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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过江藤是村里最常见最受欢迎的猪草了。
      艾小草以前曾听爷爷说饥荒年代的时候过江藤还是不可多得的餐桌美味呢。
      爷爷说那个时候啊,大家小户每到中午和傍晚,大人都会拎一大把过江藤回家,掐下嫩梢和着盐巴翻炒,端上桌后香气四溢,大人小孩儿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的。稍微老一点儿的过江藤呢,就用盐腌制起来,等到过江藤秋枯的时节,取出来做咸菜。
      爷爷说得美味,艾小草听得嘴馋馋,撒着娇央求爷爷炒了一份儿。
      过江藤被端上了桌,热气在空气中飘散,艾小草凑近了嗅嗅,清新的香气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鼻孔。
      她忍不住伸手用食指和拇指拈了几根放进嘴里咀嚼,涩涩的味道立即在牙齿舌隙间肆虐开来。
      刚想连渣带叶将过江藤吐掉,却又感觉到一小股清香在嘴里游窜。
      即使如此,艾小草却还是不太喜欢吃过江藤了,她吐吐舌头,看爷爷像吃世间美味一样吃着过江藤,忍不住问道:“爷爷,这过江藤涩口,不好吃呢,你怎么还吃得这么香?妈妈都是割回来喂猪的,从没见她炒来吃过。”
      爷爷放下筷子,揉了揉艾小草的头发,眼神柔和,笑容慈祥,声音里带着追忆的味道:“五六十年代那会儿啊,粮食不够,连野草树皮都快被吃光了,这漫山遍野长着的过江藤啊,可不知养活了多少短粮缺食的人呐。我年轻那会儿能吃到过江藤炒的菜,那可真是能回味上一整天呢。”
      过江藤叶子小小的,椭长椭长,生长在微红的茎节上,一根根细长的藤你挨着我,我挤着你,整整齐齐排列在草地上、碧水溪边。
      离碧水溪远的过江藤长得矮一些,稀一些。离碧水溪越近,它们长得越密越高。
      艾小草一下小拱,就直接把背篼放到草地边上野草生长得格外营养不良的路面上,右手拿出镰刀弯下腰用左手拢起一小把过江藤开始割起来。
      艾小草割得很仔细,从草地边一路割到碧水溪边,然后一路割回来。
      碧水溪边往水中央是微微倾斜着的,边上搭着很多块大石头,从高到矮。
      边上的石头一大半露在水面,往里的被淹在水里,一层层的,又有些凌乱,水里面的石头有的长着绿绿滑滑的青苔,偶尔还会有小鱼儿在石头缝间嬉戏。
      太阳慢慢往上爬着,夺目的阳光带上暖暖的温度,沐浴得久了有些灼热。
      慢慢地,艾小草背篼里整齐累积的过江藤越来越高。
      松松累积越过了背篼口,艾小草走上前双手用力按住过江藤将它们压紧,然后背篼又空出一截儿。
      等艾小草将背篼装满,草地上已经裸了一大块了,被她踩踩就变成了一条新路。
      将镰刀插进背篼里,艾小草半蹲着将背篼肩带穿挂在肩上,用手拉紧肩带,慢慢站起身。
      被过江藤装得实实的背篼很重,艾小草先小心走着适应了一下,才放大了步子沿着小拱往右延伸的小路按早上来的路返回家。
      斜坡崖山脚下的路因为常有人走,所以两边的树木砍了一些,路很宽敞,艾小草背着背篼也不会碰到两边的树枝。
      “艾小草,等等我!艾小草~”刚走过堰塘,湾上陈幺妈家的小儿子艾东林突然大声唤着艾小草。
      艾小草顿了顿,缓缓转身。
      视线里,小胖子艾东林穿着白色短袖,外面套着个灰色背带裤。他高举着右手,一边挥动着一边从堰塘另一边向着艾小草跑过来。
      艾东林今年五岁了,和艾小草差不多高,不过比艾小草有肉一些,跑动的时候肉嘟嘟的圆脸蛋儿微微晃动。
      “呼呼——”艾东林跑到艾小草身边停下,小声喘喘气。
      艾小草挑挑眉:“你妈准你出来玩啦?”
      “嗯嗯!”
      艾东林重重地点点头,咧嘴笑起来,大大的圆眼睛眯成一道弯弯的细线,肉嘟嘟的脸蛋上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背兜越背越重,艾小草拉紧了肩带慢慢弓起身低下头以减缓肩上的疼痛。
      “你找我做什么?”艾小草弓着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刚刚在门口看到你背着背篼从堰塘那边走过,我就和我妈说我想来找你扇画片,我妈只让我中午早点儿回家吃饭,不要到处乱跑。嘿嘿,”艾东林偏着头挠挠头发,傻里傻气地笑着跟上。
      艾小草抓紧背篼肩带顿住将背篼往上耸了耸,微转头瞄着艾东林说:“扇画片啊,可能不行。我爷爷以前给我买的画片上次都输光了,我妈不给我买。”
      艾东林闻言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他从裤包里捞出厚厚一叠画片,豪气地在艾小草眼前晃晃:“没关系,我有很多。喏,我借给你,等你赢了再还给我。”
      “那好吧。不过要等会儿先,画片先放你那儿吧,我把猪草背回去。”艾小草说完转回头微低着头盯着路面,又补充了一句:“你等会儿去到我家可别大声说话,我妈妈昨天晚上没睡好,别吵着她。”
      见艾小草转头警告地看向自己,艾东林立马用肉嘟嘟的两只小手捂住嘴巴,飞速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唔嗯嗯!”
      “哈,走吧!”艾小草扑哧笑出声,眉眼弯弯,梨窝浅浅。
      艾东林放下手,嘿嘿笑着抓抓头发,跟在艾小草后面慢慢迈开小短腿儿。
      明媚的阳光从半空中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堰塘口已经搬走了的人家种的月季花开得正艳,绛红的花瓣层层展开,诱人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
      微眯了眼深嗅了一下,满满的月季清香争先恐后地涌入艾小草的鼻腔,然后慢慢透过鼻腔沁入骨髓,让她瞬间感觉肩上的疼痛都减缓了不少。
      多瞄了两眼掉落在地的花瓣,艾小草嗅着清香缓缓弓腰前行。
      “哎!大妹崽!”
      艾小草顿住脚步,暗想:大姑的声音总是这么震耳朵。
      拉紧背兜肩带转过身,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宽田坎。
      “小草~”艾小草的三姐艾金蓉站在田坎口使劲朝她挥着手,咧着大大的嘴,笑得见眉不见眼。
      三姐艾金蓉身后,大姑端着个大盆子,正笑着,露出一口微黄的牙。
      再后面一些,奶奶依然用黑色小钢夹子将齐耳的花白短发夹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右手拄着个扶手弯弯的拐棍儿走得慢慢的。
      艾小草无奈地扬起笑容,唤道:“大姑。三姐。”
      艾金蓉一见艾小草转头就快步向她跑了过来。
      “小草~”艾金蓉边跑边喊着:“小草,二妈睡醒了没有啊?婆昨天晚上杀了那只乌脚鸡,今早上炖了端过来给二妈吃。”
      “炖的乌脚鸡啊?奶奶对妈妈可真好呢。”艾小草笑着歪歪脑袋,声音里带着愉悦。
      “是啊,就是那只老是不下蛋的,每天给它盖在灶屋里明明咯咯蛋儿地叫个不停,等你去看呢它就是不下蛋。婆说干脆就把它杀了炖给二妈吃了补一补。”
      艾金蓉手舞足蹈地说完,这才注意到艾小草背兜里的过江藤,惊讶地睁大了有些浑浊的狐眼:“哎?你这么早就去打完猪草回来了啊?”
      艾小草拉紧了肩带转身继续走,边走边回答:“是啊,前两天割的红苕藤今天中午就该喂完了,早点儿去打猪草等会儿好帮佳慧孃孃看葡萄。”
      艾金蓉耸耸鼻子将嘴唇上方挂着的一串鼻涕吸回去,咧着大嘴笑起来,眼珠子左右环视着,滴溜溜转动:“小草你好能干啊,我们家都是我妈去打猪草的,她都不让我去。”
      她说着从背兜里里拉出一根过江藤在手里甩来甩去,走到艾东林旁边,两人并排着一起跟在艾小草身后。
      “我妈妈身体一直不太好,以前都是她打猪草的,你也知道的啊。不过她现在不能做重活,这几天除了上厕所她连床都不能下呢。爸爸又要去城里干活,所以家里的活只能我做啦!我已经七岁了,快长成大人咯!”艾小草大声回答,最后一句的声音里还透着几分得意。
      想着自己现在是家里的支柱,她嘴角微微得意地上扬着。
      “原来七岁就成人了啊?哎,你说我多少岁了?有七岁了吗?”艾金蓉疑惑地看向艾小草,揪了一片过江藤的叶子丢到地上。
      “你比我大三岁,已经十岁了啊,怎么你自己多少岁你都不知道?”艾小草蹙眉,微微有些纳闷儿。
      “我知道我十岁了啊,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十岁了,我还知道你七岁了呢。” 艾金蓉说着将手里的过江藤丢到地上,转头看向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艾东林:“哎,小胖子,你今天带画片了吗?我们等会儿来扇画片吧?”
      艾小草无言以对,闷头前行。
      艾东林掏出裤袋里的一大叠画片,得意地扬扬:“喏,带了,多着呢。我妈给我买了好几张没裁的,有葫芦娃和圣斗士。”
      “等会儿我让我妈去给我买,我就剩几张了。”
      “好啊好啊。艾小草的没有了,我等会儿借给她。我们三个人一起扇,我要赢光你们的!哈哈。”艾东林举起右手,斗志昂扬。
      “哈?就你?等会输得当裤子可别哭兮兮的跑回去告状~”艾金蓉抬起下巴,挑眉不屑地瞅着艾东林。
      “噜噜噜噜~”艾东林用食指向两边勾住嘴角,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你们两个小点儿声,到家了快,我妈昨晚没睡好,别吵着她了。”走上了自家院坝的艾小草停住脚步转身提醒说说笑笑的二人。
      “二妈昨晚没睡好啊?”艾金蓉闻言惊讶地大声问道。
      “嘘!小点儿声。”艾小草瞪眼警告,见三姐收敛地点点头,偷偷转头瞄了瞄厢屋。
      “我知道啦。”艾金蓉用手虚虚捂住嘴巴,声音压低,沙沙的:“会—小—声—的—。”
      艾小草偏头将嘴唇凑近抓着肩带的右手,将食指竖在唇中间:“嘘。”
      “嗯嗯!”艾金蓉用力点点头。
      小胖子艾东林用小胖手交叉掩在唇上做封口状,睁大圆圆的大眼睛点点头。
      “好,现在跟我进屋坐着。”艾小草边说边转身往堂屋走:“齐步,走!”
      艾金蓉和艾东林互相瞅瞅,眨眨眼,蹑手蹑脚地跟上。
      “你们两做什么呢?你二妈家狗都没养,你们这怕兮兮的做贼呐?”大姑端着盆子走上了院坝,见着艾金蓉和艾东林猫腰挪步的奇怪姿态,立马大声问道。
      艾小草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推开了堂屋门。
      “吱呀——”
      艾小草迈步进屋,走到右上方的墙边蹲下将背兜放到地上。
      “你大姑过来了啊?”母亲的询问从厢屋里传来。
      艾小草揉着肩,有气无力地回答:“是啊,说是婆给你炖了——”
      “芬仪!妈炖了乌鸡汤,喊我给你端过来了。”
      艾小草话还没答完,就被大伯母的大嗓门儿给压下去了。
      大伯母总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跨过门槛,大伯母端着盆子大步走进厢屋,边走边大声嚷嚷:“妈还在后头,她昨儿晚上把家里那只不下蛋的乌脚鸡杀了烫好,今天一大清早就起来炖了,你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拿碗先喝碗鸡汤。”
      见大嫂将盆子放在床边的大桌子上就大踏步去厨房拿碗拿饭瓢,李芬仪半坐起身扭头冲厨房里的大嫂提醒道:“你少舀点儿,我早上喝了碗稀饭,”
      “哎!晓得了!”
      艾小草揉着肩走到门槛右边的石墩上坐下,对艾金蓉和艾东林招招手:“来来来,过来坐着,等佳慧嬢嬢去卖葡萄了,我们去她家扇画片。”
      “好啊好啊。”
      艾金蓉和艾东林赶紧跑上前来,艾金蓉挨着坐到艾小草左手边的门槛上,艾东林就干脆一屁股坐在艾小草右手边的阶阳上。
      “婆!”艾小草站起身快步走到院坝边上挽起自家奶奶的左手想要搀扶她。
      奶奶抽回手,冷冷瞟她一眼,挥苍蝇似的冲艾小草摆摆手:“我自己会走,你一边儿玩儿去。”
      “婆,妈都给二妈把鸡汤倒好了,我扶你进去看看二妈。”艾金蓉也走上前来,笑容灿烂地挽起奶奶的左手,搀扶着经过艾小草穿过院坝。
      艾小草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奶奶和三姐慢慢进了屋,鼻头止不住涌上一阵酸涩,眼里湿润地漫起晶莹。
      她微抬起头看向屋后的树顶,咬着唇快速眨着眼睛想把泪水逼回去。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奶奶就是不喜欢自己,明明自己已经很乖很听话了。
      可是,奶奶还是很讨厌自己。
      不管自己做什么,奶奶总是沉着一张脸,看自己像见什么脏东西似的,似乎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妈妈也是,不管自己多听话妈妈都不待见自己。
      有时候生气打自己的时候像电视里打仇人似的,眼里的恨意让艾小草恐惧。
      艾小草隐隐约约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编着个大.麻花辫子垂在胸前,笑容温婉地牵着她的手去奶奶家,奶奶还给她吃糖,笑容很慈祥很慈祥。
      那一幕现在越来越不清晰,就好像,那只是她做梦臆想出来的一样。
      艾小草早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和奶奶对自己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明明,他们对别人都那么温柔那么和善。
      艾小草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自己就好像是个罪人,好像不该存在,好像完全是……多余的。
      心底凉凉的,像豁开了个口子灌上冰块,刺骨的凉向四肢百骸漫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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