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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祸 祥和小院 ...

  •   两年后的早春二月,到处都是夺目的新绿,雨后的清晨,太阳总是别样地清新,一束阳光亲呢着大地,稚嫩的绿叶感动得奉献出一颗颗晶莹涕透的泪珠,空气中迷漫着清新而香甜的气息,复苏的大地正在等待着人们耕种。
      一大早,方升扛着锄头、赤着双脚,一路咳嗽地跟着父亲向田间走去。玉英见了,她站在地坪中大声劝他:“升哥,你咸冒后烧还没有退,不能下凉水,就让我去吧,田里的活我也能做。”
      方升听到玉英的呼喊却没有停住脚步,他强忍着咳嗽一边走一边回头极力推辞说:“田里的活那能要你去干,再说家里的事也多,志清虽然有香儿带着,可是志明还要吃奶,你生完孩子也才两月多,更不能下田干活,这早春的凉水冰冷刺骨,你要是再冻病了,孩子怎么办。我这里有爹和平儿帮着,不会有事的。”
      “二哥,我看你也在家里休息吧,等到病好了再去干活。外面不是还有爹和我吗!” 跟在他后面的方平在这种时候也站出来劝说方升。
      “现在正是农忙时节,我这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我就帮着干点岸上的活吧。” 方升仍坚持着要一起出去。
      玉英仍然不放心地叮嘱道:“下水的事情记着让平儿去干,他的身体比你强壮。”
      “二哥,做不了的事你只管吱声。” 方平此时也从内心表示出对二哥的热情关心。
      方升只“哦”了一声,又径自跟上前面的父亲。玉英从后面看着他前行的背影,感觉他的步履已经不如从前稳实,正常的步行似乎都有些吃力。

      接近中午时候,玉英在厨房做饭,外面突然雷电交加,雷声一阵紧似一阵,等她腾出时间出门看时,天空已经是黑压压一遍。她连忙找来香儿,并吩咐她说:“香儿,你来帮我做饭,我去送雨具去。”
      香儿怕做不好饭,她自告奋勇地要去送雨具,玉英也没有反对。
      香儿取了雨具刚要出门,迎面一个炸雷劈来,吓得她惊叫一声、随即慌忙地缩了回来,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和那划破长空的闪电过后,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脑地砸向站在门前张望的玉英和香儿,五十米外几乎看不清路径,只见白茫茫一遍。此情此景、玉英有些着急。方妈这时从后院出来,了解了情况以后,她宽慰道:“已经这样了,别说送不出去,就是送去也没有用了。”
      她们三人尧首站在台阶上,望着这哗哗的滂沱大雨,全都发出一声声叹息,焦急等待的时间更是漫长。就这样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雨幕中漫漫出现了一个奔跑的身影,待到看清来人,原来是屋里人都不曾记得的方平。只见他全身都是湿淋淋的。他还没有进屋,方妈便着急地问他:“平儿!你爹和你哥呢?”
      方平只几大步就跑进了屋,站定后这才回答道:“他们跑得漫,还在后头呢。”他一边回答一边脱下身上的衣服,在他站过的地方,全都留下一滩一滩的水渍。
      “香儿,你去帮你四哥拿套干衣服来。” 方妈见方平的内衣都湿透了,便吩咐香儿去帮方平拿衣服来。
      香儿应声走了。
      又过了两盏茶的时间,这才看见方爹和方升一道,几乎是相携着移步向这边走来。没等到他们进屋,方妈和玉英就各自回房去找衣服去了,方平也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方升进到房间后,玉英一边帮他穿衣服一边劝道:“升哥,今天肯定是不能出去了,你换上干衣服后就到床上睡一会,好好暖一暖,我去烧碗姜汤给你们驱一驱寒。”方升点了一下头,然后就真的自个儿睡了,志清在旁边喊他、他也懒得回答。
      玉英烧好姜汤,首先送了一大碗给公爹,后又送了一大碗给方平,然后才端了一碗来到方升的床边,并劝方升说:“升哥啊!姜汤来了,你喝完再睡吧。”
      方升见玉英端着姜汤站在床边,他费力地坐起来接过玉英手里的大碗。此时玉英才发现方升的手在巨烈地抖动,碗的边缘碰着牙齿呵呵作响。她急忙伸手摸了一下方升的额头,只觉得他的头就像刚煮熟的红薯,烫得烤人。玉英伸出另一只手扶着他的碗,帮他喝完姜汤,然后把空碗放到一边,又扶他睡下,并盖上被子。这才着急地来到方妈的房里,把方升的情况告诉婆婆。
      方妈立刻和玉英一道来看方升,她进门就着急地问道:“升儿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啊?要不要叫郎中来?”在她问话的同时,她已经来到方升的床前,并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没等他回答、她就惊叹道:“哟!这么烫,赶快去把郎中请来。”
      “妈,我很犯困,想睡觉、但是又不住地咳嗽,老是睡不安稳,您要平儿去捡几副止咳的药来就好了。” 方升说话时的神情很是显得疲倦。
      “升儿啊!还是要郎中来看看吧。”说到这里,方妈又直起腰来转向玉英说:“要不是升儿的病情很严重,按他以前的个性是不会自己提出来要药喝的。”方妈一边说就一边向门外走。
      离开了玉英她们的房间,方妈来到方平的房里,她用担心的语气对正在看书的方平吩咐道:“平儿啊!你二哥只怕是病得厉害,你去把郎中请来给他看看。你自己没事吧?”
      “没事呢,别说是这几滴雨,就是再洗一个凉水澡也不会有事。” 方平的语气非常地自信
      可方妈还是担心小儿子再淋雨也闹出病来,她叹了声气又解变主意对方平说:“你还是等到雨停下来以后再去吧。”
      “是!”方平看着手上的书,他头也没抬地回答方妈。
      午饭后,雨终于停了,方平出门把郎中请了回来,才到大门口,方妈和玉英同时迎着郎中并一同来到方升的床前,方平站在堂屋里没有跟进去。
      在房里,郎中给方升诊过脉以后没有及时说话,他默默地整理好器具就向外走。玉英留在房中为方升盖好棉被。方妈则跟随朗中一同出了房门,到得堂屋里,他语气隆重地告诉方妈说:“您儿子的病有点麻烦,感冒了吃几副药会好的,可是他有肺痨,而且还不轻。”
      方妈一听这话,她一下子蒙了,踉踉跄跄地坐到了旁边的一条长凳上。她很清楚,得了这种病的人是没得救了,只是日子的长短而已,调理得好能拖两三年,否则的话就很难说了。
      玉英安顿好方升出来,看见母亲直直地坐在那里任凭眼泪泗溺地流淌,她敏感地觉得事情严重,便走过去轻声探问道:“妈,升哥的病是不是很严重。”
      方妈表情凝固,一动不动地颤抖着声音说:“玉英啦,升儿的个性像一匹马,一旦睡下、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起来。”说到这里,她刚要哭出声来,但是,她马上又强迫自己把声音咽了回去。
      玉英听完母亲的介绍,她没有流眼泪,只觉得有一把大火在胸腔里燃烧,五脏六腑连同吞回去的泪水,在肚子里烧得嚓嚓作响、阵阵作痛,她不想就这样绝望地等着,她转过身来用颤抖而苦涩的声音问道:“医生,世上难道就没有办法能治好他的病吗?”
      郎中也显得很同情地告诉她:“我刚才已经跟你婆婆说过了,你男人的感冒我可以给他治好,可是、像他得的这种肺痨我还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治。你们让他好好休息,调理得好可能多活几年。另外,你的孩子不能和你男人睡一起,也不要和他一起吃饭,怕他们将来也得一样的病。现在,你们去一个人跟着我去把药捡回来,喝了药也许能减轻一些难受。”
      此等时候,站在一旁的方平得知这一样一个晴天劈励,同时看着母亲和二嫂伤切心肺的惨状,加上自己对二哥的那份特殊的亲爱,儿时的情景和眼前的景况使他禁不住流下泪来,只这一阵时光,他成熟了,恍惚一下长大了几岁,没等母亲吩咐,他默默地走到郎中面前低声说:“我跟你拿药去。”于是、他跟着郎中一道急匆匆地走了。
      香儿听说二哥在不久之后就要逝去,她柔弱的心灵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呜咽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方爹淋了这样一场雨,虽然有点打喷涕、流眼泪,却也没什么大问题,他从房中出来时正赶上郎中向玉英讲着实情,他立刻有如五雷轰顶,抖动着手里的长烟杆使劲敲打着地面,老泪纵横地反复念叨着说:“怎么不是我啊!老祖宗!怎么不是我啊!老天爷。”
      玉英回到房中,强装着笑脸告诉方升:“升哥啊,平儿跟着郎中买药去了,郎中说吃两副药就会好起来。”
      方升咳嗽着费力地回答道:“那就好。”

      十多天后的一个早晨,方升醒来不见了玉英。他自己觉得身子好了许多,便移步出了房门。刚走到堂屋的门边、他贪婪地放眼看去,盛蓝的天空漂着朵朵白云,行云过后,万物都洒上了金灿灿的阳光,被春雨洗涮过的大地上,所有的生灵都被洗染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不管是高大的乔木、还是刚发芽的嫩草,它们都显得是那样地朝气勃勃,生机旺然。绿野田间散落着忙碌的人们,路上隅尔有一两人相遇后就站在那里攀谈、还时而环视一下春回的大地。
      关在房间里过了十多天的枯燥生活,再回到这个充满活力的阳光下的春图里,方升的心里顿时觉得豁然开朗。同时也在担心自己这么多天没有下床,家里的庄稼种好了没有。他漫步向外移去,想走进蓝天下那遍无边的绿色地毡。
      不料,他一阵强烈地咳嗽声把方妈从屋内引了出来。只听得母亲在身后劝道: “升儿啊!你别到外面去,就坐在台阶上晒晒太阳吧。”
      方升听到母亲喊声,他停住了艰难的脚步、并漫漫过回头说:“妈,您忙啦、有我能做的事吗?”
      “没多少事做呢,田土里的事有你爹带着平儿、还有玉英,他们能做得来,特别是玉英、她很能干,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平儿也懂事多了,自从你病了以后他就很少出去玩。以前要不是你惯着他,他也还算能干。”方妈一边说一边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有太阳的地方继续说:“升儿啊!坐这里来吧,我到菜园摘了菜也坐这里来。”
      方升“哦”了一声便漫漫向这边走来。
      方妈为了便于与儿子说话,她就近在地坪边的园子里摘了中午的青菜,拿到离方升不远的地方清选起来,母子俩就这样漫漫地聊开了。
      “这早春的水还很凉,玉英现在还不好下凉水,只怕她的身体受不了吧。”
      方妈解释道:“是她自己要去的,拦都拦不住。不过,下水的事有你爹和平儿干着,他们不会让玉英去做。”
      “那家里怎么办啊,这么多人的茶饭将洗,还有猪要饲养,志清和志明也还要带,您忙得过来吗?”
      “有香儿帮着、没事儿,让他学着能干点,这对香儿也有好处,待忙过了春播,玉英也就不必出去帮忙了。” 方妈说这话时故意显出一种轻松的神情。
      中午时候,方妈进屋做饭去了,方升一个人仍然坐在地坪中望着回家的那条路,他似乎已经好久没有那种播下种子、等待希望的特殊的感觉了,有的只是那些强压在心头的空虚和烦闷。尽管这一切对他来说是一种煎熬,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他所担心的永远是身边的这些亲人。在他久久期盼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匆匆向这边走来的玉英,在她后面的不远处是不急不慢的方平,走在最后面的才是方爹。一见到这些人归来,方升的脸上不自觉地漾起了开心地笑容。
      当玉英笑着向方升走来时,他不自觉地想要站起来迎接,玉英忙走过去拦住他说:“你坐着吧,我要去抱志明出来吃奶。看样子你今天好些了。”
      “哎,是好多了,你进去吧。”方升便又坐下回答玉英。
      “嗯”玉英笑着回答了一声,背着锄头进了里屋。
      方平老远就见方升坐在地坪中,他加快脚步笑着走过来、并惊喜的喊道:“二哥,你自己能出来了,是好些了吧?”
      方升用疼爱的目光看着小弟回答道:“我好多了,这一向你们辛苦了吧。”
      “不辛苦,只是做事的时候你不在很没意思,我和爹总是找不到话题。你快点好吧,等你好啦我好好跟你学种地。”
      方升没有回答方平,他却偏着头看着方平的后面喊道:“爹!您回来了。”
      后面的方爹看见方升、也面带微笑地招呼道:“升儿你出来了,是好些了吧?”
      “是好些了,只是这一阵子可能还下不了地。”
      “平儿,你扶你哥进屋里来吃饭吧。”寻声音望去,是方妈站在堂屋的大门边正在向这边吩咐。
      “妈,把饭端到这里来、让二哥就在这里吃吧。”
      “那你来给他端过去。”
      “是!”方平应声便快步进屋去了。
      “升儿啊,一会儿我也来陪你。”方爹留下话也独自一个人向里走去。

      就这样不好不歹地拖到了夏天,方升的病似乎又更加好了一些,在家里能帮着做些锁碎的小事。地坪边菜园里的杂草是他的主要工作,有时就便把一日三餐要吃的青菜和猪吃的菜叶摘到地坪中清选出来,做饭的人只要拿到门前的池塘里清洗一下就可以下锅。这样也就分担了方妈的一些任务。通过时间的磨励,一家人对这场变故也漫漫地淡化了,又像回到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灶间经常有了一种难闻的药味,不过,这也是这一家人的一份希望。
      方平在没事的时候偶尔出去走动,只是不像从前一样老不着家,在方升面前也不再像孩子一样娇惯了,他虽然不喜欢种庄稼,但是,碍于家里现在的情况,很多事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做,一家子要生活,二哥又经常要花药钱,他心里明白。自己要是不努力,这个家有朝一日会垮掉。二嫂虽然能干,但她必竟是女儿身,做不了重活。人的心里一旦有了负担,自然就没有了天真和散漫,心里装着的是一家人的日子。
      自从方升病倒后,一家人的分工都作了另外的调整,玉英一直负责外面的农活,两个儿子都由香儿照看,就是志明饿了也是香儿负责送到玉英面前吃奶,晚上也是香儿带着志清,方妈带着志明。

      一天晚饭后,玉英抱着志明坐在桌边,见方平默默地独自离开,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了,她突然意识到方平比自己还大两月,快二十了,香儿也已经满了十六岁,都到了婚嫁的年龄。事从升哥得病以来,平儿的性格变了许多,香儿也成熟了许多。她沉思了一下对方升说:“升哥,你先回房去吧,我有事要跟妈说说。”
      “好,那我先去了。”他说完就站起来慢慢走出了厨房。
      方升走后,玉英凑近婆婆用商量的口气问道:“妈!平儿快二十了吧,该给他找一门亲事了;还有香儿也已经满了十六岁,我好久没回娘家、听说玉贞都已经定好了人家,秋后就要办喜事了,我们家今年是不是也办一场喜事啊?”
      方妈重重地叹口气,然后说道:“哪能那样快啊,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也真是要找媒婆的时候了,哪天见着了吴嫂,要她来我们家吃顿饭,求她给香儿瞄一户好人家。平儿嘛,还不知有没有姑娘愿意嫁过来,家里的条件已经大不如前了,再加上他贪玩的名声在外。”
      在她们谈论这些话题时,香儿见她们是在谈论自己和四哥的婚姻,她不便插言,便悄悄地带着志明回房去了,玉英和方妈都没有在意。
      玉英听婆婆的口气,见她还是没有改变对平儿的看法,便又接着她的话题回答道:“妈,您没看见平儿自从升哥得病以来,他已经改变了许多吗,他变得懂事、也变得勤奋了。”
      “要不是你爹和你帮着,他知道干什么啊,耕种节气他都搞不清。”
      “其实平儿也有招人喜欢的一面,他聪明帅气,好交朋友,并且还识文断字,脾气性格也是一流地好,这样的女婿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玉英啦,你说的这些也不假,可是、这些优点他能当饭吃啊,他缺少的是挣饭吃的能力。”
      “那也不一定,世上的人都各有各的爱好,各有各的门道,说不定哪天因为他的爱好而发达了呢、就像那些读书人因为读了书而做了官一样。”
      “我说啊,平儿能遇上你这样为他操心的嫂子、这也是他的福气,其实呢、我嘴里这样说,心里哪有不盼他早日成亲的,只是他那脾气,说起这事他就不依不饶,你要我怎么办啊。” 方妈说这话时、脸上有了一点从内心上对方平的那种爱怜的微笑。
      玉英见母亲同意自己的提议,于是她趁机出主意说:“要不就让升哥跟他去说,他对平儿特有耐心,平儿也很听他的话。”
      “嗯,也好,那你跟升儿说说,说通了我们就着手办事。”
      婆媳二人商量好后,方妈先带着志明回她的房间去了,玉英独自一人关好门回到房里,把自己和婆婆的想法一一告诉方升,要他照说的去办,方升自然是欣然同意。

      第二天晚饭后,方升见方平准备出门,他便热情而亲热地喊道:“平儿啊,我找你有点事,你什么时候得闲啊?”
      方平对方升比对父母还有情感,这其中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认为他在爹的眼里还不如田里的庄稼,而母亲对他又总是带着偏见,从来没有尊重过他的一举一动,只有二哥对他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捻在手里怕碎了,处处维护着。自从二哥得病后,他比家里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好受,唯一一个理解自己的人将要离去,这个家对他来说就是一座坟墓,何况还有这沉重的负担将要落在肩上。在孤独的时候,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和母亲说的一样,将来能不能担起家里的这份责任。这段时间里,他出门不再是去寻找快乐、而是觉得待在这个家心里总是莫明地充满苦涩,一有空就想出去发泄。此时见二哥找他,他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现在就有空闲,你有什么事吗?”
      “走,到你房里说去。”方升说话间就带头向方平的房间走去。
      兄弟二人来到方平的房间里,这里面除了方平那张简单的床铺外、就只有一个大大的谷仓。没有坐的凳子,他们就坐在床沿上,二人侧身对目而视,各人的眼里蕴含着各人的心事。方平的眼里流露出的是对二哥的不舍和心疼,方升的眼里流露出的是对弟弟的希望和热爱,方升首先笑着问道:“平儿,你马上就要满二十了,有什么打算吗?”
      方平根本没有想到二哥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毫无准备,只好反问道:“什么样的打算,你说需要我有什么样的打算啊?”他这样回答也是诚心想二哥能给自己指点一下。
      方升便温和得像对待婴儿一样地对方平说:“你就没想过要成一个家吗?”
      提起成家,方平摇摇头苦笑道:“成家!我还真没有想过。” 方平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他担心的是这个家的条件会越来越艰难,自己再要成亲、无疑是给自己再增加一份负担。如果这时候还不成家的话,年龄又不等人,过了时候也许就要单身一辈子。
      正当方平不好如何回答的时候,方升趁机劝道:“成个家吧,已经有点晚了。再说成了家以后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也免得孤单寂寞,像我一样,要不是你二嫂尽心照顾,我哪有现在这么好啊!”方升说到这里,他从内心感激玉英。
      此时此刻,方平却表现得很犹豫,他想把他的担心告诉兄长,他于是说:“哥,只怕我没有这个能力养活他们,以前、那些地里的活都是你和爹照应着,只有最忙的时候我才去帮帮忙,而今,所有的农耕事宜我都不懂,爹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我怕将来担子太重,我会挑不起来。”
      明白了方平的心思,方升心里很是沉重,他叹息着自责道:“平儿啊,都是哥对不起你,得了这样的病,什么事都做不得,只是白花药钱……。”
      “哥!你不要这样,我是希望你早点好起来,二嫂和两个孩子都需要你,我也等你好了以后能给我帮忙,我还想过以前那样的日子呢。” 方平听二哥责备他自己,便连忙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方升也不想说那些伤心的话题,于是他又回到先前的话题上来,他说:“现在看来,你二嫂里里外外都很能干,我操心的是你和香儿的婚事,这件事、妈和你二嫂都在盘算着,就看你的态度了。”
      “那就听你们安排吧,不过、我想找读过书的女人,既然要相守一辈子,就要有点谈得来的语言。”到得此时,方平自己也没了主张,只得这样无可奈何地接受家里人的安排。对于他最后提出来的这个条件,虽说对他本人来说一点也不算柯刻,但是,而对于这个家的情况来说却有些为难了。
      方升不得不微笑着提醒道:“按我们家这样的条件,你这样的要求显得太高了一点吧,虽然你自己本身是百里挑一的好小伙,可是,有哪个送得起女孩子书的人家愿意让女儿到这样的家里来受苦啊。”
      “也许当初家里根本就不该让我读书,到如今,我与这个家格格不入,想找个人说说话都难。” 方平只得很无奈地叹息着。
      方升这才完全懂了方平的意思,他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原来你是这样的想法哦,那我们就先要媒婆按你的意思找找看。”
      “那就有劳二哥二嫂了。”方平此时的道谢虽然诚心,但是他对自己的婚事却不抱太多的希望。
      “一家人用不着谢。” 方升记着小弟先是准备出去的,现在要说的事情已经说定了,于是他又问道:“平儿,我看你先前像是要出去,让我给耽误了,现在出去还来得及吗?”
      “二哥,你要是没事的话,我们兄弟俩今天既然坐到了一起,你就陪我说说话吧,我们好像还从来没有这样交心过。”这时的方平很怕方升离开,从前是自己不懂事,要读书,又贪玩。而今是二哥有家有室,兄弟俩几乎没有这样在一起说过话,可如今,就是不说话的日子也不知能维持多久了。
      方升其实也不想离去,他见弟弟主动留他,他便提议道:“好,就依你的再坐一会,我们来说说庄稼行不?”
      这样的话题要是在方升得病之前提起来,方平绝对是找理由走掉,而现在不同了,方平知道、在二哥有限的生命里不可能再有别的话题,而现在的自己也是被逼无奈,不管愿不愿意,自己都要了解一下农耕细作的基本要素。兄弟俩平生第一次心与心的交谈就这样开始了,不知不觉就过了午夜。
      次日上午,玉英、方平以及方爹都下地干活去了,方升和方妈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他们一边分拣小菜,一边谈起方平的婚事,方升向母亲转达了方平的意思,方妈听后叹惜道:“平儿是生错了人家,他爱读书,模样也俊,要是生在大户人家还算得是好儿子,可是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这些都当不了饭吃。先不说找不到这样的女子,就是找到了,将来又怎样生活,柴米油盐从哪儿来。”
      方升也不好直接拗母亲的意思,他用平和的口气说:“妈,闲人自有闲人福,您就先按他的意思找一找看。”
      “也好,明天我就抽时间去跟媒婆说去。” 不管怎样,方平终于同意成亲了,方妈也就放下心来,

      立秋以后,方升的病又日渐加重,还时常咳出血来。更使人着急的是方爹也时常气喘不止,地里的活眼看他也做不动了,只剩下玉英和方平天天两头摸黑地早出晚归。最让人焦心的是玉英发现自己又有两月不见红了。有时喜事来的不是时候便也变成了一种不幸,反而成了一件伤心事。有幸的是香儿的婆家找好了,是十里外的李家,听说家境还不错,已经定亲了;只是方平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每次都是嫌家里太穷,方平自己倒是奈得住,总是说再找找看。

      才到初冬,呼啸的北风疯狂地吹了一夜,漫天大雪持续下了三四天 。
      这天早晨,风停雪止。玉英早早起来,拿上锄头,她要到齐膝深的雪里挖好这一天的青菜。忙碌间,她发现山上到处都是被雪压断的树枝和断竹,她把挖好的菜放在台阶上,独自一人上山拖树枝去了。
      越是赶时间的时候、那时间过得越是快,不知不觉,方平寻着脚印找了过来,还隔十多步路他就喊道:“二嫂,你回去吃饭吧,我们都吃过了,让我来收捡这些湿柴。”
      玉英一见到方平过来,她立时高兴地吩咐道:“平儿,你来得正好,你力气大,我把这些断了的枝枝丫丫捡到一起,你把它们捆好,码成堆,这样别人就不会捡去了。”
      “二哥不大舒服,还没起来吃早饭,他说等你回去一起吃。”
      “这一会我不回去,过一会儿他自然会起来的,趁着你也来了,我们把这些柴火捡完了再回去,免得回去了又要再出来。”
      方平的性格本来就随和,见二嫂这样说了,他也就没有再表示反对,就这样,玉英饿着肚子和方平一起忙到过了中午才回家。
      由于还没吃早饭,玉英觉着肚子很饿,回家后她没有去房里看方升,而是直接来到厨房,见桌上的饭菜都还没有动,在家的人都坐在火炉边,只不见方升,玉英洗了手,从香儿怀抱里接过志明,一边喂志明的奶一边问香儿:“你二哥还没有起来啊?”
      “他说太冷,不想起来。他今天好像咳得更厉害了。”香儿轻声地回答着。
      方平洗完了手,站在屋中面向在座的人念叨道:“我去看看二哥,叫他起来一起吃饭。”
      “好,你去喊你二哥,香儿你去拿碗斟饭去。” 方妈接过方平的话吩咐大家。
      “哎!”香儿回答一声便起身斟饭。
      方平出去不久,就听他哭泣的声音在大声喊道:“二哥,你怎么啦。妈!二嫂!你们快来啊。”
      厨房里的人一听到这样的喊声,全都预感到了什么,都争着向那边赶去。玉英把志明塞到香儿手里并急切劝告道:“你别去,你在这里带着他们。”香儿只好停步接过志明。
      这些人来到房中,只见方升的脑袋搭在床沿外面,满嘴上都是红红的鲜血,踏凳也红了一头,透过木板的缝隙,血滴落到地上,泥地上又红了一片
      一见这样的情形,方爹的嘴张了两下,摇摇晃晃就倒在地上。
      方平一直躬着腰在哭喊着二哥,听见后面有响声,他回过头来看时,只见母亲和二嫂都爬在那里摇晃着爹,他忙过去一边喊一边抱起爹送回方爹的床上。放好了父亲,他没有立时直起腰来,就那样俯身看着衰老的爹,他禁不住泪流满面。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他,本来高大的身躯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干瘪瘦弱了?头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白的呢?脸也不是记忆中的那张英俊的脸,这张脸上布满了纵纹,皮肤坳黑,眉毛稀稀落落地只剩下了几根,胡须倒是又多又密。看着这些,方平禁不住用手去摸父亲的胡须,伤心的眼泪止不住地掉在这苍老的脸上。
      方平的泪水使方爹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方平吃力地说:“平儿啊,我和你二哥都将不久于人世,这个家以后就全靠你了,过去我和你哥都不强迫你做地里的活,我们是看你聪明,又知书达理,希望你在外面有另外的出路,我们相信你能干出点明堂来,只可惜我和他都看不到这一天了。”他稍微休息一下又继续说:“你妈对你不好你不要与她计较,终究有一日她会明白地。”说完这些他很疲惫地眯上眼睛。
      方平听了父亲的嘱咐,真是追悔莫及,他扯着自己的头发痛哭流涕地喊道:“爹!您怎么是这样想的啊,我恨死我自己了,我真混。”
      方妈听到方平的哭声,她跌跌跄跄地赶到这边来,还未进门她就着急地问道:“平儿啊,你爹他怎样了。”
      方平忙迎过来抱住母亲的肩膀哭着说:“妈,我恨死我自己了,这么好的爹,以往我怎么就那样地不在意他呢。”
      方妈见儿子不是哭他爹,她便着急地安排道:“平儿啊,你赶快去请郎中来,要他带上银针。”方平听后顿时清醒过来,他抽泣着急急地出了门。
      等方平走后,方妈坐到方爹的床边小声哭泣道:“老头子啊,你可不能再出什么事啊,你要是再出事,这个家只怕会要散架了。平儿还没有成家,香儿也没有出嫁,这让我们怎么办啊。”
      “你让香儿快点出嫁吧,冲一冲喜,看能不能让升儿多留些时日。要是我和升儿在前去了,香儿的婚事又要拖上两年,这样会害了她的。” 方爹一边说话一边喘息。
      “老头子啊,不会的,你和升儿都不会有事。” 方妈心里明白,但嘴上却是这样说着。
      方爹轻轻摆了一下头,表情深重而镇定地喃喃道:“你去吧,去找玉英,要她帮着尽快把婚事办了。”
      方妈只得含泪离开。
      玉英一个人在房里看着方升默默地伤心了一会儿,然后她打起精神去厨房打来一盆热水帮方升洗过脸,又端来温开水,自己爬上床让方升靠着她斜躺着,把温开水漫漫地喂给方升,嘴上还不停地责怪自己:“升哥啊,都是我错了,为了那点柴火把你凉在这里。”
      “这怎么能怪你呢,我得了这样的病,帮不了你反而成了你的包袱,以后我们都不要责怪自己了,好好过日子吧。” 方升有气无力地漫漫开导玉英。
      方妈在这时带进了一大簸箕火灰来撒在方升吐的鲜血上。方升见了以后很是艰难地说:“玉英啦,我好多了,你把我放下来去帮帮妈吧。”
      玉英顺从地放下方升,下床以后帮他盖好被子,然后一边准备出门一边告诉方妈,“妈,你陪升哥坐一会,我去拿锄头来把这些东西刨出去。”
      “好。”方妈小声回答了着,同时坐到了方升的床边。
      等玉英走后,方升侧过脸来问方妈:“妈,爹怎样了。”
      方妈连忙强装笑脸地告诉他道:“他好着呢,现在正坐在堂屋里抽烟,他怕看着你,免得心里难受。”
      方升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母亲说:“我怎么听平儿哭了。”
      方妈忙解释道:“他是骂自己平日里太不听话,升儿啊,你放心躺着,少操心少说话,多养精神,你爹说要把香儿的婚事办了,让玉英帮着出出主意。”
      “那也好。”方升心里其实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母亲说,也有太多太多的不放心,还有那些无法完成的责任,他没有力气说;也无法说清楚,只得漫漫地眯上眼睛,任泪水从眼角流下来,装满那苍白的耳孔。
      玉英拿来了锄头,她把那些被血浸染过的泥土刨起来,又把那些吸附过血的柴灰打扫干尽。方妈这才拉着玉英的手来到堂屋告诉她关于公爹对香儿的安排。
      玉英此时才记起爹的病情,她便一个人来到方爹的床边,并关切地问道:“爹,你还好吧。”
      方爹则过头来看着玉英平静地回答道:“玉英啦,我没什么,你帮你妈把香儿的婚事办了吧。”
      “是,您放心吧。” 玉英低声回答着。
      听过玉英的回答,方爹这才放心地眯上眼睛,表情很是淡然,好像不愿意再说话。见此情景,玉英只得走开。
      过了一个时辰,方平领着郎中回来了,他首先领他到方升的床前,郎中看了方升却什么也没说就出来了。方平又领着他去看方爹,这回他给病人把了脉,又用银针给他做了针疚,末了、他来到堂屋里对在场的人说:“他这是气血攻心,再加上长期郁闷,心气未散;劳累过度,人老体衰,吃几副药缓解一下。要完全好起来恐怕很难。”听此凶信,一家人禁不住小声啼哭起来。
      玉英记挂着方升,见郎中没有说起他,她便主动问道:“医生,我丈夫的病怎样了,你还没有给他开药呢。”
      “在下暂时还不知道有治他这种病的药方,这个时候了,你最好把什么都有熬成汤,七成热喂他,也许还能拖些日子。” 郎中也是一脸无奈地神色。
      方平一直很沮丧地跟在医生的旁边,见医生要出门了,他自动地跟了上去。
      方妈在后面喊住他道:“平儿啊,你爹吩咐说要把香儿的婚事办了,越快越好。你马上去找吴嫂,要她去找李家赶前不赶后地看个日子,然后你再把药带回来。”方平应声走了。剩下方妈和玉英木纳地坐在堂屋中流泪。
      这时候,香儿抱着哭闹了很久的志明过来吃奶。玉英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又怀有几个月的身孕,哪里有奶水,饥锇的志明在怀里不停地哭闹。
      见此情景,方妈起身到厨房里,香儿也自动跟了过去。不一会儿,她们母女俩端着三碗蛋汤出来,方妈递一碗给玉英,同时告诉她说:“你喂志明吧,喂完了剩下的你自己喝,志清在厨房里已经喝过了,让他跟着香儿到他爷爷那里去,我去喂升儿,香儿你带着志清去伺候你爹。”她说完便和香儿各自去了。
      玉英抱着志明在堂屋里坐了一阵,她觉得这里太冷,怕冻着怀里的志明,母子俩便移到了厨房里的火炉边。
      厨房的桌上,中午的饭菜还是原样地摆在上面,只是被冻成了冰块。由于没有点灯,除了炉子中的火苗,屋里的其它地方都漫漫地变得一遍漆黑。窗外反射进来一束淡淡的雪光,由于它太淡太淡,屋里终究找不到它的痕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外面传来踏雪的吱吱声,炉子边的玉英没有作任何反应。
      踏雪声由远而近,一会儿便进了屋,方平提着一串药包来到厨房,借着炉子里的火光他认出了玉英,他告诉她说:“二嫂,爹的药买回来了。”
      听到喊声,玉英这才想起方平今天在外奔波一天,中饭和晚饭都还没有吃。她答应一声便起身把睡着了的志明送到香儿的床上,然后回到厨房把方平带回来的药用沙壶装上放在灶里熬着,再去灶台生上火,把中午的冷饭和冷菜热一遍,摆上桌后,她对默默地坐在火炉边的方平招呼道:“平儿啊,你去叫妈和香儿过来吃点饭吧。”
      “是”方平淡淡地应一声,很快地就出了厨房。
      等他领着方妈和香儿再来到厨房,四个人虽然都坐到了桌边,但是谁都没有吃饭的欲望,沉默了一阵后,还是方妈劝道:“大家都勉强吃点吧,明天就要开始张罗香儿的婚事了。”
      此言一出,香儿惊问道:“妈,家里现在添人还来不及呢,怎么急着让我出去啊?我走了志清和志明谁来带。”
      方妈用决然的口气回答道:“这都是你爹的意思,家里的事你也不用操心,我们会安排好的。”香儿虽然不愿意,家里作了主她也没有力量反对。
      第二天下午,方家期盼的吴嫂来了,一进屋,玉英便搬来一把椅子让她和婆婆一同坐在堂屋里商谈香儿的婚事,她自己进厨房沏茶去了。
      吴嫂与方妈没有做多余的函宣,她坐下后便直截了当地告诉方妈:“李家三天后、既十一月二十八日过来迎亲,既然是你家急着要办,李家提出来说迎亲的彩礼就都要从简。”
      方妈闻听此言,心里顿时凉了半节,她倒不是想得到多少彩礼,而是担心香儿嫁到这样的人家能否真正幸福,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改变的余地了,只能尽家里的财力多给香儿做点嫁妆。
      二十八日这天,方平特意把刘聪和秋生请过来帮忙。送亲议式过后,玉英和方妈代表着娘家送香儿走了,家里还留下很多客人,因为缺少主家人手,方平也就只好留在家照顾客人和病人。
      到了晚上,其他客人基本都走了,只有刘聪和秋生主动留下来帮方平一起料理着酒席后剩下的残局。三个人清理完所有的杂物已经是深夜了,可是谁都没有睡意,他们全都坐到了方平的床上。刘聪回忆着舅舅家这一年来的变故,他发出一声声叹息。
      秋生前年成了亲,现在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人人都说外甥多像舅,秋生的性格很像方平的爹,不管别人是什么情绪,他总是沉默寡言,看不出他有什么想法。
      这时候的刘聪很是为方平担心,他打破此时的沉静,说道:“平儿啊,我们过去都很羡慕你有一个疼你爱你的好哥哥,可如今他却是这样的情况,你自己也还没有成亲,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方平此时的心情确实很沉重,对自己的未来很是担忧。但是,他更担心的是二哥将要留下的孩子。他情绪低落地漫漫诉说道:“我对以后的生活不敢去多想,不过眼前我真的是舍不得他,过去他对我和香儿是那样地关怀疼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大声地说过我们,总是把我们当他的心肝一样爱着,到如今他得了这样的病、我却无法挽回他,他将要留下的责任也不知到时候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承担。并且,以前心里有事还可以跟他说说,将来我找谁说去,家里的事又不好和别人去说。”方平说到这里几乎要哭出声来,但是还是被他忍了回去。
      大家难过地的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方平调整了一下心态,他继续倾吐着心中的苦水,缓缓地追忆着自己和父亲之间的往事:“我作为一个儿子,对父亲从来就没有以一个儿子的感情去了解过他,只看了他的表面就认定他对我是亲情不如草。到如今,我就是悔死也来不及了。早些时候怎么就不了解他对我那份真实的爱呢,我总以为他把我当成了一棵野草,却不知他对我的爱超过了家里所有的人,给予的期望更是我自己都不曾想过的远大,甚至还没有一点怀疑。”方平说到这里,那苦涩的泪水情不自禁地跟着流下来。刘聪和秋生就这样陪着他掉了一夜的泪。
      因为家里需要人照应,玉英带着两个孩子在第二天的大上午就急急地赶回方家来,方妈等到香儿回门的第三天才和香儿一同再回到方家来。

      到了腊月初九这天的一大早,方爹突然要去看二儿子,方妈只好去告诉方平,对他说:“平儿啊,你爹想去看你二哥,你扶他去吧。”
      方平答应着马上起来,来到爹的床前,他小心奕奕地扶他坐起来,正想掺扶着他走,方爹却说:“不用,让你妈陪着就行了。”
      方平便和母亲一左一右地扶着爹来到方升的床前,方平忙搬过来一把椅子放在方升的床头边,让方爹面对着他坐着。
      方爹汾浊的眼睛紧盯着儿子,嘴唇颤动着却始终没有说话。方升想说点什么,方爹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开口,父子两就这样默默地互相看着对方。
      玉英搬来一盆大火放在方爹面前,然后她就出外去看守孩子,方妈和方平一直在这里陪着,见他们父子俩相互看着不出声,大家也就默默地用心体会着他们人间的最沉痛的相会。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时辰,方平怕老爹受不了这深冬的寒冷,便向母亲提议送爹回房休息。母子俩掺扶着老爹起来,临走,方爹的老脸上泪流满面。方平却怎么也没有料到,这次分开的竞是人间的最后一别。

      正是做晚饭的时候,玉英在厨房做饭,方妈熬好汤药带着志清一起来到方爹房里,她一边喊“老头子”一边准备喂药,可是,安安静静地没有一点动静。
      志清爬上床摇晃着大喊:“爷爷,喝药了。”可是,疼爱的孙子也摇不醒他了。他要走在儿子前面,他不能让儿子背上不孝的罪名,来生他还要做儿子的爹。
      方妈的哭声唤来玉英和方平。他们急匆匆赶到床前,看见的竟然是已经谢世的爹。
      方爹的突然离去,对方平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早知道父亲今天要走,何不让他在二哥的房里多呆些时候,哪怕在他离去以后再背过来也好。悔恨使他用头撞击着墙壁,泪水成线的流淌在痛哭的脸上。在这个时候,他多想有一个肩头能分担一点自己这份沉重的责任和痛苦。可是,再看看自己的身边,只剩下一些需要照顾的老弱妇人和孩子。他顿时就有了深深地绝望和无奈。
      玉英伤心落泪地哭了一会,她抹干眼泪走近方平告诉他说:“平儿啊,爹已经走了,再哭也无既如事,我们还是赶快着手安排他的后事吧。你先去把刘聪和秋生叫来,对这样的事情刘聪应该会知道怎么做。”
      方平听了嫂子的安排,头脑里顿时觉得清醒了许多,也有了行动的方向。他立刻动身往刘家赶去。
      发送方爹这天,方升意外地好了些,干柴似的身体让玉英扶着,他居然走到了堂屋的灵堂前,还行使了作孝子的跪拜之礼,出丧的时候,刘聪扶着他站在堂屋里注目送走了朝夕相处了二十六年的父亲。

      也许是方爹的灵魂在保佑着方升,近些天来,他比从前好多了,在玉英的掺扶下,每天还可以在火炉边坐一阵子,听这些亲人说说话,有时他也费力地说上几句。能看着这些亲人进进出出,这是他躺在床上时的唯一希望。也是他最大的满足,更是他唯一的快乐。
      腊月二十四,方妈和玉英都忙着做过小年的年饭,虽然没有往年那么好的生活,总归还是要让人有一种过年的气份,让孩子们知道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方升这天和这一家人在厨房的火炉边呆了一天,一直没有听他说要回房休息,
      方平不会做家务,两个女人也没有叫他去参与,他便在火炉边陪了方升一整天,全是问些方升所熟悉的农耕话题。
      两个孩子因为很久没有和方升过份的亲热过了,所以,他们也不怎么过来亲他。
      二十五日的早饭时节,玉英照例又去扶方升出来,而方升却费力地对玉英说:“玉英,我昨晚梦见陪着爹离开这个家了,他说他一个人很寂寞,在阳间一直都是我陪他……。我现在很难受,只怕是不行了。”
      见此情景,玉英着急地宽慰他道:“不会的,没看见这几天你好多了吗。”
      玉英话音刚落,方升靠近她的那只手猛一使劲,玉英一个咧嘴被推出了三四步远,只见方升嘴里的鲜血喷涌而出。
      玉英慌忙大声呼喊:“升哥!升哥!你怎么啦,你不能这样就走啊!!!”玉英一下哭叉了气,等到方妈和方平赶到时,方升的脑袋搭拉在床边,嘴里的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流。无论旁边的人怎样喊他,再也没有了回应。他带着满腹说不出的遗憾和不舍,离开了这个因为有他而骄傲的家。
      方妈和方平也失去了他们的最爱,失去了他们为之骄傲的支柱,留下的是潮水般涌来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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