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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狐狸与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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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安村到泸溪镇,林昭辗转了几乎一天,直到傍晚才找到了那个女人的住所。
她住着的洋房,围墙外周密密栽种着修竹和不知名的花,看着就十足矜贵。
他站在花圃圈外,指腹摩挲着手上的纸。
准备上前叩响铁门时,二楼的花窗前闪过一抹倩影。
白色蕾丝的窗帘上,窈窕的身影晃动。稍后,窗帘拉开大半,窗户被支出一角。于是,凉风趁机携带着晚霞,一股脑儿扑向窗口的女人。
她一只手支着手臂,松散靠在窗台,另一只手拨开被风拂向唇角的发。夕阳的光渡在她脸上,耳上装饰的珍珠折射出晶润的柔光。
她看起来,比花圃里,那些他认不出名字的花都要矜贵。
楼上的女人转动视线时,望见了楼下站着的少年人。视线相对,时间像是按下了暂停。
良久,她好像认出了眼前的人,却嫌开口费力,只是轻轻偏了一偏脑袋。那一缕被拨至耳侧的头发,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又缓缓滑落到了脸颊。
你在街边看见一个略显特别的乞丐,你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到他面前,又匆匆离开。而这个小乞丐,居然在第二天,莫名其妙出现在了你家门口。
林昭读懂了她的困惑,却没有在街上澄清来意的勇气。
他开口问:“晏小姐,耽误您几分钟,可以吗?”
楼上的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她居然回应了:“等着。”
接着,林昭听到了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锁旋转发出动静。
门口站着的,却是一个没有见过的面孔。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生,眼睛圆圆的。
他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那个女孩看清他的脸时,却突然露出一脸震惊,似乎是不敢相信,她又凑近来仔细看他的眼睛,吓得他连忙往后退出一步,拉开距离。
女生自觉失礼,却没有道歉。盯着他,嘴里嘀嘀咕咕的:“这他/妈都可以......那我坐在店里许愿,钱也能从天上掉吗?”她说着,让出一块空间,示意他进屋。
洋房客厅很大,他望着眼前的家具陈设,只觉得置身于电视画面,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浮感。
那个小姑娘已经走去厨房,能听到水流注入容器的声音。
而他还低头停留在玄关处,面前是柔软的米白色地毯,他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肯定是他付不起的价钱。
他从村里跋涉走了很长的路才到公交车站,白色帆布鞋的两侧都还残留着将掉未掉的泥沙,遑论鞋底的狼狈。
在进退两难的方寸之地,他看见那个女人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那只细长的手在木制扶手上轻轻滑动,衣袖装饰的粉色羽毛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震颤。
她斜倚进沙发时,顺便将目光分给仍然矗立在玄关的人:“你确定,要跟我保持这个距离讲话吗?”
林昭点头,摊开手里捏了一路的纸,省去了寒暄,是少年人常有的单刀直入:“晏小姐,这是借条。”他目光直直望过来,“我希望得到您的银行账号,方便我转账将那笔钱还给您。”再说下去,他自己大概都觉得难堪,但没有办法。
“我可能,没有办法一下子把钱还完,需要一段时间。”
晏卿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算一算,这已经是她在这个小孩身上收获的第三次始料不及。
第一次,昨日那场混乱,她发现自己读不到他的任何心声。分明利益牵扯,剑拔弩张,她的脑袋里充斥了各路人马的痴心妄想,却独独没有一句属于他。
第二次,是几分钟前。她以为,这个自带消音功能的小孩是为了寻求更大的好处,才不远千里登的门。意外于,善举招致祸患。
第三次,他掏出一张带着折痕的借条,自说自话竟然打算还款。
林昭看见那个女人不知为何笑了,狭长的眼睛弯起来。
他听到她开口说:“你们村长告诉我,你父亲欠下了十五万。”她好奇地打量他的身形,“你还在念初中?”
他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绷直了脊背,皱着眉辩驳:“我初三了,每年假期都有做工。”他补充,“今后我会试着多找几份的。”
晏卿不想费口舌科普童工问题,自觉多少带着些何不食肉糜的无耻,但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要还,那就还吧。我会把我的卡号发给你们村长。”她看着少年人松懈下去的肩膀,又给出前提,“等你大学毕业工作了,再带着利息按月还我。”
她一锤定音,既妥帖顾全了他的少年自尊,又给了他喘息的存活空间。
林昭沉默了许久,还是认下了。
手心里的那张借条被他展开铺平后,郑重地放在了玄关的置物处。
准备告辞离开的前夕,一只长毛的猫从房间一角,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了过来。
它的毛发浓密而有光泽,眼角干净,并不像那些村头常见的野猫,身上总是灰扑扑的,眼睛时常挂着难以抹去的痕渍。
出乎意外的,它主动上前靠近了他。起初只是探闻他的裤脚,随后用毛茸茸的下巴蹭了上来,尾巴上翘,等待着他伸手抚慰。
他没有动,视线在这只漂亮的猫身上停滞了一瞬,又移开了。
厨房里,那个年轻的女生捧着茶水走出来。
看见他站在玄关,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劳动白费,有些不满:“我刚煮好茶,你就要走了?”
他点点头,又道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他解释说,“我妹妹一个人在家,回去还要时间,我不方便耽误。”
那个女生放下手上的茶托,小声又叨咕了一句:“行吧,好赌的爸跑路的妈,待哺的妹妹破碎的他。”
晏卿虽然没有听清这句含含混混的嘀咕,但听林昭说起妹妹,倒想到了昨天的另一桩事。
那个校长,大概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回程的那段插曲,又追来了电话。顺带把那个孩子的家事翻了个底朝天,大意是想表述那小孩日子过得实在不容易,因此十分感激晏卿的仗义相助。
她恍惚间想起来,校长提到过,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林昭也没有听清楚,目光带着困惑望过来,得到的只是那个女生的一句“没事”作敷衍。
既然别人不想复述,追问就显得冒昧。他于是冲两位点点头,打算离开。
晏卿却叫住了他:“你打算怎么回去?”
“公交,然后走一会儿,就到家了。”他说得轻而易举。
晏卿用手撑了撑额头。
没有办法,人都上门了,难道让一个小孩儿独自辗转几个小时的公交,再步行个把小时回家吗。
她用下巴点了点玄关处的车钥匙,吩咐说:“小褚,你送他回去。”
......这怎么又搭上我的戏了?
哦,懂了。
我望天花板:“好久没有看到小姐这么在乎一个未成年了啊......”
晏卿:?
我尴尬地笑笑:“没什么。”接着她的指令回应:“我学过开车,但没有开过车。我敢开,看他有没有命坐了。”
晏卿被噎了一下。
小镇偏远少车,打车恐怕还得碰半天运气。
她只能掏出手机,打算拨通李建民的电话,叫他赶过来处理这个麻烦。但转念一想,李建民从市区赶到镇里,或许又是两个钟。
而窗外,温柔的晚霞逐渐退散,夜色悄然冒头,星悬天际。
她叹了口气,起身换了灯色,头也不回地向楼上走去,说的话不容人质疑:“去花园等我,我换了衣服就送你回去。你多说一个字浪费我的时间,我就涨你利息。”
强硬的话四散在客厅,被头顶暖黄色的灯蒸得发热。
林昭从想要出声回绝,到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配合,保持沉默,不发一言。
面上虽然不显,但被架上去接纳对方好意的窘迫炙烤着他,甚至坐立难安。
他身无长物,实在想不出什么可以回馈。他有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所有物,捧出去奉献,对那人来说,或许反成玷污。
就在他心里煎熬时,女人换好了衣服,已经上了车。夜里风凉,她披着一件淡紫色的针织衫,带了几分居家可亲。
见他不动,想或许是他不熟悉构造:“小褚,替他开一下副驾驶的车门。”
林昭在于是小心翼翼地上了车,他尽量保证一个姿势,恐怕踩脏了她干净的车。
女人启动前提醒他:“安全带系上。”
林昭的表情终于泄出几分窘迫。他从没有坐过私家车,公交车是没有安全带一说的。
他带着些懵懂,瞥眼留意去看女人身上系着的黑色宽带,开始在自己的座位上摸索,终于扣上了。
一路行车,开到了临安村的岔路口。
他在车显示屏的一角瞥见了23:12,已经很晚了。
行车途中他听到了女人在车上接的电话,像陷入了什么经济纠纷。对方反复质问她有没有一点良心,被她反手掐断了电话。
他不大懂,也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对方难堪。
那个女人撇来一眼,倒是好心情地笑了笑,跟他说:“你可以动的。不然静脉血栓了,我还得转道送你去医院。”
林昭依然听不懂什么静脉血栓,但大致明白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她还有心思开玩笑,或许并没有被那通电话干扰到心情。但想了想,他还是说出了口:“晏小姐,谢谢你的好心。”
他用自己的方式,委婉的提醒她,别听电话里的人说的话,你人很好。
晏卿看着少年的真诚的眼睛,没想到在这小孩嘴里得到一张好人卡,真正笑出了声。
下车的时候,林昭手上还握着女人在车上时,随手递给他的一个面包,她叫他拿去垫肚子。他却一直放在手心,也没有吃,此时已被他捂出几分温度。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转头去看,那辆白色的车还没有离开,开着大灯,替他照着前方凹凸不平的路。
几个拐角后,亮光终于再也照不及他要走的路,他又重新沉回了熟悉的黑暗中。
依稀听到车辆发动行驶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女人驱车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