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调韶光半泯生》五里地

2、无情自古总有多情来相傍2

　　赵翼熙和沈纤秾都是T大的老师，两个人平时来往不多，算是点头之交，他昨晚一直在姐姐家照顾一对龙凤胎的外甥，好不容易才哄睡两个孩子，一大早又要下楼给孩子买早餐，没想到就看到同校的沈老师也在店里。
　　当时沈纤秾进T大不像别人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硬生生考进来的，她进校时学期已经快要结束，五月份的时节，学校里的栀子花大片大片地开着，赵翼熙和其他老师在办公室里聊天，抱怨天气越来越热，有人在门外敲了几下门，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门外，校长带着沈纤秾走进来。
　　沈纤秾一脸疲惫，却也掩饰不住她身上从名门望族带来的气韵，她的眼睛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配在她如画的容貌上，竟有一种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味道，她只微微颔首，剩下的事都是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校长出面介绍。
　　就算没有明示，但大家都淫浸沙场这么久，自然能够猜出来面前这个和他们格格不入的美女背后是有靠山的，即使校长再三强调要和睦相处，但就像羊群里忽然来了一个似狼非狼的东西，所有人的本能反应就是躲避，沈纤秾在学校几个月一直是独来独往，不被人所接受。
　　赵翼熙和别的资深老师有些不同，他家里家底殷实，和官场也能算扯得上关系，人又年轻冲动，对于有些大家都明白的潜规则，他一是被家里保护的太好不曾真正了解，二是他年轻气盛，压根也没放在心上，这回看到沈纤秾自然迎上去寒暄了几句。
　　沈纤秾自从一年前的那场变故后就对人际交往患上了轻微的恐惧症，换句话说，她不认识面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大男孩，只能尴尬的站起来回了句你好。
　　赵翼熙心眼比口袋还粗，一点异样都没察觉，直接坐在沈纤秾的对面，冲店主夫妻要了两份蛋炒饭，两份小米粥打包带走，然后就自顾自的和沈纤秾进行毫无意思的你问我答。
　　“沈老师也来这里吃饭啊，我以为这年头年轻女孩都不愿意来这种小店了呢，不过这家蛋炒饭和小米粥的确不错，我看就比牛奶面包好不知道多少倍，你说是不是？”
　　……
　　“是……”
　　“我家其实不住这儿，我姐和姐夫都要出差，两个孩子没法带，就叫我过来了，哦，就在马路对面的那个小区，一抬头就能看到了！”
　　沈纤秾放下手中的勺子，抬头望着赵翼熙，终于开口说话了：“两个孩子？”
　　赵翼熙误会沈纤秾在质疑他们家生二胎，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一对龙凤胎，大的是女孩，小的是男孩，才三四岁，像小祖宗似的被宠上了天！”
　　沈纤秾听得入了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赵翼熙也发现了她的失态，试探着问：“沈老师喜欢孩子？”
　　沈纤秾满口都是苦味，连香喷喷的小米粥都喝不下去了，她还是勉强笑了一下：“嗯，喜欢，有时间的话把他们带到学校里玩玩，不要憋坏了。”
　　赵翼熙看她一幅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又多了一分担心：“沈老师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沈纤秾站起来，只觉得又冷了几分，哆嗦着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对赵翼熙说：“我没什么，可能是昨晚熬夜了，我吃饱了，就先走了。”说完，也不等赵翼熙回答，就匆匆夺门而去。
　　时间刚刚七点，学校里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学生们稚嫩的面孔朝气蓬勃，去食堂吃早饭，去教室占位，来往穿梭的众人中纤秾也在缓慢向画室的方向走去。
　　她不过才二十四岁，外人看来她至多不过二十出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是如此的苍白无力，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心太累了，连那缓慢却不停止的跳动也想要间断，手慢慢在眼下伸展开，的确，女人的手最会出卖，那双手，虽然依旧白嫩紧致，但在阳光下的细小纹路是掩饰不了的，那是胶原蛋白流失的预兆。
　　画室外有几个学生在等待开门，纤秾有些惭愧，她身为老师，却还没有学生来的早。那几个学生正蹲在走廊里啃面包，看到纤秾走过来，像猴子似的跳了起来，嘴里还含着面包就含含糊糊地向她问好。
　　纤秾点点头，先打开门，看到他们早餐只有面包时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感觉，她一边推窗换气一边问：“你们早饭就吃这个？”有个高个戴眼镜的男孩子说：“老师，天一冷，我们每天早晨都起不来，所以就在寝室囤了面包当早餐。”
　　纤秾很惊讶：“可你们今天提前半个小时就来了呀？”
　　几个男孩都笑了，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愿意解释，还是那个高个子男生开口了：“老师，你有男朋友了吗？”纤秾一愣，迟疑着说：“我已经结婚了。”男生们一阵唏嘘，让她不由想起当年大学里的男同学。
　　像是为了缓解气氛似的，纤秾问那个高个子男生：“你有过女朋友吗？”
　　男生一幅已经看透苍生的模样，半分苍凉半分无奈：“有啊，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
　　“为什么？”
　　男生回答的理所当然：“没有感觉了呗！”
　　纤秾只是干枯的笑笑，不再说话，而是默默把画板固定好，开始调颜料，不管是稚嫩的男孩还是成熟的男人，都不会明白女人对爱情有多么忠诚，所以他们敢肆无忌惮地伤害如此爱他们的女人。
　　这堂课纤秾让他们自由创作，主题是生命，有学生在下面问为什么不是以爱情为主题，这样他还好画一点，沈纤秾放下手中的调色盘，看着他旁边依偎着的女孩：“随便你吧，好好画。”
　　爱情，她以前也画过，美丽无比，色彩斑斓，不过十年一梦，醒过来才发现，那些爱情，只能堆砌在画布上，年岁一长，便坍塌的不留痕迹。
　　离下课还有三十分钟时纤秾接到一通电/话，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默默按了拒听键。电/话另一头的闵显琛坐在车上，脸色很不好看，他在大学外面等了半个小时才打电/话，沈纤秾却连接都不接。
　　不顾门卫的阻挠，他直接把车开了进去，停在路边，不知道给谁拨了电/话，十分钟后，校长和主任都笑意满面的出现在闵显琛面前，二十分钟后，闵显琛出现在沈纤秾画室门口。
　　沈纤秾见到他的那一瞬间，脸上显示出的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屈辱，至少在他和她相识的十年里从没有见过的如此受侮辱的表情。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闵显琛实在太过抢眼，学生们都放下笔，略带惊奇的抬头打量着他。
　　对闵显琛外貌的评价最少也得用高大挺拔，英俊潇洒这八个最没有辨识度的字眼，他的五官仿佛被精心雕琢过一般好看，只是本来应该算上浊世佳公子的男人，此时浑身上下正散发着一种暴戾的气息，如果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就会发现他正在恶狠狠的瞪着他们的美术老师沈纤秾。
　　一时间，所有学生的八卦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不管男生女生都好奇的猜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和老师之间的关系。
　　直到校长出面笑呵呵的打破了僵持：“沈老师，闵先生特意来学校接你，现在也差不多下课了，你看……”
　　纤秾自然明白对校长来说哪一个更值得巴结一点，她也不想让校长再为难：“麻烦您了，同学们，今天课就上到这里，把自己的画带回去，下次再带来。”
　　纤秾匆匆取上大衣和包，走到闵显琛跟前，抬起头直视闵显琛的眼睛：“走吧！”
　　一路上两个人都是沉默，纤秾是不想说话，闵显琛是无话可说。直到纤秾看到那辆停在校门口的车和旁边几个被撞的弯曲变形的栏杆才爆发出来：“你把车开进来了？谁允许你随便开车进校的？”
　　闵显琛不在意，甚至还带着一分戏谑：“哦，当然是你们校长了，他恐怕巴不得我开车进来呢！”
　　“闵显琛，你简直无可救药！”纤秾厌恶透了他这种行为，像是一种天生的感官缺失，闵显琛从来不能感受到旁人的痛苦。
　　“出去吃饭吧，和聚路上新开了一家店，我上次去了一次，蟹还不错，我们去尝尝。”为了缓解气氛，闵显琛吞下了那口快要喷出来的火气好声好气的哄着。
　　纤秾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良久才冒出一句话：“闵显琛，你真是能让我对你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
　　蟹，一向是纤仙最爱吃的，父亲和韩阿姨年纪大了，总要避免吃这种寒性食物，纤秾的胃病也不是一两天的，最忌讳吃蟹。可见这爱情真能让人变成傻瓜，就算身体时时刻刻陪伴在另一个人的身边，心却从来没有装下这个人的分毫，总想着要给那个没人爱的可怜虫一星半点的怜悯，伤了人心自己却又不知道，真正是傻瓜。
　　闵显琛对她想的一点也不知道，纤秾之前的举动已经让他很不满了，这句看似嘲笑的话彻底让他怒不可遏。
　　他想上去揪住女人的长发，强迫她抬起头看他，眼里只有他，然后扔进车里带回家，最好能锁在家里，永永远远不能出来。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男人对女人的施暴是证明他最没用的方法，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动过粗……除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具体情况已经记不大清了，好像是推了她，有没有踢她？好像没有，他不会这么粗鲁，又好像踢了，他当时极度愤怒，也有可能踢了的，然后呢？然后他好像就走了，再然后她就失踪了一年。
　　如果自己再敢动一次手，女人会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中，这个认知让他清醒了不少。
　　“不想吃蟹的话我们就换别家，你来决定好不好？”他放柔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狰狞。
　　“我现在不饿，什么都不想吃，你公司没有事要忙吗，那个工程呢？”
　　“只是半天而已，傍晚我要去美国出差，工程那里有你哥在照应，估计要不了三个月就能结束了。”
　　“是吗？”这对沈纤秾来说是个好消息，时间又缩短了，还有三个月自己就能彻底解放了。“回去吧，我好久没有吃刘姨做的饭了。”
　　闵显琛舒了一口气，掏出手机：“那好啊，想吃什么，我现在和她说一声。”
　　“什么……都可以。”
　　沈纤秾语气漫不经心，闵显琛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男孩子个头很高，眉眼舒畅，透着阳光的气息，他拉着两个小孩子正在过马路，本来一脸苦恼的表情在看到沈纤秾的一瞬间变得兴奋起来：“沈老师，看这里，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