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男高校L同人]七日初恋》红荻

2、二

　　以为自己会哭个昏天黑地的热史，过了好久也没有哭，离开由布院家时甚至可以微笑着向烟的母亲道别。想想因为他和烟分手，这位太太平淡稳定的生活免于发生动荡，不会被人拐走独生子，更不会被鬼怒川家敌视，说不定还能期待娶个儿媳进门、含饴弄孙的日子，热史就觉得做人不能过分自我中心。他们分手，怎么看都是一桩皆大欢喜的好事。烟的家人就不必说了，他自己的父母必然也松了口气，而烟呢，解决了麻烦就能安心睡回笼觉——那人很怕麻烦，交往前他已深知，所以无可抱怨。喜欢上同性，他不认为自己不正常，但为再无第二人会伤心的事而伤心，似乎就真的不太正常了。
　　大好春光，热史想，他的步子该像街上其他行人那样轻快些才好，可力气全用在阻止心脏裂开上面，无论如何也走不快，不时还要站下歇歇。走走停停，慢慢地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回家，他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鬼怒川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落了，热史听了半天也只听清姐姐出了什么事，在医院急救。有这件事分散了注意力，去医院的路上倒没先前那么难熬——又或者是加倍的难熬，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姐姐出的事可能和他有关。
　　到医院跟母亲会合后，热史听医生说实香用水果刀割腕，但没割到动脉，伤口也不深，经过清创缝合其实已能回家了，但鬼怒川太太很不放心，强烈要求女儿留院观察一晚，就这样医生还是安排了住院。躺在病房里的实香精神尚可，见热史来了，要求和弟弟单独谈话，抽泣不住的母亲不大情愿地退了出去。
　　刚寻过短见的实香看起来比母亲冷静多了，很有条理地向弟弟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要解除婚约，妈不允许，说只剩不到一个月就要举办婚礼，请柬都发过了，现在才退婚太丢脸，要她同意除非……除非她死。我从她手里抢了刀，当时太激动了……明明我们是最亲密的一家人，为什么不能好好沟通，一不如意就闹死闹活呢？如果她不知道这样让我们多难过，那我也闹一次总行了吧……”
　　“姐……是为什么要退婚的？”那个深深触动过他的、姐姐给未婚夫喂饼干的画面在热史脑中一闪而过，“因为我的话，没必要。你不是很喜欢他吗？”年轻人有一套保守的老思想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错事，只要那个大嘴巴的家伙和姐姐相爱，他能接受这个姐夫。
　　“与小热无关。前天晚上他看到你们……就先打电话告诉我，我叫他别多管闲事，就当没看见，他也答应了，可是转脸又跟爸妈说……对我承诺过的小事做不到，焉知今后在大事上不会对鬼怒川家背信？我不认为这种人是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原来“告密”还有这一层内情，热史听罢也觉得不好再劝姐姐打消退婚的念头。不同于更在意面子的母亲，父亲很可能被实香的理由打动，那桩从不以“喜欢”为基础的婚事大概不会继续进行了。
　　“但是……姐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吧？”挖空心思给那人做好吃的东西，每次约会回来都春风满面，试婚纱时笑容甜得像在蜜糖里浸过……
　　“这么想就永远放不下了，”实香闭了眼，“所以，我会忘掉他。”
　　握住姐姐没缠上纱布的右手，热史道出今天与烟见面取得的结果：“我……和小烟说清楚了，只是朋友。我也想忘掉他。”始终是忘不掉的，然而取法乎上，或许有天能得其中吧。

　　稍晚些时候，鬼怒川老爷也来到医院与妻儿会合。同女儿谈过后，他带妻子和儿子到医院附近的餐厅吃午饭，点菜后只问了热史一句“那件事处理得如何”，得到“都结束了”的答复就满意地抛开不提，转而跟自家太太交代起退婚事宜来。一家之主发了话，鬼怒川太太自是不会再反对，热史喝了口茶，回想实香说“与小热无关”时肯定的语气，心口隐隐钝痛。
　　当真与他无关的话，姐姐想解除婚约大可越过母亲，直接争取父亲支持。准女婿的人品值得怀疑是一方面，考虑到保留招婿上门的可能性有助于以继承权要胁儿子回归正轨，父亲应该会更容易松口——虽然实际上自己远没那么看重继承权，若姐姐能延续鬼怒川家，于他不是损失反是解脱。实香闹到动刀见血的地步，大半是替同样面临母亲歇斯底里的自杀威胁的弟弟开路，经此一吓，母亲怕是不敢再轻言寻死。
　　“一时冲动”的幌子下，姐姐以她的方式为兼顾家族利益和他的幸福做着努力，但他的抗争才拉开序幕就收场了，轻巧揭过不留一丝痕迹。

　　饭后父亲回公司办公，母亲回家整理出实香订婚时收到的彩礼准备退回，并联系受邀出席婚礼的亲友告知婚礼取消。热史在医院又陪了姐姐一下午，聊些天南海北的闲话，回到家也没心思吃晚饭，关起卧室门来，在床上铺开拼图毯，试图完成拼到一半被搁置了七天的一千片拼图。继续做七天前的事，专心研究每块小木片该在哪个位置，他不知道这样是否就可以当那七天不存在。
　　拼图是一套世界名画系列之一，图案是一位半裸的青年圣徒身中数箭，传说他被箭射成刺猬后奇迹存活，这一题材被诸多画家演绎过，热史也记不清自己在拼的这幅是曼特尼亚、提香抑或鲁本斯的手笔。渐渐专注于大片大片很不易拼的肉色，他将拼图以外的事物临时从头脑中清空，心情似是好转了些。

　　将近八点半，母亲敲门称有客人来找，热史一开门就看到了拖着旅行箱的草津锦史郎。前些日子草津老爷出国谈生意，带上独生子去见世面了，热史恍惚记得童年好友对自己讲过归期就在今天，可具体是什么时候讲的却忘了，近几天也完全没惦记这回事。
　　都怪那神魂颠倒、不明不白、让他乱了阵脚的七天。
　　鬼怒川太太说要去泡茶，把客人领到就走了。热史指着旅行箱当话题：“小锦，稍微……有点夸张啊，才下飞机就跑来我家吗？”
　　“我还是回过家的，这个只是伴手礼。”刚卸任不久的眉难高中学生会原会长把旅行箱推到青梅竹马面前，“防卫部所有人的份都在里面，已经分好了，小热抽空拿给他们吧。”
　　估计了一下箱子的容量，热史判断五人份的伴手礼规格不算夸张，也就不再吐槽：“我先代大家谢谢小锦了，难为你这么晚还特地来一趟。”
　　“……到家以后听我妈说了点你家的事，本想给你打电话，后来觉得反正也有东西要送，就顺便过来当面问问。你家姐姐……据说不嫁了？还闹自杀？那个男的有什么不妥吗？需不需要我帮忙教训他？”
　　“不……不是那样，小锦你别激动……”好友的热心令热史有些招架不住。冷战多年的两人和好后，草津像要弥补失去的时光，对他的事格外上心，比如为了跟他上同一所大学，不惜违抗父命拒绝留学海外，再比如眼下听到风声就急忙赶来问个究竟。

　　说服草津相信退婚的理由是再普通不过的未婚夫妻在婚礼筹备过程中暴露了性格上的不合之处，很是费了热史一番功夫，直到鬼怒川太太端了茶水来，客人才放弃纠缠这个问题。在女主人面前，草津客气地品评了几句茶叶和水质，待好友的母亲一走，便向对方直白地点出：“今天这茶泡得有失水准，伯母为女儿的事心浮气躁了？”
　　不能否认事实，又不愿把黑锅给姐姐一人背，热史避过了这个问题：“是你口味太刁，论泡茶的水准，谁及得上有马？”
　　说起自己那位全能执事，草津略带惆怅：“这倒是……好久没喝他泡的茶。”毕业典礼后有马接受了阿古哉的告白，近来忙着协助接任学生会长的小情人做好新学年开始前的相关工作——下吕会长虚副会长之位以待鸣子硫黄，可惜地球防卫部的新部长坚决不肯跳槽，眼高于顶的阿古哉除他之外又看不上别人，打算等新生入学再从中拣选可用之材，所以目前学生会还是光杆司令独自支撑，惯会疼人的有马不可能不伸手帮一把。这一对是和草津感情很好的老部下，在有马即将离开眉难去上大学之际打扰他们相处，他可做不出那样要被马踢的事。
　　“小锦也给他和下吕带了礼物吧，送去时一定能喝到了，开学以后也有大把机会，他还是我们的同学呀。”热史沉默了一会儿才宽慰道。对有马和美人后辈的关系同样知情，方才他冷不防被自己亲口挑起的话题狠狠刺痛。长大了的小燻总是面带温柔微笑，笑脸背后却有坚韧不拔的意志；容颜姣好如美少女的下吕个性高傲，极端自我中心，他俩既然决定在一起，任何妨碍两人幸福的难题都不在话下。反观自己，不仅握不住和烟的幸福，还把姐姐的幸福赔进去了。
　　“还是同学嘛……”草津点点头，又猛揺头几下，像是要把什么讨厌的东西从头上甩掉，“小热和有马就算了，为什么由布院那家伙也能跟我考上一所学校？靠押题吗？这是投机取巧……简直是歪门邪道……不可饶恕……”
　　听着草津的日常抱怨，热史无力做出日常的劝解，转身朝窗户走去：“我……我去拉窗帘，拼着拼图没注意……原来天早黑了……”确定脸不会被青梅竹马看到的瞬间，被“由布院”三个字勾起的眼泪夺眶而出。
　　怨念未得到回应，草津自觉没趣，坐到床沿看那幅拼图：“小热在拼什么？我来看看……只剩这几片了吗？那我也要试试能不能拼上……”
　　趁草津被拼图吸引，借着拉窗帘的动作掩饰，热史摘掉眼镜，用衣袖拭去泪水。一听那人的姓就这样失态可不行啊，他提醒自己，还要同窗四年、像原先一样做好朋友呢。他答应过，即使不是恋人也不会抛下烟不管的，还要见面、讲话、煮咖喱给烟吃呢……
　　“小热，拉窗帘那么慢吗？”草津在唤他。
　　“好了。”把眼镜戴上，热史走回床边，跟好友一起为所余不多的拼片寻找安身之处。
　　被剩到最后的拼片颜色相近，已不方便凭眼力正确填进空缺，幸而数量很少，又有两个人四只手，用一片一片去试形状能否对上的笨办法，终于在九点刚过时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