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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悲伤逆流成河 ...

  •   七年后。

      深夜。

      夜空湛蓝,月光冰凉,银灰色淡淡的光辉洒落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在城市的边角处,有一条灰色窄长的街巷,这座并不起眼的街巷两边,从巷头延伸至纵深的巷尾,整齐排列着几十间错落有致的红色砖瓦房。夜深人静,一盏盏透着橘色柔和光晕的路灯,将这一代人家银灰色的铁大门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偶尔,会有一辆车子从街巷中间那条硬石板路面上开过去,车头灯掠过石板路时,透过影影绰绰的光束,依稀可见在这个街巷的最拐角处,竟然还残留着一小间残破不堪的土房子。

      北方的深冬,西北风呜咽掠过墙角,破旧的木板门被狂风拉扯推撞,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打破了夜晚冰冷的静寂。

      屋子光线很暗,挂在墙壁上的那盏昏暗的灯泡透射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但因为灯泡的瓦数太低,年岁太久,它所照射的范围也是极其的有限。

      屋子内部陈设异常简陋,厨房和卧室被从房间中央木梁上栓着的简易布帘子隔开。女人拥着一床薄被蜷缩在床角,身子微微弓起,豆大的汗珠不断渗出额头,沿着她苍白美丽的脸颊滚落。虽然紧咬牙根努力克制着,可仍是抑制不住一阵又一阵筛糠似的哆嗦,伴随着一阵阵强烈的痛疼排江道海般袭来,她的牙齿被迫轻轻地上下打颤,细碎的叩击声在冰冷薄凉的空气中微微散开。

      女人温柔痛楚的目光,缓缓落在身边并排躺着的两个女孩身上,即使在睡梦中,孩子们也是紧紧地相互依偎着,似乎已经对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和风雨飘摇的人生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又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潮水般席卷过女人的腹部,她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抓住被子一角,更用力的弓下身体,尽量用膝盖狠命地抵住腹部,设法分散掉那无法忍受的要命痛楚。

      女人体力渐渐地不支,意识渐渐地混沌,再也难以支撑从腹部蹿至全身一波波惊涛骇浪似的刺痛,一声痛苦的呜咽,从她紧闭的嘴唇溢出。意识到这声呜咽后,她立刻将牙齿紧咬舌头,让舌尖的剧痛来分散随后而来的一连串更大的呜咽声。

      夏怡然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睡梦中,那一串细碎而隐忍的呜咽声触动了她清浅不安的睡梦,女孩微微皱眉,不安地翻身侧向墙壁,朦胧中,有一丝微弱的光线落在她的眼皮上。

      霍然睁开眼,目光先掠过怡澄,见妹妹睡姿香甜,可爱的笑脸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口水,笑意染上了女孩温柔的嘴角,她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在几秒的怔忪后,眼神越过怡澄,停在蜷缩在墙角的女人身上。顷刻间,睡意瞬间被从体内抽走,女孩慌忙翻出被子,向女人蜷缩的角落匍匐过去。

      夏怡然跪爬着来到妈妈身边,颤抖着手指,拨开了遮盖在妈妈额角汗湿的几缕头发,夏兰勉强挤出一丝安慰的笑,疲惫的闭上眼,嘴唇一张一合,怡然尽量把耳朵贴在妈妈的嘴唇上,才能听到她虚弱无力的叮咛:怡,怡然,别,别怕。

      女孩抹了一把滚落在脸颊成串的泪水,用力地点头。她紧紧地握住拳头,手指甲使劲地掐在手心:夏怡然,你现在不能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你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做,如果你现在只顾得哭,那还有谁能帮得到妈妈。如果你继续哭下去,就会看不清妈妈的脸。

      越来越多涌入眼眶如潮水般的泪水被她逼迫着逆流回去。

      妈妈已经很累了,所以她每说出一个字,就不得不靠在墙壁上休息几秒,才能继续聚集一丝力气。

      怡然在仔细地听,努力不听漏一个字,夏兰呼吸急促,艰难启动嘴唇:怡然还记得医生舅舅吗?你沿着门前的马路向南走,经过城墙洞,会看到许多间、许多间漂亮的房子,其中有一个就是舅舅家了,怡然帮妈妈找舅舅过,过来!

      妈妈手指摩挲着怡然瘦小的肩膀,希望能给小小的怡然一丝鼓励。

      找舅舅,对,找舅舅,只要把舅舅找来,妈妈就可以不必这么痛苦了。夏怡然以最快的速度跳下床,穿上鞋子。

      “怡然会怕黑吧?让、让怡澄陪你一起。”妈妈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这句话说完,就陷入了昏迷。

      在昏迷之前,她的心,还依然挂心着怡然会不会怕黑。

      女孩小小的嘴唇抿出一条坚毅的弧线。眼中蓄满泪水。最后一眼看了昏迷中的妈妈,还有藏在被子里像猫咪一样弱小的妹妹。夏怡然细细的牙齿咬在嘴唇上,脸上是决绝的表情,她轻轻拉开门板,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夏怡然忍了很久的泪水在寒风中肆无忌惮地横流过脸颊,月光拉长房屋和树木的影子,交叠投放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仿佛身后有无数双沙沙的脚步一路都在紧追着她。如果回头,就可能看到一张张恐怖的鬼脸,血红大口喷着火焰,绿色的眼珠露出怪异的嗜血的光。

      怡然挺直了脊背,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她小小的身影在拼命向前飞跑,马路两边黯淡的路灯光影在刷刷不断向后退去。

      永远都忘不了,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整个小城都沉睡在香甜的梦中,女孩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跌跌撞撞的奔跑,小小的她被巨大的建筑和高大白杨的影子淹没,小小的她,鼓起全部勇气用力向前奔跑。

      虽然才七岁,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夏怡然比同龄的小孩更敏感懂事。这些天,目睹着妈妈与病魔艰难的搏斗,她虽然不动声色,但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绝望感总是紧紧地扼紧了她的咽喉,使她喘不过气。她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与养母妹妹相依为命,生活虽然艰辛却不乏欢笑,现在看来连这一小小的奢望上天也无情地想再次从她手中夺取。幸福对她来说总是遥远而短暂的,伴随而来的就是最巨大的痛苦。

      从怡然记事以来,妈妈一直都是挺拔年轻、生机勃勃的。前几年,腹痛也会偶尔发作,但妈妈却不甚在意,总是说吃坏了肚子忍忍就过去了。有时疼的稍微厉害了,就抽根香烟缓解,挨过去后,又可以下地干活了。但最近这一年,不但疼痛发作的次数增多,每次发作后持续时间也在增多,抽香烟缓解麻痹已经无济于事,妈妈就大把吞去疼片。最近几次,药物似乎一夜间就失灵了,就在前天中午,妈妈才挨过一个小时的折磨,仅仅才过了一晚,疯狂的疼痛又卷土重来。

      该有多疼,妈妈才舍得让怡然深更半夜独自摸黑去找医生啊,怡然心脏揪成了一团,就像她自己的痛感神经被一双无情的手指捏提在了嗓子眼,恐惧无处遁形。

      堂舅在菜市场开了一小间诊所,妈妈带她去过几次,他是个长相很凶的高个男人,看怡然的眼神总是阴沉的,对妈妈也很冷淡。每次去堂舅的诊所,怡然和妹妹怡澄都缩在妈妈身后,不敢直视舅舅的眼睛,反倒是堂舅妈还算友善,不时接济几件旧衣服。但每次也照例会对着妈妈叹气一番,说一些怡然听不懂却又令她胆战心惊的话:什么孤儿寡母的真是作孽,如果没有这两个托油瓶,凭你的模样和性子,好歹还是能再找个好男人过下半辈子。年纪轻轻就守活寡。这一辈子算是毁了!

      听到这种话,怡然总是紧紧地抱住妈妈的腿,真担心妈妈听信了舅妈的话,撇下她和怡澄一走了之。但妈妈总是疼惜而坚定牵着她们的手指。妈妈说,有怡然和怡澄陪伴,她已经知足了,因为在妈妈眼中,她的这对女儿是世界上最乖巧可爱的。

      有一天,怡澄突然哭红了双眼来找怡然,声嘶力竭地冲她嚷道:都是你,都是你拖累的,我全都听到了,原来你并不是妈妈亲生的,妈妈为了你才从我爸爸家中逃出来。为什么会是这样?都是你害的,你害我和妈妈受这种苦日子,你害我没有爸爸,如果妈妈当初让你冻死就好啦。

      怡澄前言不搭后语的乱嚷着,怡然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她双臂紧紧抱着瘦小的肩膀,蹲在灶台前,眼泪吧嗒吧嗒砸在砖地上,砸湿了一大片红砖。

      那是她第一次见妈妈发脾气,在她记忆中,妈妈总是温柔而善良的,不论在外多累多苦多痛多难,都不会在她和怡澄面前流露一丝情绪,更遑论是发泄。那天却竟然狠下心来,拉起棒子去打怡澄。怡然扑上去,用瘦小的身体挡在怡澄脊背上,“妈妈,妈妈,请你不要打怡澄,请你不要打她,妹妹她不是故意的,而且为了我,妈妈和妹妹确实吃了很多苦。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看到这样的怡然,夏兰的心都碎了。

      怡澄却毫不领情,敌视地一把推开怡然,恶声恶气:“不要再假惺惺的,你在心里偷笑吧,我是因为你才挨打的,我讨厌你,我恨你。”

      妈妈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指松开,木棒应声滚落在地。是她对怡澄太忽略了吗,为什么小小年纪的她会恨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怡然啊,何况怡然这孩子,善良懂事的令人心疼。

      棒子打在小怡澄的身体上,就像是抽打在夏兰的心上,没有人体会得到,她的心有多痛啊。

      怡然手臂紧紧地抱着妈妈纤细的腰肢,妈妈还是这样的年轻,却为了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她只好歉意地一遍遍说着妈妈对不起,妈妈都是我不好。

      夏兰将她轻轻地搂抱在怀中,“傻孩子,妈妈永远都是你的妈妈,你和怡澄一样,都是妈妈养大的乖女儿。”

      “谢谢你,妈妈,谢谢你养大了我,还不嫌弃我。”小怡然在妈妈的安慰下破涕为笑。

      夏兰蹲下身子,疼惜地帮小怡然擦掉脸上的泪水,“乖孩子,是妈妈没有本事,让你们吃了太多的苦。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要把怡澄的话放在心上,那孩子的脾气。”夏兰叹口气,陈家的孩子,还是继承了陈家的基因啊。

      怡然用力地点头,虽然和怡澄一般大,但很多的时候她都像是比怡澄年长很多,任凭怡澄怎么无理取闹她都会毫无条件的原谅她。

      小怡然并不知道,怡澄后来不再跟她提领养这事,是妈妈背着怡然狠狠地教训了怡澄一通,妈妈说是怡澄的爸爸对不起怡然,怡然跟在妈妈身边是为怡澄造孽的爸爸赎罪。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很久,但关于怡然来历不明的身世,在幼小的怡澄心中还是留下了深深的印迹。小小年纪的她,对隐藏在妈妈背后的故事产生了浓烈的兴趣,有一次,趁妈妈外出的时候,怡澄问怡然,“喂,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怡然的爸爸妈妈在什么地方,我的爸爸又在什么地方,你为什么都不去问妈妈,我好奇的要命。”一些疯狂的念头令怡澄双眼闪闪发光“也许,你的父母还活着,也许,我的爸爸非常有钱,住在很大的房子里,也许,找到了他们我们会过上比现在好多的日子。”

      怡然却不为所动,劝怡澄:“妈妈不说一定是有她的道理,而且,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跟妈妈还有你在一起。”

      怡澄气鼓鼓地甩下破旧的文具盒,“我觉得一点都不好,要是有一日我找到了爸爸,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环视着寒酸的几乎要塌掉的小屋子,暗暗下定决心,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毫不留恋的离开这里,不论用什么方法,她都不要再过这种暗无天日苦哈哈的日子了。

      小怡然并没有把怡澄的话放在心上,她认为怡橙只是偶尔任性起来发点小脾气而已。如果时光就停留在那些美好的日子,妈妈还是那样健康美丽,就算怡澄敌视自己怡然也觉得生活的确还是美好的。

      夏怡然用力地抹掉了凝结在脸颊的泪水,也用力,甩掉了涌上心头的回忆。要想在一连几十家相同的房子找出堂舅的家真的太难,但想到妈妈还在被疼痛折磨,她就鼓起勇气,捏起小拳头挨个砸门,她相信,这样一家家找过去,总会找到堂舅家的。

      怡然边用力捶打铁门,边拼命地喊着:四舅舅,四舅舅。

      她的喊声惊醒了许多人家的好梦,有人隔着院墙骂她有神经病,有人连骂都懒得,小怡然的拳头被冰冷的铁门冻得麻木,嗓子几乎都唤哑了,终于有一家人在听到她的喊声后,窗户亮起了一盏灯。

      良久良久之后,睡眼惺忪的堂舅才终于穿好衣服,慢腾腾走来开门。

      怡然缩着小小的身体,哆嗦着向堂舅说明来意。

      堂舅并没有被怡然的哆嗦和哭泣的眉眼触动,他慢吞吞整理药箱,也许做医生的人见惯了病人的生死都很冷漠,何况大半夜硬被人从热被窝中惊醒,冒着寒气去出诊,一定会很痛苦吧。怡然不敢催舅舅,她垂着肩膀地站在院子,手指甲紧紧掐住掌心,全身,被无力感所蔓延,她的心早已经插上翅膀飞回到妈妈的身边。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甚至还要更久,堂舅才拾掇好医药箱动身了。一路上,他沉默不语地走在小的怡然身后,隆冬季节,女孩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小小的脊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在月光下凝结成硬邦邦的冰衣,像是穿了一件厚厚的冰盔甲。

      *** ***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厚厚的云海,洒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堂舅迟缓的脚步才终于走进那间岌岌可危的小土屋。打了一针止疼药,过了好一会儿,夏兰的神色才渐渐清明。

      怡然一颗吊着的心总算放下来,她轻轻帮妈妈笼好被子,跳下床,掀开了用旧布帘子隔开的厨房。一边烧水,一边支起耳朵听堂舅的低语:兰姐,不能再拖了!明天要马上到医院检查。

      夏兰虚弱地靠在枕头上,一张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却关切地落在仅用一条布帘子隔开的小厨房,昏暗的光线下,布帘子清晰地映射出怡然忙碌的小身影。她踩在小凳子上,正踮起脚尖努力够墙壁上的电源插座,女孩清瘦的背影在听到堂舅对妈妈病情的宣判后,狠狠地抖了一下。

      夏蓝示意堂舅不该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喃喃道:“怡然那孩子会听到的,也会担心的。”

      堂舅却像像是根本没有瞧见夏兰的难色,对她的话充耳不闻,陡然拔高了声音:“再拖下去你会死,怡澄怎么办,你是死都不回头?”他这个死脑筋的堂姐,连命都难保了还在为那个不值得的女孩担心,她是疯了吗?

      夏兰默默垂下额头,不愿被再一次暗示抛弃怡然,她只要有一口气在,也不忍心让那孩子流离失所,即使她永远闭上了眼,在天堂也会默默地保佑她啊。

      七年前,当她第一眼看到那个被冻僵的女婴时,隐藏在体内的母性便油然而生,从没把怡然当作是抱来的孩子而使母爱有所保留啊,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冥冥之中,注定她和这孩子的缘分也只有短暂的七年。

      但就算她的生命只剩下七秒,或是更短,她也要极尽所能扮演好母亲的角色。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算是免费为她出诊的堂弟也不能容忍。

      堂舅叹口气,如果能放得下,早在七年前夏兰投奔他时就听从他的劝告,把怡然送走了。时至今日,她又岂肯真听他的话,说这些,不过是替她短暂而悲剧的人生不忿而已。

      堂舅收拾针管药箱,叮嘱了怡然几句护理常识,便皱着眉头推门离开了。

      送走了愤愤不平的堂舅,怡然心情沉重,堂舅是南县小有名气的医生,她对妈妈病情的判断像一根尖锐的针刺进了怡然小小柔软的心脏。

      妈妈会死吗?真得如堂舅所说,妈妈会死吗?死神果然没有一丝怜悯之心,再一次从她身边夺走最亲爱的人。她却是那样的无能为力啊!

      虽然难过至极,心痛到窒息,但转身面对妈妈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被她粉饰了。

      怡然用温热的毛巾轻轻地擦掉妈妈额角的汗水,再拿棉签给她干涸的嘴唇涂上温开水,与病痛斗争了整晚的妈妈,此时已经是精疲力竭,在药物的作用下疼痛得到暂时的缓解,她沉沉地睡去。

      替妈妈掩好被子,怡然蹑手蹑脚下床,再次钻进小厨房,扭开煤气灶,将米和水按比例盛在砂锅里,细心将一粒粒饱满的白米在手指尖捏搓。她忙着手中的动作,努力挥去流连在心尖惊涛骇浪的惊痛,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唯一能做好的,除了祈祷奇迹会发生,就是努力扮演一个乖巧女儿的角色。

      生活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喜与悲停下匆匆的步履。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厚厚的云海,照在小屋的窗棱上时,夏怡澄从暖烘烘的被子里伸出白皙的手臂,舒心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昨晚发生惊心动魄的一幕她竟然是毫不知情。

      夏怡澄睁开乌黑明亮的眼睛,闷闷不乐地将视线盯在床头上叠放整齐的棉衣棉裤上,随后,当她视线瞟见了搁在地上破旧的棉鞋上时,她已经不满到了极点。

      夏怡澄手臂支起身子,怒气冲冲地瞪着忙出忙进的怡然:“为什么还是这套衣服,丑死了,我同学都穿羽绒衣和皮靴了,如果今天还穿这套老土的衣服,我再也不想去上学了。”

      怡然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妹妹轻声说话,不无担心地瞥了一眼昏睡的夏兰。
      “怡澄,乖乖去上学吧,别让妈妈担心好好不好?”低低的声线含着浓浓的哀求。

      “偏你疼妈妈,我就是恶女呀!”怡澄不满地瞪回怡然,提到妈妈,见夏兰还睡在床上,她不由皱眉:“妈妈怎么还没起床,她又生病了?”

      怡澄咬着嘴唇,她最不喜欢家中这愁苦的气氛,总是病怏怏的妈妈,还有对她隐忍迁就的怡然。
      她喃喃抱怨着穿好衣服,飞快地洗脸刷牙。怡然在怡澄穿戴整齐之前,早就盛了一碗浓稠的米粥凉在桌上,还给她凉拌了一道小菜。但怡澄只瞥了一眼,小嘴不由自主扁了扁,蹑手蹑脚走近搁在窗下的一张破旧的五斗橱前,伸手,从零钱罐里扒拉了几枚硬币,小心藏地在身后:“米粥你自己吃吧,每天吃同一种食物我都要反胃了,喂,我拿几枚硬币,你可不许小气告发我,知道吗?”

      见妹妹一脸戒备的神情,怡然十指紧紧地绞在一起,看着同样娇小的妹妹,还有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妈妈,终是将阻止的话吞了下去:今天就遂了怡澄心意吧,也许过了今天,她再也没有撒娇的机会了。

      接下的日子怡然惊心动魄看着死神在无情而飞速地夺走妈妈体内的生命力,她一头乌黑的秀发因为持久的疼痛折磨已经全部变白了,双耳也在随后几个星期变聋,在她还偶尔神志清醒的时候,都会紧紧地抓住怡然的手指,问同样的问题:如果妈妈不在了,你会让自己饿死吗?

      眼泪如汹涌的河流般在女孩小小的脸上肆虐。

      但她坚定地对妈妈摇头:不会,我不会饿死,我会自己动手找吃的,渴了,也会找水喝。

      听到她的话,妈妈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随即,她将涣散的目光落在怡澄身上,虽然怡澄倔强的不肯掉一滴眼泪,眼中却也是一片凄然。

      怡然读懂了妈妈眼中的期待,抹了把脸上的泪:妈妈放心,怡然也会给妹妹吃饱穿暖,即使怡然饿肚子也不会让怡澄受苦。只要有怡然在,都不会让怡澄挨饿的。

      “可怜的孩子!”两行细碎而绝望的眼泪从这个坚强的女人眼角滑落,就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怡然也只是看到她如雨滴般的汗水,而从没有软弱的泪。

      “答应妈妈,答应妈妈!”在弥留时刻,妈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还是将怡澄的小手放在怡然的手中。怡然最懂妈妈,她是是想把怡澄托付给怡然照顾,在妈妈眼中,怡澄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妈妈!”怡然听到了自己陡然拔高的哭声,所有悲伤的情绪在妈妈的眼睛合上的那一瞬间,从这个坚强的女孩体内如洪水般迸发。

      *** ***
      夏兰生前清贫,死后也身无长物,没有送别仪式,按照法律的规定只能在3天内火化掉。

      堂舅虽然自始至终板着脸,还是尽到了一个堂弟该应尽的责任,帮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料理了夏兰的后世,她们把妈妈的骨灰小心翼翼地捧回了家,年仅七岁的这对姐妹还沉浸在丧母的巨大悲痛中,并不知道,命运已经为她们各自的人生做了另一番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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