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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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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史是怎么哭出来的,他自己也没弄懂,仿佛前一秒还怀着成就感站在床前欣赏全部完成的拼图,后一秒视野就糊成一片。挑战五千片成功都没感慨到落泪的地步,插满羽箭的人体尽管是名作也不像能把人美哭的样子,若说是白天的情绪压抑太久,拉窗帘时也宣泄过了,突然泪如泉涌的原因真是个谜。
当事人还在云里雾里,旁观的草津更不理解了:“小热你哭什么?难道……姐姐的情况其实不太好?对了,伯母说她还在住院,伤得很严重吗?”
这是最合理的猜想吧,热史知道只要顺势承认下来,自己就是个担心姐姐的好弟弟,尽情哭泣也是名正言顺,不会让青梅竹马起疑。实香一刀下去,他连难过的借口都不用愁了,但真要顺这个势,又有种利用好心的姐姐当靶子、甚为无耻下作的感觉。
“……小锦……不要跟别人说可以吗?别告诉任何人,有马、下吕都不行……”他再次摘掉眼镜,朦胧泪眼含着祈求把好友望,“特别是……别对小烟提起,可以吗?”
被他看得心疼,草津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好,你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今天,我……和小烟分手了。”热史说着低下头去,一滴泪砸在拼图上,他俯身用手去擦,擦掉了这一点水痕,又有更多泪水像断线珠子掉个不停。
“就这点事?”瞥见书桌上有盒抽纸巾,草津把整盒拿了过来,抽出两张递给他,“哪里值得你哭了,那是好事呀!小热总算认清那家伙的嘴脸……不对!等等,你们交往过吗?!”
好友出奇迟钝的反应让热史不由得一愣,再想起该接过纸巾时,那两张可怜的纸巾已被草津无意识地攥紧了,他便从对方另一只手上的纸巾盒里又抽了一张:“谢谢小锦……”
草津杀气腾腾地追问:“你和由布院几时交往了?”
“……一星期前。后来被我爸妈发现……就分手了。”令人泄气的真相,热史说完都想嘲笑自己。扮家家酒般的恋情,单薄得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他的青梅竹马问得好有道理——哪里值得哭?
“小热不愿意?”草津松了手,将快要捏烂的纸巾塞给他。
为那不值一哭的“失恋”泣不成声,他只能以点头作答。
草津立时炸了:“凭什么?那家伙从头到脚哪点配?邋遢得没个人样,只会吃了睡、睡了吃,家世比不上你,学习成绩也比不上你,在眉难高中就是学校之耻,走上社会也根本是个浪费空气浪费粮食浪费各种资源的渣滓,懒成那样干脆去死吧,正好不必费力活着!选他做交往对象,小热眼睛瞎了吗?一星期就分手算你幸运逃出生天,有什么不愿意?涕泗横流给谁看?”
被他骂到呆住,热史半晌没吭声,眼泪也惊得不流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发觉自己好像失言了,草津扭头不去看对方,小声补救,“不是……不是要责怪小热……”
热史眨了眨眼,被他脸上可疑的红晕逗得一笑:“我知道,谢谢小锦。”这位出身高贵、成绩优异、志向远大的好友,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可他乐意安慰自己,这份心意本身总是很好很好的。
切实令热史感到幸运逃出生天的是,草津没对他这场“鬼迷心窍”的恋爱生出探究心,倘若被缠着问是由谁告白、约会时做了什么、怎样分手的之类,他不能保证不会学姐姐给自己来上一刀。万幸,他的青梅竹马数落够了他的前男友,只提了一个问题:“要我怎么做,才能让小热好过一点?”
然而热史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事叫他做,结果在草津告辞回家之前,两人都在伺候那幅拼图,为它刷胶、裱框。
临走时,草津没忘记拖上自己带来的旅行箱,给热史的解释是:“让小热给那家伙送去?开什么玩笑,我又不傻!”
“有基他们的份,我来转交也没关系吧……小烟的……大概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嘛。”热史说完觉得还漏掉了什么,一时却捕捉不到。
“还是朋友?害你哭得一塌糊涂还是朋友?”草津又要炸毛。
“……不行吗?”恢复平静的热史,哭红的眼中困惑已取代了悲伤的位置。
也许是醒悟了自己也做过多少伤害对方的事仍能得到原谅、意识到这位青梅竹马是当真不懂记仇,草津的气愤霎时间被那困惑的眼神驱走了,口气软下来:“小热想和他做朋友没关系,但我不想送他礼物是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不能怪小烟,”热史认真替烟辩解,“他家没有问题,是我搞不定我的家长,所以小锦不要生他的气……你不想送他礼物当然可以不送,不过,不要生气……不要因为我而跟他闹别扭。我希望……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和原来一样,至少别让后辈们看出来,小锦也答应过我不跟别人说……”
草津坚持拖着箱子出了房门:“要说和原来一样,原来我就一直很讨厌他啊!”
这下热史也反驳不了,默默送好友出门,看他登上草津家的豪车绝尘而去。回房换睡衣准备就寝时,才发现一件被两人有志一同忘在脑后的事——那个箱子里有一份给鬼怒川热史的伴手礼,本应留在鬼怒川家的。
旅行箱的去向,过了不到十二小时,热史就从有基口中听到了。接实香出院回家的路上,他在车子里接到了有基的电话。身旁是司机、背后是母亲和姐姐,怕有基大嗓门喊出什么,接听前他谨慎地给手机插上了耳机。
冲击鼓膜的话语,内容意外的正常:“热史前辈!晚上有空来黑玉汤聚会吧!”
“唔……有空是有空,但为什么今天突然想聚会?” 虽说有基的突发奇想多半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出于礼貌依然问了。
“学生会长……不,现在是草津前辈了,草津前辈刚把一个箱子送到我家,说是从国外带给大家的礼物。草津前辈说,谁来洗澡顺便把自己那份拿走就好了,可是我觉得大家一起来取礼物、一起泡澡、一起吃饭……总之搞个聚会不是更热闹更有趣吗?强罗哥也赞成,说你和小烟前辈快要去上大学了,肯定也想多和老家的朋友们聚聚。对了,热史前辈来做咖喱吧,鬼怒川咖喱超级好吃啊,你去上大学,我们再想吃到就难了!”
可爱的后辈想法不错,热史相信假如没有那七天,他会高高兴兴去黑玉汤做咖喱,但是现在他犹豫了:“有基……已经问过所有人了吗?都有谁会去?”
“草津前辈说太忙了,他还替我打电话给有马前辈和阿古哉前辈,他俩也没时间。我刚问过小烟前辈,他说会来。立前辈和硫黄前辈还没问,我想他们也OK吧,现在是春假呀!”
正因为是假期所以很可能有其他安排吧,热史想了想但没吐槽出声,而是问了正经的问题:“做什么咖喱好呢?”
“我都喜欢!啊……我来看看家里有什么食材!”接着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有基冲进了厨房,开始向地球防卫部前部长汇报自家冰箱里的存货。
挂断电话时,热史脑内已列出了去黑玉汤之前的采购清单,除了为咖喱补充一部分材料,还得带些饮品和零食。有基兴致勃勃张罗聚会,他怎么忍心为了逃避与烟碰面就拒绝、让那个纯真的孩子扫兴?何况“一切和原来一样”也是他所希望的,逃避烟只会起反作用。在后辈面前露马脚当然不行,为此需要事先适应和烟做回朋友的状态。
拔下耳机,他写了条短信发送出去:“下午要为晚上的聚会采购,一起去超市好吗?”
收件人:小烟。
车开到鬼怒川家,烟还没回复短信——这也是常有的,热史赌他还在睡,最多下午去他家找人就是了。
烟给热史答复是在鬼怒川家的午饭时间过后,两姐弟在实香的房间聊着天,姐姐说到父亲准备在九州的分公司安排个闲职让她过去避避风头,过一两年再回来谈婚论嫁,这时弟弟的手机来电铃声响了。没料到烟会拨过来,热史看到来电显示便怔住了,铃声响过六七遍,他才接起,试着叫道:“……小烟?”
倦怠的声音和往常没有分别:“我刚睡醒,采购……几点钟去?在哪里见?”
“到时我去你家接你吧,免得你又睡过去。”一听烟懒洋洋地说话,热史就不自觉地想着“真拿你没办法”苦笑起来,也和往常没有分别。想哭的感觉仍有,却不像昨晚似的难以自禁,花了一点力气就忍住了。
“好,那下午见。”若是往常该挂电话了,但烟没有就此挂掉,“热史……没事吗?”
简短的几个音节,证明烟还记得,热史听得又是伤感,又是微微的欣慰:“我还好,小烟呢?”
“我也没什么……大概。”电话那边传来打哈欠的声音,然后通话结束。
实香扯了扯举着手机呆立的弟弟的衣袖:“小热要去烟君家里?”
热史忙不迭地澄清:“啊……吃饭时不是说过吗,高中的社团今晚聚会,我约小烟去超市买些吃的带去。只是这样而已,姐不要多想……”
“我可不会多想,小热说放弃了,就是真放弃了。”姐姐的笑容里带着惆怅,“别回来太晚,否则妈才要想太多呢。”自诩开明、宽大的父亲大人不主张凭一次“偶然”的行为偏差就限制儿子的人身自由,母亲对丈夫唯命是从,可难免心怀疑虑。
“……让她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他不是非男生不可,只因为那人是由布院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