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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浪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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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色面包、油酥合子、炸比目鱼卷、牛肉里脊扒素菜、煮菜花蛋黄汁、香烤核桃塔、烤馕火鸡、生菜沙拉子、美国蜜桃冰激凌、二九年法国红酒、三零年德国白酒、柏兰地…….
“咵啦啦”铰链声把一九二四年的奥迪斯电梯送上了国际饭店的最顶层,双排铁栅门哐啷打开,跌出三团黑影,他们互相搀扶,一路转着圈摸进了刚开好的大套间,砸向沙发,呼出满屋子酒气。
夜半时分,阿诚悠悠醒转,双腕猛敲太阳穴。他努力的坐起身,扯去领结、拽掉外套,松出衬衣下摆;踉踉跄跄摸到浴室,拧开龙头,掬起捧水不停得拍着脸;衬衫的前襟被打湿了大片,干脆把自己扒个精光,他跳进了浴缸。
清水冷冽,冲去一头昏乏,也冲来一心炽火。
吩咐茶房送来了一壶热茶,他绞了两块湿毛巾分别敷在那两位的额头。想帮着大哥松松领结,伸手便停在了空中。从他站着的角度望过去,刀锋般的鼻梁和素秀的眼镜被落地灯橙黄的光线蒸馏出了各自的凌厉和隽雅,并精准合度的完成了统一,而那张脸便是它们的公分母。手指悬在眉心上方,顺着起伏之势,滑过鼻尖、点过唇间、捺过颏下,一路翻山越岭抵达了喉结;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呼吸,闭上眼,缓缓地伏下了身。睡梦中的明楼似是受到了惊扰,挥手一拨,是不小的幅度。指尖贴着阿诚的锁骨一路擦下,在对方胸口燃起一抹滚烫,火辣辣的,也撕出道无形的口子。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阿诚转身走到落地窗前,“咵啦”撕开了两侧窗帘。黄浦江水阔天空,明月下,钢青色江面渔火点点,一粒粒梳织浮荡,载动一船船星辉,泊去远方。
也不知在黑夜中站了多久,身后响起了窸窣声,他没有回头,倚着窗抱臂抽烟,一口接一口。明楼披上西服,走上前去,刚踏出几步,便发觉脚下踩着东西,捡起一看,竟是下午刚译的那份电报,折好后便揣回了兜。
从桌上空瘪的一包烟中拍出最后一支叼在嘴边,阿诚擦起火柴拢到他前方,他侧头就是一避,握住对方双肩,凑上他的余烟吸燃了自己的那根。
“几时走?”把烟头杵进烟缸,对着窗外黎明前的暗夜,阿诚吁出了最后一口青雾。
明楼咬着烟蒂,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后天!”
“带我!”
“胡闹!”
“你是我单线上级,离了你,组织没人信我!”
“都安排好了!”
“后天要怎么支开我?”
“还没想好。”
“别想了!”
“军令如山!”
“毙了我!”转向明楼,手指比出把枪,抵住自己太阳穴,一抿唇,做了一个口型:“啪!”
明楼深吸了口气,扣着脑门,气声而出两个字:“冤家!”
阿诚一挑眉,是一副胜利的姿态。
“那张纸是怎么到你那的?”
“帮你松衣服的时候自己掉出来。”
“哦?”
纤长的手指在空中灵巧的一翻:“不信拉到!”
明楼夹着烟朝他一指:“越来越没规矩!”
迅速的抽掉明楼指间的烟,丢进自己嘴里,咬住烟头一嘀咕:“我就是太有规矩!”
“明天我们去大姐坟前上柱香,家里的产业和房屋我都嘱托给堂哥帮忙管理了。这次去台湾执行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可想好了?”
“别想撵我走!”
“想家的时候别哭!”
“大哥在哪,家在哪!”
“傻小子,有太平日子不过。”
“你不也是?”
“如今的局势,我这个位置,能撤的都在撤,再不走,引人起疑。这也是组织的安排。”
阿诚朝身后沙发一歪脑袋,压低声音:“明台怎么办?”
明楼凑到他耳边:“留下,和你原本一样,都安排好了的。”
“他要跟来呢?”
“不会,他有牵挂!”
“也是!”
“应该给你也安排一门!”
“好呀!去台湾给我安排呀!”
“到时候你可别挑三拣四。”
“那不行,我眼光可高了,一般人我看不上。”
“大哥听听,什么条件?”
阿诚扳着手指一本正经的说:“呐,首先:长的要好,人要高,鼻子一定要挺;其次:家境要好,不要暴发户,要书香门第,最好还能有点实业;第三:要有学问,喝过洋墨水,拉丁文要比我好;四呢,最好能在家里说了算的,我喜欢能持家,有主见的;五嘛,身材要好,不能太胖;还有……”
“去你的吧!” 明楼笑着朝他蹬出一脚。
望眼窗外,他收拾了神色:“阿诚,我是什么人?”
阿诚楞了下:“你是我大哥啊!”
“外头呢?”
阿诚说了一遍他所有的身份,最后告诉明楼他是中国人!他们都是中国人!
“是啊!中国人!中国人打中国人!”
天边泛起了一星鱼肚白,透明的月亮还挂在空中,窗外十六铺码头的工人又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们掮着货物,负重前行,身后已是初升的红日,前方依然是烟青色的天。他们日复一日,在尘世的轮轴中寻到自己的车辙,并合着辙走下去。
两人没有叫醒明台,结了房费,离开了酒店。在弄堂的早点摊上要了白粥、油条、
粢饭、毛豆子咸菜和绉纱小混沌,一顿饭吃出了他们满头细汗,阿诚拍着肚子,满足的感叹着“舒逸——”
弄堂的天空被妇女们叉出的“万国旗”隔成了一块块,小摊贩们开始讨价还价,老虎灶的水也已经烧开了好几滚,堆煤球的板车一趟又一趟地往来其间,孩子玩着弹珠,小猫在打架,街那头传来了一声铿锵悠长的吆喝,阿诚有样学样,调皮的跟附着:“修棕绷啰——磨剪子啰——”明楼领略着市井的音符,在家常的早餐里嚼出了甜暖,每一口都那样的亲切,那样的鲜明,又如此的珍贵。这就是家乡,就是生活,就是平凡人间最灿烂的烟火。
明台搁上了唱针,留声机里出来一个甜甜的女声: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寒鸦依树栖,明月照高台。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
人生能得几回醉,
不欢更何待,
不欢更何待......”
笔挺的站在空荡荡的屋中,隔着一排落地窗,前方是黄浦江万里浪涛,背后是他一夜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