方平从城里回来休息了一天,第三天的早饭后,大家都还在桌子边,方妈对方平念叨道:“香儿嫁过去已经快一年了,除了宝财来掉过两回孝,后来就一直不见他们人来,也不见他们信来,不知她在那里到底怎么样。这一年我们也是紧巴巴地凑合着过来的,家里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也就没好意思去看香儿,现在手头有了几个钱,哪天你送我去看看她吧。”
方平正闲着没事,听母亲这样一说,他答应一声“正好,我也想去看香儿了。”说话间他就出了厨房门。
不一会儿,方平推着一辆独轮车在地坪中喊道:“妈,快过来,我现在就送你去看香儿去。”
方妈听到方平的喊声,她一边向外走一边惊诧地回答道:“你怎么说风就是雨啊,我还没有准备礼物呢,”说完,她站在堂屋里看着站在地坪中的方平。
方平却毫不在乎地回答道:“我们家里既然没什么好东西,她家的条件又不赖,您干脆带两块大洋让她自己想什么就买什么吧,这样不更好!”
“那也好,就依你的吧。”方妈回答完方平,她又转向还在厨房里的玉英喊道:“玉英啦,我让平儿送我去看香儿去,下午可能要晚一点回来,家里就烦你仔细着点。”她吩咐完玉英,又转身回房去拿了大洋出来。
玉英听到方妈的喊声,她抱着志慧出了厨房,跟在方妈后面送她出门,她一边走一边嘱咐婆婆:“妈,她们家要是方便,您就在那里多住几天吧,多陪陪香儿,家里现在也没有别的事,只要准备年货了,这事我做得来,您就别记挂了。”
方妈总的还是放心不下,她回头看着玉英回答道:“几个孩子拖累着你,我那里放得了心啊,再说别人家住久了也太麻烦,我去看看她,就便接她回来过年节。”
方妈说着来到方平的独轮车边,方平扶着她上了车,玉英就在地坪边目送着他们娘俩远去。
方妈送香儿出嫁的时候来过李家,才看到李家房子,她就高兴地指着房子告诉方平说:“平儿啊,香儿的家就是那栋房子。”
方平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房子确实高大威武,虽然比不上自已玩伴家的那些高墙绿瓦,却也是白粉涂墙,在这闭塞的小乡村里、也算得是比较抢眼的房子了。但是他嘴里却不以为然地回答道:“我们家香儿哪里只配这样的人家啊,要是现在,我非把她送去住洋房不可。”
“洋楼是什么样啊。”方妈聚目盯着方平好奇地问他。
方平送赵君财回去时进了一回城,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那里的房子与朋友家的房子有着根本的不同,香儿家的房子与它们比起来那更是有着天壤之别。得意间,他笑着告诉母亲说:“洋楼比这样的房子高多了,楼上楼下一样住院人,窗子全部都安上了像玻璃瓦一样的境子,风吹不进,雨也打不进,哪像我们这里的窗子,用纸糊着,风一吹,雨一淋就全没了;洋楼里还有电灯,晚上黑乎乎地,只要把线一拉,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就像是大白天一样。”
方妈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这里她不禁惊讶问儿子:“你进去看了啊?”
“是赵哥出钱,我们兄弟俩在里面住了一晚,就睡一晚上也要十五个铜板。”方平这时有一种满足和自豪感。
方妈听完儿子的介绍,她不禁也为儿子高兴,并笑着感慨道:“平儿啊,你硬是有福,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有哥哥照应你。”
“妈,这次要不是玉英出这么个主意,我哪能认上这样好的兄长啊。”方平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方妈这是第二次听方平这样称呼玉英,她定睛地瞧了方平好一阵,而方平跟本就没有意识到母亲的反应,方妈心想,再也没有提醒的意义了,看来要赶快给他找个女人,要不然,一旦闹出事,那以后怎么收场。她心里这样盘算着,也不再跟方平说话了。
来到了香儿家的房子门前,方妈一边往里走,她还一边喊“亲家母啊。在家吗?”
随着她的喊声,迎面出来一个穿着蓝底白花上衣,青蓝下装的半老妇人。只见她满脸堆笑地接过方妈的话题回应道:“哦,是亲家母来了啊,快请屋里坐。”说话间,她把方妈母子带进了一间不大的偏房,她一边关照方妈坐下,一边打亮着方平问道:“这位俏公子就是方香的哥哥吧?这儿子就是比女儿好,母亲想到哪里就可以送到哪能里,哪里像女儿,只会给家里添麻烦。”
方妈听她这么一说,高兴的情绪一下去了一半,喉咙里就像吞下了一只苍蝇,但是她还是礼貌地问这个女人:“亲家母,我女儿在这里还好吗?”
这个李母微笑中夹着高傲,她回答道:“方香啊,她好着呢,她能嫁到我们家来这是她的福气,自从怀上孩子吧,我们就很少要她出去干过重活,只让她在家里做这三餐饭,洗洗家里人的衣服。她做事时手脚不大利索,就我说的这些事她都做不来。不过,你只管放心,有我帮着她,她也就不会累着。”
方妈听着亲家母说的这些话,总觉得听起来不那么舒服。既然香儿怀了孩子,也不见过去告知一声。想到这些,她心里不免有些生气,她的脸上不由得收起了那一直装着的笑容,用平和的语气问这个半老女人:“香儿怀孩子了、有多久了,怎么不让宝财去告知一声,我们也好打理点东西来看看,身体不行的话也该补一补。还有那些做外婆的衣服也要早作准备。”
“哎哟!亲家母啊,你们家那情况我们还不知道?自己那几个人都不准能吃饱呢!我们哪能去指望你们能给我们李家的媳妇和孙子什么好东西啊,所以就没去麻烦你们,免得去了还要你们废东西招待。”
李母的这一番话直说得方妈心里堵得慌,这时的她不再喜欢与这个女人交谈,更急于见到女儿,她不禁有些着急地问她:“亲家母,香儿到底到哪去了,在不在家啊?我们也来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她出来?”
“在家呢,我们家菜园子里那些草啊、差不多能做鸡窝了,她一早就去了菜园,这个时候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她脸上满是毫不在意的笑容。
这时的方妈更加着急了,她加紧问道:“那她还没有吃早饭罗?”
“她说她吃不下。”
“那你们家菜园在哪里啊,我们寻去喊她去。”方妈说话间已经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李母也连忙站起来用一只手拦着她,以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哎呀,你是她娘呢,哪有你去看她的礼啊,等一会她自然会回来,你赶紧坐下吧。”
方妈人是坐下了,她心里却在怨着,到了这里就没有娘去看女儿的理,她嫁过来都有一年了,怎么不让她回去看看娘啊,难道不知道做娘的都时时刻刻牵挂女儿吗。想着这些,她坐在这里就如坐针毡,眼睛老是不自觉地盯着进来的小门,耳边嗡嗡地不知李母在说些什么,嘴吧只是无心地应着。不知是心灵感应还是母女连心,过了好久,方妈突然激动地对方平说:“平儿啊,香儿回来了,你快去叫她来。”
方平听着母亲的吩咐,他连忙走出小屋,又走过大厅,就见一个大肚子女人提着一大篮子青菜,她此时正弯腰往地上放下那手里的篮子,看她那样子快要直不起腰来了。方平迟疑着慢慢走过去,当他再定睛看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女人是自家那个公主般的香儿吗?只见她又黑又瘦,一脸的疲惫,眼神里充满了哀怨、凄凉和无望;身上穿着半旧而细小的土布棉衣,包不住她肥大的肚子,露出了她整条大而单破的长裤。见香儿落得如此凄凉,方平顿时心里一酸,用爱怜而惊疑的口气喊了一声“香儿!”
香儿听到这种久远的喊声,她立时惊奇地转过脸来。突然看见这久不见的亲人,她望着方平呆立着,高兴,辛酸,委屈的泪水就如抉堤的洪水奔涌而出,颤抖的声音里夹着悲凉,只说了一句“四哥!你终于来了!”,接下去她就用“呜呜”的哭声代替了她那说不尽的凄惨、委屈和对亲人的渴望。
方平急忙走过去,并痛心地自责道:“你四哥真是个混蛋,我以为他们家条件比我们充欲,你在这里会过得好一些,没想到他们把你累成这样。”方平说罢也流出了心疼的泪水,他无声地把香儿揽到自己怀里。香儿就这样在方平的怀里伤心地哭泣着。
里面小屋里的方妈明明听到外面有动静,却总是不见人进去,她忍不住起身要出来。李母见亲家母起身,她连忙站起来走在前面,出门来见儿媳妇躲在哥哥的怀里哭泣,她却笑着说:“想哥哥想成这样了,要是见着了妈怎不会要奶喝吧,快过来,你妈来了。”
香儿见了母亲,她硬咽着只叫了一声“妈!”就这一声也传出了她内心所有的辛酸,脸上是扭曲了的笑容。当着婆婆的面,她不敢把自己压抑已久的悲伤全部释放出来,就因为自己是这家的媳妇,自己将要面对一辈子。
这时候的李母特别显得世故地挪过一张椅子放到墙边,然后笑着招呼道:“方香啊,你不要让你母亲站着,快点让她过来坐吧,这么久没见着妈了,你们好好聊,你妈和你哥都才来做客,我去准备些菜招待他们,准备好了我再来叫你。”说完,她往自己身上拍了拍灰尘便快步进了里间。
看着李母走了,方妈这才用双手捧着香儿的脸流着泪说:“我的乖女儿,你怎么成了这样了,不是说他们家条件很好吗?我们没饭吃的时候还在庆幸你有福气,嫁了一个家境宽裕的人家,现在这个样子,看来只是徒有虚名了。”
听着这话,香儿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告诉母亲:“他们家的粮食仓都装不下,就是人……。”说到这里她又说不下去了,只是咽咽地哭。回想起她在娘家的时候,父母疼着,哥哥捧着,嫂子爱着,几时又受过一点儿委屈,几时又做过外面的活,就是父亲和二哥重病在床的时候,她也只是帮着二嫂管着孩子,有了剩余时间才帮一帮厨房里的活。而现在这个屋子里,说是她的家,其实只有那做不完的活,加上传崇接代的任务,这才是她要演的角色。至于穿着享受,她又好像不是这一家的人。今天见着母亲和哥哥,她把过去骨子里的那份娇弱和依赖全都表现了出来。
这时候的方妈也心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只顾抱着女儿默默地掉泪水 ,方平也在屋子里烦躁地来回走动着。
时间没过多久,李母又从那张门里出来了,她还没有跨出门,嘴里就在吩咐道:“方香啊,时间不早了,你妈和你哥吃了饭只怕还要赶紧路,为了不误他们的时间,你就早点做饭吧,菜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只管做去。”
这个时候的香儿,她尽管有十二分地舍不得离开母亲,但是她又有着十二分的无奈。只见她慢慢站起来,很不情愿地又回到外面的台阶上、提起她先前放在那里的一篮青菜。方平见状急忙小跑过去把菜篮抢到自己手里,并用另一只手扶着香儿,慢慢地跟着她一起走向厨房。
己经坐到方妈旁边的李母见了方平的这个主动,她立时笑着说:“嗨,做哥哥的这样心疼妹妹啊,其实做女人的都是这样的命,也没什么难的。”
方平此时对这个半老婆子真是厌恶极了,他沉着脸只顾扶着香儿走进屋,哪怕是轻蔑的眼神他都懒得回她一个。
兄妹俩来到厨房里,只见桌上放了两个鸡蛋,掏米盆里放了一些米,其它别无一物,哪里还见到了什么好菜。
方平在家没做过家务,来到厨他也不知道从何帮起,看着手里的篮子,他灵机把菜倒在地上,把那些不能吃的选了扔掉,挑选完后,他问香儿 “这菜选好了,到哪里能洗啊?”
“出后门,那里有个井,你就在那里洗吧。”有哥哥在旁边帮着做事,香儿的心情比以往好了许多,这并不是说哥哥能给她帮多少忙,她只是觉得自己有了一种依靠,心里有了踏实的感觉。此时听哥哥问她,她连忙笑着指点他。
方平依着香儿的指点来到井边,只见井里的水位很低,要打一桶水上来很是费力,他不禁又联想起香儿已往该有多难。今天来了客人,也不见有人帮忙,那婆婆坐在外屋看着客人帮忙,她也是那样地心安理得。可想而知,香儿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方平这样想着,在自家从来没有做过厨房活的他,今天为了香儿,他居然帮着忙到菜碗端上饭桌。
外厅里,方妈看着女儿离去,她心里涌出一股摘心的痛。就这样的心情,她无心与旁边这个女人交谈。
过不多久,女婿从外面回来了。只见他单瘦的中等身材,着一身青蓝土布衣裤,脚穿黑色剪口布鞋,清瘦的脸上,目光很是高傲。见着一年不见的丈母娘也并不显得热情,只淡淡地招呼一声:“妈,您过来了。”方妈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就进入到一张小门不见了身影。
在一旁的李母看出了亲家母的不满情绪,她便不厌其烦地夸赞儿子说:“我家宝财不但聪明能干,而且真厚老实,只是不爱说多话,方香能嫁给他呀,这是她的福份。”那李母说多了,见旁边的人又无心听她的,也就不说了。
沉默中,香儿慢慢来到婆婆面前小声告诉她:“妈,饭做好了,”
“那你去叫他们出来吃饭吧。”李母屁股没挪窝地吩咐着香儿。
香儿听了她的吩咐,驼着大肚子的她又步履艰难地向宝财进去的那张门走去。
等香儿走了,李母这才招呼方妈去吃饭。方妈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怨着,来这么久了,先前没见一个人出来招呼,也没见一个人给香儿帮忙,还以为只有这个老婆子在家呢,现在吃饭了,里屋居然还有人,想到这些,她心里充塞着说不清的难受。
方妈刚进到吃饭的地方,亲家公也随后就跟了进来,只见他一身农耕打扮,好像是在外面忙完事回来。一见到方妈和先前在这里忙事的方平,他毫无表情地招呼道:“你们来了。”他说完就自己拣了个位子坐下了。
里屋的那些小叔小姑被香儿请了出来,进到这里就争先恐后地爬上桌子,待到香儿来到桌边,这里早没有她的位子了。不过,她也没有坐着吃饭的时间,进来便忙着给各位添饭。
李母邀方妈坐在一个位子上,她一个劲地挥舞着筷子指示着方妈说:“亲家母啊,别客气,中间夹菜吧。”
方妈随着她的指点看看中间,那是一盘还露着碗底的煎鸡蛋,她还没有来得及客气,那里已经是个空碗了,其余的菜也是风卷残云,没人管香儿吃没吃饭,桌上就只等她收拾碗筷了。
方妈和方平娘俩看到这个情景,喉笼里像是塞满了东西,硬是吞不下饭,母子俩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默默地都坐到了一边。
那李母的嘴也真勤,看到方妈母子两早早地就坐到了旁边,她便怀疑的看着他们、用不温不火的口气说:“亲家母,亲家公子,是不是嫌方香做的菜味道不好啊?你们好不容易来我们家,按道理不会就吃这么一点点饭吧?”
听到这样的侮辱,方平实在忍无可忍了,他也语轻意重地对这个老婆子回答道:“您以为我们家没有过年的米、要来你这里讨饭吃啊?”说到这里,他又转向方妈喊道:“妈!您把带过来的大洋拿出来给香儿吧,让她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方妈听儿子这么一说,她真的把带过来的两块大洋拿在手里,并用疼惜的语气喊道:“香儿啊,来吧,到娘这边来,这是你四哥赚的钱,你只管拿着。”
听着母亲这样的呼唤,香儿只是看着母亲,脚步一点也没有移动,表情像是要哭,却又被她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没想到因为方妈手里的这两块大洋,在场的其他人却为之脸色一新,李母眼露贪光的连忙笑着劝香儿:“方香啊,你妈大老远送来给你,你还不快点拿着,这样好的娘家,这世界上到哪里寻去?”
听婆婆这样规劝,香儿却仍然没有去接的意思。这一下不光是老婆子,就连那老头子和香儿那傲慢的丈夫都有些着急了,他们在这一带虽然算得是衣食无忧,但是,这样的大洋还是少见,一下拿两个大洋送人更是没有见过。所有的人都为了这两个大洋一个劲地给香儿使眼色,恨不能自己伸手来接。
看到这个情景,方平鄙视地扫视一眼这些贪婪的人,他随后走到母亲面前拿过她手里的大洋送到香儿手里,同时告诫她说:“只准你自己买东西哦。”
直到这时,那些贪婪的人这才把目光收了回去,露出了满足和放心的笑容。那李母这时像突然记起了什么似地,只听她用欢快的口气说:“哎呀,方香还没吃饭呢,菜已经没了,我去拿两个鸡蛋来,做好了给她下饭。亲家母你就放心地在这里多住些日子,陪陪女儿,她身子已经七个月了,再过些时候你就要做外婆了,到那时还劳你破费。不过,总是自家女儿,也没到别处去。你看我说的是不是。”她一边说一边起身去做荷包蛋。
这老妇人的手脚也真利索,不大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就端上了桌子。她也不再拿婆婆的架子了,饭锅里只剩些锅巴和一些沾在锅边的饭粒,她费力地把那些饭刮起来装到蛋汤里,然后走到香儿面前劝道:“方香啊,你没吃早饭,快就着这碗蛋汤吃点锅巴饭吧,晚上我再给你作好的。”
这时的香儿真正被婆婆弄得六神无主,受宠若惊了,她迟疑着正不知所措,方平走上去拉着她的手送她到桌边,也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劝道:“你婆婆做了让你吃你就吃呗,以后想吃什么你只管拿这个钱去买,没钱了给个信给我们,要东西要钱我都给你送来。”
直到这时,方妈的心才稍微轻松下来,为了女儿的幸福,她不得不别下前面那些不愉快,向这个能说会道的亲家母乞求女儿平安。她改用轻松和气的口气向这个女人恳求道:“亲家母啊,我女儿在你这里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就请你看在她为李家怀孕的份上原谅她,她要是干不了的活就请你们家里人都帮着点。”
“亲家母你就放心吧,方香是我们家儿媳妇,我们知道怎么样待她,不过,我们家就这个条件,生活上还望你们娘家人多惦记着点。”李母一边回答一边邀方妈去外间休息。
此时吃饭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剩下一桌子碗筷没见一个人拣一下,方平看着心里很生气,从来没做过厨房活的他只好又帮着香儿收拾起来。李母看见了却连忙笑着阻止道:“亲家公子哎,这些都是女人干的活,累不着人的,你就不要弄脏了手。”
听着这话方平不觉纳闷了,既然是女人干的活,刚才也有几个女人,怎么就不见一个人帮忙呢?他没有去理会她的劝说。执意地留在厨房里帮着香儿。方香也不阻拦,她甚至迫切希望哥哥留在这里,哪怕只站在这里也行,这对她来说就是莫大的宽慰。
见香儿要留在厨房,方妈本也不想出来,可是又不好拗着亲家母的邀情,她只得跟着李母一同来到外面的大厅里来等着香儿
方妈人是来到了大厅里,但是她的心却还留在厨房,好不容易等到香儿出来,方妈连忙上前拉着她的手要她坐在自己坐过的椅子上。方香就是不肯,她另外去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母亲的斜对面,坐下来认真地打量着母亲。一年不见,母亲老了许多,她不再像苍松一样的挺拔,头发不再是如墨青丝,眼睛不再眸利明亮,声音不再铿锵干炼。看着面前的母亲,方香不再为自己难过了,她想知道母亲带着这一家人是怎么挨过这一年的。想到这些,她便动情的问母亲:“妈,这一年来,家里缺衣少食,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啊,还有二嫂,她又生孩子了,家里里里外外都少不了她,她一定很难吧?”
方妈疼惜女儿,也疼惜玉英,她很是动情地告诉香儿:“多亏你还记着她,你二嫂要是知道你是这样的情况,她一定会很伤心。至于家里的那些活她倒是不怕,她在娘家时过惯了苦日子,现有好像是什么都难不倒她,何况还有你四哥帮着。要说你四哥啊,这一年多来懂事多了,家里什么事他都主动去做,不会的他就问你二嫂,就是你二嫂坐月子的时候,你四哥他总是想方设法地弄些山珍野味回来,虽说家里缺粮少菜,就这样也算没有委屈你二嫂。
“二嫂生孩子我没能去看看她,那孩子还长得好吗?”
说到孙子,方妈的心里不再难过,她微笑着告诉香儿:“孩子挺像你,长得挺乖的,取名叫志慧,过了大年就要你四哥接你回去看看他们。”
方香听说要她回去,心里既高兴又担心,高兴地是有指望回去看看曾经住过十六年、而今令她魂牵梦绕的家,担心的是不知道李家会不会答应让她回去。
李母在一旁听着她们母女谈话,见谈论的都是一家人的互敬互爱,互相牵挂的行为,与自家的自私自利完全违背,更何况她们家对待儿媳妇的那种态度、说得是那样地相亲相爱。她听了这些总觉得她们是在故意说她,于是她借故招呼一声一旁的方平:“亲家公子,你还没有去看过方香的房间吧,我带你去瞧瞧去?”
方平并不想去,但是他又不想打扰母亲和香儿说话。虽然说不情愿与这个亲家妈打交道,既然来了,去看看香儿的房间也好,于是他还是跟着她走出了前厅。
他们出了则门,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条露天过道,中间是天井,两边是走郎和房间,靠南边的过道尽头,坐着先进来的那个妹夫,此时他正在咕呶呶地抽着水烟。
还隔着两个房间李母就向他招呼道:“宝财啊,我带你舅哥来了,你招呼一下,让他在你房里坐坐,陪他说说话。”交待完毕,她进入到旁边的一个房间里再没出来了。
李宝财见母亲把这个从来没上过门的舅哥带了进来,他慢慢站起来招呼着方平来到自己的房里,得意洋洋地指着房间里的家具说:“你看看这雕花床,大立柜,小立柜,书案,梳装台,以及这些红漆木椅,这都是我们祖上传下来了,这些东西比你们家的要好多了吧?”他说完还晃了晃头,形象很是得意。
方平听李宝财说的这话,总觉得他和他母亲一样,都是棉里藏针,总是那么地扎耳。不过他也懒得和他计较,他还是用温和的语气回应道:“我们家哪能和你们比啊,就连种的地大部份都是别人的,现有只求一家平安,能每天吃饱肚子就行了。”他嘴上虽然是这样说,心里却看不起眼前这个妹夫。自己虽说没读多少书,在这个小山村里却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自家是没什么祖先遗产,但是也绝对不会羡慕这些东西,要羡慕的是那些走南闯北的读书人,东西最好也不能与人相比。
李宝财听完舅哥的这一番回答,他的脸上立时浮起得意的笑容,他把自己已经抽完了烟的烟灰弹去,换上一锅新的烟丝递给方平,并用傲慢的口气说:“舅哥,你抽一抽这个看看,是不是比你用烟杆抽烟更来劲。”
方平在外朋友多,拿这种烟杆抽烟也不是头一回,赵哥的烟壶就比他这个漂亮多了,如果自己想要,赵哥绝对不会吝啬,只不过自己不想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他一边思索一边接过李宝财递过来的烟壶熟练地抽起来,才抽几口,李宝财就看着他问道:“怎么样,香吧,够劲吧。”
“我看也只是一般般。”
此话一出,李宝财立时用不可挑衅的语气说:“你还能抽上比这个还好的烟,我看你是在说白话吧?”
方平并不想和他争辩,要是在与赵哥收烟之前说起抽烟,也许会对李宝财的烟说声赞许,因为那时节自己不过是偶尔抽着玩,真的分不出什么好歹来。而今通过赵哥两个月的言传身教,看,摸,抽,自己都能单独验收烟叶了,还有心要在这里说白话。抽完烟,他去掉烟锅里的烟灰,没吱声地把水烟壶还给李宝财,然后就自顾地走出李宝财的房间、站到了天井边的台阶上。李宝财也跟在他后面出来,把他自先坐过的那把椅子递给方平。
方平没有坐下,他转身面向李宝财,然后用动情的口气劝道:“宝财啊!我妹妹嫁到你们家来,不管别人怎么待她,她是你老婆,你应该好好对待她吧,如果你都不把她当女人爱护,那她怎么活啊?”
见舅哥头次来就这样的指责他,李宝财首先是惊诧,但是他立即就生气地回答道:“她是不是向你们娘家告状了,她也不看看自己有多能耐,完全一幅窝囊样。”
李宝财的这句话就像是往方平的心上插上一把刀,痛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他还是强忍愤怒,压低声音说:“还用她告状,她没嫁时是什么样,现有又是什么样,我今天第一眼看见她都差点没认出来,难道你就不记得她拜堂时是什么样了吗?”
李宝财却气冲冲地辩解道:“女人嫁人生子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变化那也是她做女人的命!”
“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些众多的家庭杂务你们总可以帮帮她吧。”方平这时也忍不住火气了,话音一下提高了几度。
“要谁帮,难道要我帮,要我妈帮吗?”李宝财的语气更加充满了火气。
“那又何尝不可,全家人只要能动的都可以帮忙啊!”此时方平的话是那样地理直气壮
只见李宝财阴沉着脸哼哼说:“要按你这样说,那还收儿媳妇,讨老婆干什么啊?”
“难道你们家娶儿媳妇是当长工用的啊。”方平稍微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免强降低声音质问李宝财。
李宝财却以轻视的目光看着方平诉责道:“你们家的女人这样宝贝,那你们当初何必那样急着嫁过来呢。”
听到这里,方平肺都要气炸了,他再也装不了师文了,只得出口骂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当初我们家是为你们好,你现在却倒过来反咬一口,你简直就不是人!”
屋外的吵闹声惊动了里屋的李母,她出门来首先拉住儿子劝道:“宝财啊,他是你舅哥,又是客人,一会儿他就要回去,你又何必跟他吵呢,这样有失你的体面。”说到这里,只见她又转向方平说:“亲家公子啊,我说这话你不要生气。我们家还从来没跟谁家吵过架,今天你来到这里,李家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我老婆子现在就请你原谅我们。乡里乡亲的都要好好相待,更何况是亲戚,有什么说不清的呢,这样弄破脸皮,将来还是要见面,到那时又多不好意思。”
方平被亲家妈的这番话气得换不过气来了。她这意思明摆着是说他方平寻到李家来闹事,可又只能这样听着,不好怎么回驳她。
方妈和香儿听到吵闹声也一同来到天井边,方妈一过来就责问方平:“平儿你怎么啦,在人家做客还这样大声大气的,这样多不礼貌。”
“妈,没什么呢,我和宝财斗着玩的!”方平不想让母亲和香儿知道这事,他只得勉强装出点笑容来回答母亲。
方平扯这样一个慌蒙骗方妈,方妈嘴上虽然没说李家什么,但是她心里清楚。平儿在家里虽然不听管教,他在外面却是人见人爱,还从来没听他骂过人,也没见他和谁吵过架。今天的事不用他说,一定是气极了才出口骂人的。她觉得再呆在这里只是白受人气,也没法帮香儿。她于是顺便向李家告辞道:“亲家母啊,我们娘俩在这里麻烦你们了,家里就玉英带着三个孩子,怕她忙不过来,我们要早点回去。”
李母听亲家母告辞,她内心很是称意,但是嘴上却说:“那是,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还要做家务,肯定是忙不过来,如果不是这样,亲家母只管在这里多住些日子,陪陪女儿,只可惜方香没这个福份。”
方平见母亲告辞,这也正合他此时的心意。这李家的人说话语气平和,却句句都像生了刺一样,没几句让人听着舒心的,真不知道香儿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想到这些,他连连催促方妈:“妈,我们走吧,过了年我再来接香儿回去过节。”
方妈只得依依不舍地慢慢松开香儿的手,心却像是被剜去了一样地痛,如今她留在这里的不单是女儿,而是那颗被剜下来的心。眼睛里滴下来的不仅仅是泪,而是一滴滴的心血。她默默地、一步三回头离开这个让她挂念,让她伤心的地方。
李母却在一旁笑着劝慰道:“亲家母啊,你女儿在我家你只管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你要是牵挂坏了身子,会害了你家儿子和儿媳妇。等过了年,也不用亲家公子来接方香,我会要宝财同她一起来给你拜年去,现在你们家条件好了,宝财和方香也应该去走动走动,免得将来生分了。”
方妈听着亲家母这样劝慰,她更增添了对香儿的担心。按这个女人的意思,要是自家的条件不好起来,香儿岂不是一辈子都不能回娘家,一辈子都只能在她们家当俑人了。这真是高高兴兴乘兴而来,呜呜咽咽败兴而去,最后只留香儿哭得满脸泪痕。
在方家,玉英送走婆婆和方平,她把志慧放到摇篮里让志清看着,自己一边忙、心里一边在盘算着,今年过年一定要多安排一些年货,去年过年时由于家里出的事太多,整个家庭状况都垮下去了,连过年都拿不出礼物回娘家去看看二老。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今年自家的情况有所好转,过了年一定要回去看看。玉昆已经满了十六岁,也是大孩子了……。
她正高高兴兴里里外外地忙着,方妈和方平忽然跨进门来,她疑惑地看看他们,又看看天上,那闪光的太阳虽然已经偏西,却还老高地挂在天空;再看看他们母子的表情,却像是日落西山后的阴沉,并且还蒙着一层暴雨欲来的云层。她连忙走过去扶着方妈问道:“妈,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都是这样地丧气,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她这样问,方妈只是悲声叹息着摇头,没有回答玉英的问话。玉英又扶她坐到椅子上,还很快地沏了一碗茶来。
方妈坐着缓了一口气,便哭泣着声音说:“玉英啦,我们家香儿怎么这样地命苦啊,是不是我前辈子没做得好事、这辈子要她来还啊。”方妈是越说越伤心。
玉英一见她这样,怕她说得伤了身子,便劝她说:“妈,要么你先睡下休息一会,有什么事让我们大家来想办法。”
方妈今天是又累又气,玉英这么一劝,她真地慢慢站起来向房里走去,玉英掺扶着把她送进房里。
当玉英再从房里出来,她径直走到方平面前问道:“你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你们都气成这样了。”
方平正想把自己内心所有的心思都告诉她,他觉得她有这个能力帮助自己乘担一些责任。除了对她的那份情感外,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从头到尾全部告诉她,包括自己的感受和担心,从二哥去世后,这还是第一次这样向人吐露心迹。
玉英听完方平的诉说后,她没有表现一分一毫的惊叹,只听她镇定地说:“你们先别急,他们家既然爱钱,我们就拿钱来调教他。”
对玉英的这句话方平不太相信,他反而有些疑惑地问她:“像那样的家要用多少钱才能满足他们啊,我们去年虽然赚了一些钱,总不能全部给他们吧,要是钱送完了他们还是欺辱香儿,到那时不是落得个人财两空吗?”
“不用给钱给他们 ,只用钱掉着,等明年正月李宝财送香儿来,我就留香儿住到生产的时候再送她回去。”
“让香儿住这里,只怕他们不会同意吧?”
“既然爱钱,他们就会同意的。”
见玉英说得这样肯定,方平有些半信半疑了。到得此时,释放了满腹怨气的他顿时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此时他反而显得很关心地劝玉英:“哎!等香儿这边办好了,你明年年初也回去看看吧,都有一两年多没有回去过了。二哥在的时候,他经常去帮忙,都怪我没能赖,不单自己不能去,还连带你都忙得没时间回去。”
玉英听方平这番话的语气,他虽然没有直呼其呢称,但其含意却很分明,她不想他将来为自己的选择有所反悔,于是她试探着问道:“方平,你已经二十一岁了吧,婚姻之事拖到现在,不是没人看上你,而是你的要求与我们现在的条件有些差距,既然是这样,你就不要一下子就认为自己没人要了,只要你不坚持要找认字的女人,漂亮的,家庭条件宽厚的,只要你愿意,她们都想嫁过来,只因为这不单是能嫁个好丈夫,还能嫁个好婆婆。”
听了玉英的这些劝说,方平毫无兴趣地赶紧摇头说:“我这辈子不找女人了,把不知心性的女人娶回来,谁知道她会对志清他们怎样,要是嫌弃他们,这让我向二哥的在天之灵怎么交待。二哥去世的时候我就在心底发誓,一定要帮他带好这帮孩子,让他们有出息。”
玉英知道了方平的心思,她心中暗自有了主意,不过她却用随意口气说:“你既然是这样的想法,那我也不劝你了,你就按你自己的想法做吧,这也是我和孩子们的福气,我们将来会感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