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难做》MGJ

6、Chapter 6 狐狸与鸡

　　林昭估摸着到家应该得有十一点半了。
　　这个点林枳应当已经关灯睡觉了。她的身体状况已经比半年前好不少，只要不是力气活，她都能独立做一些了，这让林昭肩上的担子轻了很多，也方便他偶尔出个远门。

　　没想到，远远就望见屋子里的灯还点着，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打开房门，林长木就出现在面前。他身上穿着一件得体的黑色夹克，像个开厂的土老板。那只黑色公文包放在老旧的木桌子上，显得十分不般配，甚至有几分可笑。

　　林昭应激似的绷紧了身子，警惕地看眼前的男人：“你又回来做什么？”

　　林长木笑容和蔼，像个疲于生意周旋，好不容易才抽了空回来陪孩子的慈祥父亲：“你这孩子，当然是惦记你们才回来瞧瞧。”他继续热切地关怀着，“听枳枳说，你去找那个晏小姐了。一路累了吧，吃过晚饭没有？”

　　林昭看了一眼墙角的林枳，语气很硬：“这个点，你应该去睡了。”

　　林枳有些畏缩，但心里知道哥哥这是为自己好，只能扶着助行器慢慢走回去自己的房间。一边走，一边有些担心地回望，小小声叮嘱说：“你们，不要吵架啊。”

　　林昭不予理会。
　　而林长木已经递上了水：“站在门口做什么，过来喝点水，坐着休息一会儿。”

　　林昭没有接那杯水，反手拨开，盯着面前的男人：“你有话就说。”

　　林长木见他不吃这套，也没有生气，还是笑盈盈的。
　　他把杯子放下，坐到了长凳上，感叹道：“我都听说了，那女的是个有钱的，替我还掉了欠老黄和裘子的那十五万。”他浑浊的眼盯着林昭，“既然她看你可怜，肯出手帮忙......昭昭，你明天能不能再去一趟，跟她好好说说情，让她再搭一把手？”

　　林昭闻言阴沉了脸，顺口问下去：“说情？还要说什么情？你欠的钱不是已经还清了？”

　　林长木深深叹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放在了桌面上：“你自己看吧。之前，为了让枳枳能好好治病，那时候一心想着快点把生意做好。可是资金出了问题，我被逼无奈啊昭昭，就去借了两家网贷......”他说着抹了把脸，狠狠说，“他们就是骗我不识几个大字！我怎么知道网贷的利息会这么高！四十九万，我真的，一点都还不出来了。昭昭，你帮帮爸爸好不好？”

　　林昭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这夜所有的寒气都灌进了自己肺里，冷意在身体里四散开来。
　　白日误入的温柔像是大梦一场，荒诞可笑。而这，现在的这一刻，才是他生活真正的底色。

　　四十九万。
　　村里的人，非常非常努力打工或者做农活，不吃不喝，一个人一年也只有两三万的收入。
　　前脚有人替他还清了十五万，后脚他又添出了四十九万。

　　屋子里的灯有些故障，忽明忽暗的。
　　他的脸沉在老屋跳跃的光线里，没有表情，带着几分森冷：“你别想了，我去了镇上，晏小姐不肯见我。”

　　林长木闻言大失所望，但他很快另辟蹊径，转口道：“爸爸是借不出来钱了，那群人，那群人都是见利忘义的！也不想想我以前是怎么帮衬他们的，现在我有难，各个都翻脸不认人！”他前言不搭后语地数落了一顿，又起身拉住了林昭的手臂，恳切地说，“昭昭，要不然，你去问问呢？你那些同学的家长，还有老师，你老师不是很喜欢你？或者咱们的亲戚们，你就说，是你要交学费......不对，你就说枳枳病又不好了，还得花钱，你去问他们借借看呢？”

　　林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浮出一抹难堪的笑来：“你让我，去帮你借钱？”
　　他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试图从他身上寻找到一丝一毫父亲形象的痕迹。

　　他的同龄人，虽然家境都并不富裕，但是他们的父亲，无一不省吃俭用为了子女的未来考虑，怕孩子吃了与自己一样的苦。
　　而他的父亲，都活到了这个年纪，依然可以像4岁顽童一样，为了想要的玩具，谎话连篇。

　　他像是自虐一样，想要验证在父亲的规划里，到底有没有一丝关于自己的未来的痕迹，于是追问了：“我替你借来了钱，然后呢？需要我去还吗？”

　　林长木表情十足真诚，他飞快地回答道：“当然是爸爸去还，等爸爸有钱了，自然会去还的。”

　　林昭的头一点一点低下去，额头的碎发垂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听够了，拨开了那只握在手臂上的手：“我很欣赏你的乐观，但我还是想建议，在我没有跟你动手之前，你自己走。”

　　林长木见他这个态度，也变了脸色。
　　可是，这个少年已经不是小时候好摆弄的玩意儿了。他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悄悄长起来的，如今已经有近一米八的个子，一身腱子肉，如果真的动起手来，他也未必讨得到几分好处。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几番衡量，最后也只能恨恨拿过桌子上的公文包，摔门出了老屋。

　　客厅已经空无一人。
　　林昭缓缓扶着桌子坐到长凳上，他这才发现手上还捏着晏卿给的那个面包，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用力捏扁了它，这会儿看着皱皱巴巴，像瘫软的土泥块，样子十分丑陋。

　　他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水，就着那杯水，慢慢吃起了破破烂烂的面包。

　　压扁以后的面包太小了，几口就没了。
　　这么快就吃完了吗？他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感觉自己的胃里也依然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仰头，那一个将坏未坏的灯泡在房梁上明明灭灭，照得他眼中的水光也忽闪忽现。

　　第二天起床，窗户玻璃上也挂着水珠，水光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星期一，可能要下一天的雨。

　　林昭揉了揉一头乱发从卧室出来，看见了站在客厅的林枳。

　　林枳抬眼望着他，弱弱地喊了一声：“哥哥。”
　　这不大符合林枳的作息，她病后身上总痛，夜里睡不安稳，所以白天一般都起得比较晚。

　　林昭皱了皱眉：“有事？”

　　林枳有些心虚，声音时有时无的：“昨天，爸爸跟我说了他的事，所以......我把你铁盒子里的钱，给他了。”她自知理亏，但是劝解说，“爸爸说，等他周转了，马上就能还给我们的。”

　　林昭听清楚了，立在原地。
　　屋外头的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下得很大，湿气好像也跟着在屋子里剧烈地膨胀开来，他觉得自己的嗓子可能因此被堵住，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那笔钱，有一部分是他趁着各种假期，到处低价求人收他做工攒的。他攒了一年多了，还是只有3213块7角，有零有整，他记得很清楚，打算用来交学费。还有一部分，是村里给林枳的困难救助和善款，他都给林枳存着，恐怕她后面要用。

　　他的喉结滚了滚，问出一个毫无价值的问题：“他全部拿走了？”

　　林枳点头，好像戳破他的愚蠢。

　　林昭看了眼门外的天，水泥板一样的灰色堆积在一起，望也望不到边际。

　　他再也没有给出任何回音，只身离开去找洗脸盆梳洗，留林枳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来回来使劲地搓了好几把脸。等脸盆中水波平静几分，他在微微荡漾的涟漪里看清了自己泛红的眼。

　　林昭没办法说出什么重话斥责林枳。
　　她是林长木在和他母亲离婚后，同第二段婚姻里的妻子生下的孩子。
　　在林枳没有生病之前，她的家庭原本也是有过短暂的圆满的。那阵子，林长木在赌局上认识了几个哥们儿，不知道去外头做了些什么灰色生意，也赚了一点小钱，待林枳和她妈都还不错。
　　所以，哪怕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她也只当是林长木时运不济，对林长木，她依然是有感情的。

　　他不怪林枳。
　　他只是不大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要出生，要艰难地一个人活在这里。
　　明明，所有的关系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梳洗太久，还腾出一点时间给林枳热了馒头，理所当然的他上学迟到了。

　　走到校门口时，除了在校门口值勤的校长，已经没有学生往来的身影。

　　他就读的学校挺小的，任教的老师也少，人员不足，所以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因此校长郭立仁也身兼数职，管午餐，管行政，也任教，正好今年他带的是林昭的班。

　　他看见林昭迟到，并没有计较。
　　听话懂事的好学生，偶尔犯错时，都不必自己找什么借口，老师在心里已经为他的一时失足铺垫了一路。

　　他笑着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说：“这下好了，你爸没了顾虑，可以一身轻松地回来，你们两个孩子也有人照应了。”他真心替林昭高兴，“你今年都初三了，专心备战中考，老师期待你出个好成绩！”

　　林昭想要跟着笑一笑应景，但实在有些困难。
　　他只能点点头，问：“校长，学费的事，我还能稍微再晚几天吗？”

　　郭立仁心想，孩子家事动荡，恐怕一时没有别的储蓄。这劫难过去了，老林能收收心好好找份活儿干，攒个孩子的学费也是能的。
　　于是点了点头：“没事，不着急。老师先替你垫着。”

　　林昭认真向校长道了谢，看校长关了校门，就跟着校长一起慢慢走回教室。

　　他一路沉默，心里忙于盘算去镇里打工的可能性。
　　不知道镇上开的薪水会不会高一些。
　　他已经16岁了，那些店会收他吗？实在不行，到时候再降价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