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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狐狸与鸡 ...

  •   林昭放学走得晚,这周轮到他做值日,倒完垃圾后,他望了一眼天色,默默关上教室门,撑伞融入雨幕。
      回家要走半个小时多,穿过一片又一片民宅区。农村自建房自带潦草感,一切皆为实用,没有多余的瓷砖为外墙增光添色,一路都是灰扑扑的外景。一些居民为了尽可能扩大住宅占地面积,将过道挤得不成直线,阴沉的天光铺不全不成规矩的路。

      林昭走在忽明忽暗的长巷,此时早已过了放学学生拥簇的高峰期,长巷分外冷清,他能听见身后清晰的,属于他人的脚步声。
      他转了转伞柄微微倾过一点雨伞,使折断伞骨的一侧朝外,避免碰到想要借过的同路人。
      雨水滴滴答答敲在伞面,从折损的伞面滑落,倾泻到他的外套上,坠出稀稀拉拉的声音。
      而身后的脚步声仍然夹在雨声里,一下,一下,一深一浅。
      小巷狭长,仅容两人并肩过的宽度。他于是更朝里走了一些,留出左侧更大的借道空间。
      但依然没有身影擦过他的肩,身后的脚步声继续回响在离他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略感困惑,顿了顿脚步,转过身——
      雨伞随着他突兀的转身摇动,伞面上的雨水受到惊吓,在青苔乱长的石板上砸出碎裂的噼啪声。
      他的视线越过雨帘,看到了一双不合常理的腿,长度几乎与他身高持平。目光上巡,嶙峋但奇异凸起的胸腔后,支撑着一对更加不合常理的黑色翅膀,硬质的黑羽在雨水的冲刷下折射出奇异的微光。再往上,却找不见它的头。它没有头。
      眼前的生物也停了脚步。
      雨明明还在下,但林昭突然像是听不到任何雨声了。

      就在鸦人张开双翅的瞬间,身后一只枯朽的手突然出现,穿过雨幕沉沉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惊恐中猛然回头,对上村长一张急切的脸。
      村长见他还在发愣,喘着粗气唤他:“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大老远喊你那么多声你都没听到吗?”他一边说,一边扶着林昭的肩膀站直身子,“不说这些了,你快点跟我回去!你家里出事了!”

      ……

      那把折了伞骨的破伞被人扔在了长巷里,被风雨刮得摇摇摆摆向后倒,停在了路中央的某处,却无法再挪动位置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道。
      林昭顾不上他唯一的一把伞了,他把一切都甩在身后,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小巷之间穿梭,脚步砸在地面上,炸出一个又一个泥泞的水花。
      喉咙被呼进的空气灼烧着,他的心也被未知的悬念灼烧着。

      等他跑到村口时,邻家阿伯立马迎了上来:“你老爹电话打到我家,说有事要找你妹子,我叫你妹子来接,他们说了没几分钟,你妹子就跌跌撞撞从我家出去了,嚷着要去找你老爹……”

      林昭像是熟门熟路一般,奇异地在一片混沌中抓住重点:“是不是他在电话里喊着要自/杀?”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识林长木寻死觅活手段,从前都是对着自己哭穷,接着抱怨他不孝,最后以死要挟。
      这样的戏,来来回回在他这里唱了三、四场了。

      但初次听,他也是做过噩梦的。
      梦里,林长木夹着那只熟悉的黑色文件包,赶了很远的路来找他,站在二楼阳台敲他的窗户,示意他开门。他隔着窗户只能见到林场开合的嘴唇,明明听不清他的声音,却猜到了他说的话,他又想找自己要钱花。
      他狠心站在原地没有动,对面那佝偻的背影又弯下去一寸,似乎是被巨大的失望裹挟,眼前人纵身一跃,从阳台上仰面倒下去。
      是因为他的狠心,林长木被绝望的洪流拍倒了楼底,他死了。
      那夜从茫然中醒来,林昭发现自己的枕头居然湿透了。

      但这种令人不知所措的话,来回来多听几次,也就耐受了。
      后来,他听林长木再对着自己说这样有冲击力的威胁时,已经能冷漠指着阳台提醒一句:你去跳吧,尽量头朝地,你痛快,我也好痛快点。

      但是这样的撕扯和麻木,林枳从未遭受过。
      林长木也知道幼女林枳体弱带病,能顾全自己就已经很不错,填补不了自己的那些个烂账。只有长子,身体健全,人也机灵,到处经营打工,兴许攒下几个子儿。所以那些重箭,他从前一支也不曾浪费,是只朝长子射的。
      但今天早上,他在林枳的善意里尝了甜头,便又想试试别的路子,看能不能再榨出点别的什么。
      这应该,是林枳第一次挨他的重箭,足以射穿一个孩子灵魂的重箭。

      邻居是个矮个子中年男人,闻言有些发愣,应该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猜到了事情的起源,但也接着说下去:“你妹子走得怪,我在后面叫她,她也不应。好在我磊子在楼上听了电话,说是你老爹喊着没有钱,别个叫他活不成了,要自己去死。”他怕说得不妥当,又补了一句,“磊子还小,讲得糊涂,我们也是连蒙带猜得的信。”

      村里电话没有普及到家家户户,不是每户人家都情愿装电话,付一笔固定的话费。林昭家里没有装,偶尔需要外呼,就带把自家种的菜,去邻居家借用电话。若有回电找他家的,邻居接了电话就会来他屋喊人去听。
      而装了固定电话的人家,一般一装就是两部,楼上一部,楼下一部,楼下的人接了电话讲事情,楼上的人若是也拿起听筒,便可以听见整通电话的内容。
      邻居家的小儿子叫晋磊,上幼儿园中班,正是对啥都好奇的时候,谁讲电话,他都要冲上楼拿起听一听说的什么。

      林昭家里的乱象全村皆知,他没什么剩下的隐私可遮蔽,因而并不在意这些旁支末节,只抓着重要的问:“林枳出去多久了?报警没有?”
      邻居连连点头:“人下午4点多走的。我听我小子说了事,就先去村长那喊人,人多了,分着找找更快些。后来,我找你妹子,村长找你老爹。但能转的地儿都摸过了,全找不见,村长就叫报警了。那些警察来了以后,到处问了一番,这会儿走了,都去找人了,等有信了回来联系咱。”他想起来整个过程就头大,“带头的警察留了话,说还是要联系家属,如果有什么要补充的,就去转告他们,找人也能快点儿。”
      林昭望了望天色,此时已是将近6点,阴雨天,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天光几乎被暗夜吞没。

      ------

      这个晚上,晏卿手机震响得十分热闹。
      晏舒意大概今夜得了空,专程打来羞辱她,电话里将她从头到尾都唾骂了个遍,酸液几乎隔着手机屏喷到她面前,势必要将她的灵魂钉到十字架上。
      又是老生常态的“区区养女”开头,“忘恩负义”收尾。
      陈词滥调,晏卿恹恹听了几句,掐断电话。试图静心继续阅读,但翻书几页,总觉得那些字泅染成一片,看不清楚内容。

      晚上7点多,电话又响,却是一个陌生号码,十分有耐性地响了第一遍,她没有接听,又响了第二遍。
      她终于按下了接通。
      电话那头是带着一丝熟悉感的少年音,语速略快,吐字却清晰:“不好意思打扰您时间,我是沈昭,昨天曾来拜访过您,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晏卿略感复杂地顿了一会儿,但似乎也很难相信那个千里迢迢送来借条的少年人是什么无赖之徒,还是应了声:“记得,你说。”
      “请问我父亲林长木有没有来找过您借钱?他现在还在您家吗?”他问完,似乎觉得需要交代些前景才算周到,又添补说,“我妹不见了,林长木是最后联系她的人,他或许知道。”

      她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父亲称呼中,夹带着怪异的疏离感,但回忆起他家的一堆烂账,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晏卿微微摇头:“他没有来过。”
      电话那段的语速终于放慢下来,带着几分难以掩盖的失望,但依然礼貌回着话:“好的,谢谢您晏小姐。打扰您了。”

      晏卿本该切断通话,权当不曾觉察少年的困境。
      但脑海中回荡着晏舒意言之凿凿地断言,说她忘恩负义,注定此生不得善终。思绪又突然转回昨夜,月朗星稀,少年坐在副驾位上,认认真真地发给她了一张好人卡。
      顺口拿来结束这通对话的“再见”,卡了又卡,终于化成一声叹息。
      晏卿闭了闭眼:“我现在过来,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你先别急。”

      ……

      晏卿找上了李建民。
      他在当地人脉广,到哪儿都能说上几句话。在他的打点助力下,警方派出了更多警力去四下走访排查。
      失踪的小姑娘还没有下落,但是终于在深夜找到了林长木的行动线索。

      镇上老式的居民楼底下。
      晏卿出门出得急,外套没有换厚,薄薄的真丝围巾裹不住暖气,几阵夜风吹得她有些发抖。
      李建民拿着两瓶热饮,从远处快步走近:“晏小姐,拿着暖暖手。”他将饮料递过来,一瓶给晏卿,一瓶给了晏卿身旁的小助理,“民警说在楼上见到人老林了,跟个朋友在屋里头喝多了点,现在有些神志不清。他们把人带去警局了,等他清醒些再盘问那小女娃的事儿。”
      把话传完,他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这都快12点半了,要不我先送您回去,等明儿个有了信儿,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小助理看着年纪不大,没心没肺地喝着热饮呼着气,应得比晏卿快多了:“既然找到了他爹,那我们就先回去吧,再等也没意思了。”

      晏卿没有回答,在一众人的簇拥中间,转眼去看站在人群边缘的少年。
      他站在路灯底下,微微低着头,灯光照不进他的眼。
      他应该已经从民警口中得知了林长木的下落,面上没有波动,好似一点也不意外父亲还活着。

      少年似乎是感应到她投来的目光,抬起了头,望向她,灯光在他的眉眼间堪堪有了一席容身之地。
      他迈步,绕开人群,缓缓向她走来,最后站定在她面前:“晏小姐,抱歉又给您添麻烦了。”转身指了指身后的民警,“我现在要跟去警局了解笔录的情况。夜里冷,您先回去休息吧。我改日再登门跟您道谢。”

      明明还是个未成年,言谈进退已经很有大人样了。

      晏卿杂糅了今夜所知的信息,大概知道他父亲为了债务,对着小女儿以死相逼的事。
      如今,口口声声喊着要去自/杀的人找到了,还好端端的,在哥们屋里头喝了个烂醉,而那个着急忙慌想出门救人的小姑娘还没有一丝音讯。
      晏卿听不见他的心声,于是上下打量着他的脸,试图抓住他的一丝情绪。片刻又觉得自己这份好奇毫无意义,点了点头:“好,有事你再联系我。”

      李建民欲开车送她,被她摆手拒绝了:“不麻烦了,我自己开了车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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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你来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