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太医》白泽夜雪

28、百越术士（二） 当年那个在

　　敲过五更，夜深人静。

　　在这个时辰，麟城的千家万户都歇下了，林府自然也不例外，林家的三口人都已经上床休息。

　　林清岚只觉得心里无端的发慌，翻来覆去睡不着，同时因为麻姑就睡在他的卧室套着的一间耳房里，他知道麻姑的睡眠很浅，怕打搅到麻姑，因此翻身的动作尽量轻巧，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

　　忽然，林清岚感觉到脖子上有个凉幽幽的东西滑了过去，惊得他一个激灵睁开眼，忍不住低呼了一声，麻姑不愧是练武的人，立刻警醒了，不过片刻的功夫，麻姑已经手持一盏灯来到了林清岚床前，关切的问道：“少主，你怎么了？难道是被梦靥着了么？”

　　林清岚摸了摸脖子，心有余悸，他都怀疑是梦魇，但是刚刚明明没有睡着啊！

　　“少主，你快看！”麻姑手里的油灯突然朝一个方向举高，林清岚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地上有截小尾巴，扭了几扭，飞快的在门缝消失，显然是什么东西窜了出去。

　　林清岚立刻翻身下床，跑到桌子边，拿起桌上的一个青竹筒打开一看，果然空空如也，“是小青！小青不见了！”

　　他们两个人夺门而出，外面的冷风忽的一下打在林清岚的身上，冻的他打了个哆嗦，幸好麻姑心细，抓了件衣裳给他披上，不过此时林清岚也顾不得冷，借着朦朦胧胧的光线，他看见一条脖子上戴着金环的小青蛇一圈接一圈的在院子里打转。

　　“小青？”林清岚走向小青蛇，他养了它很久，了解它的习性，从来没见过它如此焦躁，感到不解，“小青这是怎么了？”

　　要是在往常，他一靠近，小青蛇早就凑到他跟前撒娇了，但是现在小青蛇分明像是不认识自己的主人一般，自顾自的在地上打转，好像它想离开这个院子，但是却找不到出路。

　　这实在太不正常了，林清岚抬起右手，将拇指和食指放在唇边吹了个口哨，熟悉的哨音终于让小青蛇停止了打转，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见它这个样子，林清岚走到它跟前蹲下，将它提了起来托在掌心，小青软绵绵的，有气无力，林清岚检查着它，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少主小心！”麻姑眼疾手快，一掌就拍掉了小青蛇，然后拉着林清岚退后，再看小青蛇，又生龙活虎的，而且充满攻击意味的朝林清岚吐着信子，它刚才差点就一口咬上林清岚，它是有剧毒的，虽然林家能解，但是若被咬了一顿苦头免不了。

　　见状，林清岚的脸色终于严肃起来，他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墨玉，反手一扭，就成了一根短笛，正要吹奏，旁边冲过来一个人，一把就夺下了墨玉短笛，一看，原来是林岐。

　　“你要做什么？！”林岐很少这样疾声厉色的对林清岚说话，不待林清岚回过神，他手一挥一把药粉洒向小青蛇，是蛇药！

　　“小青！”林清岚眼看着小青蛇痛苦万分的在地上扭动，心疼，叫道，“爹！你才是要做什么？！这一把药洒过去小青还能活么！你快把笛子还给我！”

　　林岐不仅不还笛子，反而还将握着墨玉短笛的手往身后一背，让林清岚够不着，他道：“麻姑，去拿把刀来。”

　　麻姑怔了怔，不过她立刻就依照林岐的吩咐行动了。

　　“爹，你让麻姑拿刀做什么？！”林清岚感到震惊，他隐约猜到林岐拿刀要做什么，但是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麻姑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林岐一把拿过刀，看了看一脸哀求的林清岚，猛然推了林清岚一把，将林清岚推到麻姑的怀里，麻姑立刻紧紧抱住他，林清岚急得叫道：“爹，求求你不要杀小青，你把笛子还给孩儿吧！它还有救，孩儿还有办法救它！它陪伴孩儿整整十一年了，它在我眼里是我的朋友啊！！”

　　但是林岐充耳不闻，林岐面沉如水，手起刀落，将小青斩成两截。

　　……

　　麻姑松开了林清岚，林清岚就像没了力气一样，缓缓的走上前，低头看着那黄的金环，翠的蛇身，红的血，蓦然跪坐在地上，他没掉眼泪，自从当年将军府失火，他的眼泪就已经干了，流不出来，但不代表心里没有哭。

　　“清儿……”林岐唤道。

　　“你为什么这么冷血？”林清岚没看林岐，一动不动的，冷冷道，“我都说了，小青是我的朋友，它还有救，你为什么一定要杀它？你一定有你的理由，我知道，一定有，但是你不要说出来，我不想听。反正你想的东西太多了，就算救人，你都要衡量利弊得失，何况它在你眼里只是一个畜生呢？！所以你执意杀它，而不是救它，你也是衡量过的。但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永远也不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林岐沉默。

　　麻姑忍不住道：“少主，别这么说老爷……”

　　林岐抬手制止麻姑继续说下去，他恭恭敬敬的对林清岚道：“少主，夜寒露重，你身子单薄，还是早点回房间吧。”他转身离开，走到麻姑面前的时候，脚步略一停顿，低声嘱咐道：“再拿件衣服来让少主披着。”

　　“放心。”麻姑无奈的答应，“我在这里守着，老爷先去休息吧！”

　　林清岚昏昏沉沉的病了两天，既是因为伤心，也是因为冻感冒了。

　　人的头一昏，很多很长时间都没再去想的人和事，都纷纷扰扰的在眼前出现。

　　当年那个在将军府出入的宫廷术士，手背上有一片华丽招摇的孔雀羽，他教会了将军年幼的女儿怎么吹奏特殊的墨玉短笛，作为学成奖励，他赠送了一条小青蛇，他说，这条小青蛇很聪明，而且长不大，可以陪在你身边很多很多年。

　　小青真的很有灵性，自从他们离开将军府之后，一直隐姓埋名，林清岚再没有什么朋友了，一直在身边，不离不弃的，就只是小青罢了。

　　然而，小青已经死了。

　　林清岚病好了些后，端了壶热茶到书房，林岐在书房里面，父子俩面对面，有点尴尬。还是林清岚打破了沉默，他倒了杯热茶，递给林岐，哑着声音道：“请父亲喝茶。”

　　“少主，我……”

　　“爹是不打算原谅清儿了么？”林清岚道，“对不起，我那时不该说那样的话。爹和麻姑已经为我付出了很多，我还口不择言……我错了，对不起，请原谅我。”

　　“清儿。”林岐看着林清岚苍白的脸，这两天好像还瘦了一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话其实你并没有说错，为父后来静下心想了想，我有时确实考虑问题太过冷酷，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不！父亲并不是冷酷的人，真要是冷酷的人，又怎么会愿意为了我隐姓埋名，颠沛流离数年？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

　　“听你这样说，我想你已经想明白了当晚小青的异状，背后的原因。”

　　“小青是一条越西灵蛇，世间只有特制的薰笛的声音可以控制它。薰笛的声音可以飘很远，我们听不到，但是小青它可以听到，那天晚上一定是有人在吹奏薰笛。”林清岚脸上的表情凝重，“我养了小青十一年，它居然不能够抵挡那人的笛音，想要攻击我，那人驭兽的功力远远在我之上。”

　　见林清岚能够理智的分析问题，林岐放下心，点头道：“驭兽乃是百越宫廷术士的三大本领之一，而且和纹有孔雀羽者才能掌握的占星不同，驭兽和潜行是所有术士都会的，区别只在高下之分。你虽然曾经有缘得到过高人指点，手里也有枚薰笛，会使用，但是比起真正的宫廷术士，终究还是有差距的。”

　　“……都怪我，技不如人。”

　　“不是技不如人，而是即使你的本领在那个人之上，我仍然要夺下你手里的薰笛，不会让你吹奏，因为你一旦吹奏，立刻就会暴露！千万不要小看了百越的宫廷术士！尤其是此时被祝巫派遣到大周来查探情况的，一定是被他器重的心腹。”

　　林清岚不傻，知道林岐说的千真万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勉励打起精神，道：“爹，我想把小青好好安葬了。”

　　“嗯，这个你自己随意安排。”林岐也不是很好受，尤其是看见林清岚表情萧索，他斟酌道，“清儿，不要太难过了，以后，可以再养一条。”

　　“不养了，以后再也不想养什么了……难免要散，不如不聚。”

　　林岐正在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不要让林清岚继续伤感，这时，只见一人出现在书房门口，原来是麻姑，麻姑的打扮不似往常在家时的随意，非常利落，她走进来冲着林岐点了点头。

　　林清岚正不明所以，林岐坐直了身子，道：“这两天你病着，麻姑也不轻松，你听一听麻姑这两天打听到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