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青青草色新》白面包子

6、第六章

　　“咝……”艾小草被吓得嘴猛地一合结果不小心磕到了舌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慌乱地抓着瓶子转过身。
　　父亲一脸严肃地看着她，薄唇微抿，眼神冷厉，在灰蒙蒙的清晨里看起来格外让人惧怕。
　　艾小草低下头，心脏像擂鼓一样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冷汗在背脊上渗出，泛起一片寒意。
　　“我……你……我……妈妈昨天挤的奶甜的……你又不喝……我就想着装瓶子里带着……打猪草时候喝……”她哆嗦着，右手紧紧拽着衣角，左手紧紧抓着瓶子。
　　“你再拿个碗先倒一些出来再往瓶子里倒，小心着些，别洒了。”艾光华垂眸看了看她手里的塑料瓶，提醒道。
　　“哦……”她小心抬头偷偷瞄了瞄父亲的脸色，发现他并没有因为她想装奶而生气，顿时一颗心放了一半下来。
　　“你弟昨晚闹腾了一晚上，你妈刚刚才睡下，不用给她舀饭。”艾光华拿起碗柜里的大铁碗，一边走一边说：“你打完猪草去你三姐家玩，不要在家里闹，别吵着她。”
　　艾小草往左退了一步让开路。看着父亲开始舀饭，她咬咬下唇，走到水缸前面踮着脚从碗柜里拿出两个大铁碗，准备一个舀饭，一个盛奶。
　　她拿着碗站到一旁，看着父亲舀好饭，转身走向碗柜，从碗柜最上一层拿出一瓶子母亲腌制的红辣椒，舀了一大勺子在碗里，然后将辣椒瓶子放了回去，用搭在灶台边上的抹碗帕垫着碗底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站着吃饭。
　　看了眼父亲挺拔瘦削的背影，艾小草将碗放到灶台上，小心地将奶倒了小半碗进空碗里，然后用右手小心扣着碗沿将奶倒进瓶子。
　　倒了三次，瓶子满了，碗里还剩下贴底儿的一小层。
　　盯着碗里剩下的一小层诱人的奶，艾小草咽咽口水，心道：嗯……剩下的倒不完也会被喂猪……还是我喝掉吧。
　　“爸……还剩一点儿……我都……喝了成不？”艾小草拧紧瓶盖将瓶子放在灶台上，端着碗转身走近艾光华，轻声询问。
　　艾光华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平淡：“喝吧。”
　　艾小草闻言惊喜的笑了起来，端起碗一口喝光。
　　“啊。真好喝。”回味地舔舔唇，艾小草捧着空碗满足地半眯起杏眼走到灶台前直接用手里的碗舀起饭来。
　　舀好饭，锅里还剩下大半锅稀饭留着中午热了吃。
　　端着碗放到水缸上方放了碗柜还剩下的一截空位的厚木板上，艾小草蹲到水缸左边放着的泡菜坛子前面，一手抓着笨重的坛盖一手用筷子夹出一小根泡豇豆放进碗里下饭。
　　家里种的菜不多，咸菜也是很珍贵的，艾小草不敢多吃，每次只夹一小根咸菜下完一大碗饭。
　　盖好坛盖，艾小草将装好奶的瓶子拿回自己屋子才又跑过来端饭到堂屋吃。
　　坐在小板凳上，艾小草左手微捧着碗，右手拿着筷子夹起泡豇豆，咬上一小截儿，然后刨上一大口稀饭。
　　九月份的天依然亮得特别快，艾小草刚回到家时还像晚上似的，这会儿已经清晰可见远处的房屋了。
　　吃完饭，天阳的小半张笑脸已经爬上了山顶，暖黄暖黄的光看着特别舒服。
　　艾光华吃了饭刷完牙洗好脸就骑上堂屋里那辆高高旧旧的自行车，进城做活去了。
　　是做什么的艾小草不知道，她只知道打完谷子掰完玉米以后，地里的活都差不多忙完了，父亲艾光华就和邱斌叔叔在城里找了个工地上做事。
　　具体在哪里她虽然听母亲和父亲聊天时候说起过，但是没见过，她也就去年去大爷爷家的时候进过城一次。
　　反正每天父亲很早就出去了，然后下午六点多回家挑水和锄地，一身都是灰扑扑的，有水泥灰，还有干了的泥巴，洗衣服的时候艾小草刷得手都酸了还是洗不干净。
　　洗好碗喂好猪，艾小草蹲在院坝边上刷牙。一边刷一边试图吹出泡泡。
　　刷完牙，她就着父亲洗脸的水洗好脸，走到猪圈屋用鸡圈门口的盘子装上一些碎红苕叶拌上麸子和米糠，然后打开圈门准备喂鸡鸭。
　　“咯咯咯咯——”
　　“嘎嘎嘎嘎——”
　　一打开圈门，饿着肚子的鸡鸭便一窝蜂叫着想要跑出来，争先恐后往门口挤。
　　“来来来——跟我出来，不要急不要急，都有，都有……”
　　端着盘子，艾小草一边诱哄着一边快步在前面带路。
　　走到院坝里，艾小草将盘子里的食物倒进灶屋门前长阶阳下面的长石槽里。
　　鸡和鸭子一见到饭槽里的食物，飞快地跑过来，你吃一口我挤一下，吵吵嚷嚷的。
　　“别争啊，都有呢，啊呀，我去舀点儿水，等等哈。”瞅了瞅往右手边两步距离的地方空着的宽水槽，艾小草忙回屋舀水。
　　“来来来，吃饱了这边喝水，喝了水自己玩儿去啊。”一边慢慢往水槽里倒着水，艾小草一边招呼吃着早饭的鸡鸭们过来喝水。
　　有两只鸭子吃饱了往倒水的槽边走近一些，抬起脑袋瞅着她，黑漆漆圆溜溜的小眼睛眨呀眨，直直盯着她走近两步又望着她晃晃脑袋嘎嘎叫着退后一点点，像在试探。
　　“来来来，过来喝水，不怕不怕啊，小鸭子们，我又不会打你们。来来来——吃饱了都过来喝水咯。”艾小草拿着水瓢，一边说着一边往后慢慢退开。
　　一见她退开了，两只鸭子后退小半步，仰着脖子视线追着她看了一小会儿，似乎确定她不会跑过来赶它们，便撒丫子快步跑上前来伸长了脖子用长嘴巴啧啧喝起水来。
　　“嘿嘿。”注意到小鸭子的一系列小动作，艾小草靠在门框上咧嘴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咯咯鸡们吃饱了，陆陆续续咯咯叫着跑开啄着地上的土，或者跑去长着草的路边东啄啄西啄啄，自顾自玩起来。
　　鸭子们也吃得差不多了，伸长了脖子用黑溜溜的小眼睛直直望着艾小草，嘎嘎叫唤。艾小草回屋将水瓢放到灶台上，拿过靠在墙上的响竿，敲击着地面用声音引导鸭子们走上院坝下的小路。
　　鸭子们天天都从这条路上经过，走上一段它们就自动往前跑向前方的水田了。
　　见它们撒丫子往前跑起来，艾小草就停下了脚步，远远瞅着它们直到它们水田里嬉戏寻食了，就调头回屋。
　　放完鸭子，早上家里的工作也就完成了。
　　远处天际，太阳整个露出了山尖，远远看着像个有点儿红的蛋黄。
　　回到厢屋，艾小草背起靠近灶屋的门框后面的稀背篼，将一旁的镰刀反手丢进背篼里，准备去打猪草。
　　“把饭给我舀过来。”母亲有些乏力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艾小草转身，见母亲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面容憔悴，眼下微微青了一圈。
　　“哦。”艾小草放下背篼，去灶屋给母亲舀饭。
　　“给我放点油放点盐，不要咸菜。”艾小草舀好饭正准备给母亲夹两根泡豇豆，便听到母亲的大声提醒。
　　“哦。”艾小草扁扁嘴，想说猪油就剩那么小半盆了，却只能想想不敢反驳出口。
　　将碗放到母亲床前的桌子上，艾小草重新背上背篼，关上灶屋的门走向堂屋。
　　“先去喂小包子，再顺便去碧水溪那边割过江藤好了。”拿上瓶子，艾小草决定好今天上午的行程。
　　这次她顺着水田走湾上的路，这边离赵奶奶家近一些，不过晚上堰塘那边的路虽然宽，却靠着山，路边树很高很密，挡住月光，就会很暗很暗。
　　“文昌爷爷，早上好~。这么早就来钓鱼呐？”远远见着堰塘边的茅草棚子旁艾文昌爷爷坐着垂钓，艾小草笑着问好。
　　艾文昌爷爷转头看向背着大背篼的艾小草，和蔼地笑起来，笑纹满满，眼神慈祥：“是小草呀，这么早就去打猪草啊？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啦！”艾小草点点头：“爷爷你吃过了吗？”
　　“还没呢，你青莲奶奶在煮着，我再钓会儿鱼就回去吃。”
　　“那爷爷你慢慢钓鱼儿吧，我先走啦！爷爷再见~”艾小草笑着挥挥手，一边倒着走一边多瞄了瞄文昌爷爷那银白耀眼的短发。
　　“小草再见。”艾文昌也挥挥手，关切地提醒道：“路上滑，你慢点儿啊。”
　　“嗯嗯，我知道，我会小心的。”艾小草用力点点头，见文昌爷爷转头继续盯着水面了，便笑着转过身大步走过茅草棚。
　　湾上只有五户人家，文昌爷爷家、艾仲旗叔叔家、疯子艾蓉家、陈幺妈家和村儿里的半仙艾志伟家。
　　有袅袅炊烟从文昌爷爷家的烟囱冒出来，那该是青莲奶奶在煮饭了。艾小草想。
　　文昌爷爷家现在只有他们老两口和一孙儿，听说他们的儿子去了沿海打工，好多年没回来过了，反正艾小草没见过，不过也许小时候见过不记得了。
　　他们的女儿嫁了人以后也很少回来，逢年过节才会来看望他们。
　　他们的孙子现在在城里上初中，要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听说成绩可好了。
　　艾小草也可喜欢文昌爷爷了，他钓来的鱼儿经常匀几条给艾小草，让她带回家熬鱼汤喝，虽然每次都是母亲吃掉了鱼肉……不过还好每次她都有喝到一大碗雪白雪白的鱼汤，撒上葱花可美味了。
　　走过了堰塘，是一条宽宽的土路蜿蜒通向斜坡崖。
　　艾小草用大拇指勾住背篼的肩带，将背篼拉高一些，开始慢慢跑起来。
　　两边的树高高密密的，枝叶上挂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从斜坡崖山脚下被砍出来的路走过小半个山崖，斜往下走便是碧水溪了。
　　沿着碧水溪走上一段往左转经过一个小拱下去便是赵奶奶家附近的竹林了。
　　艾小草很快就跑到了赵奶奶家灶屋门口，放下背篼，她左手拿着装奶的瓶子右手移开掩着洞口的竹栅栏钻了进去。
　　“小包子，我回来啦~”还没走到小包子所在的屋子，艾小草就开始大声向小包子宣告自己的到来。
　　“咿呀——哇啊——”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小包子咿呀叫了起来，可下一刻却又突然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