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素飞柳

9、第八章

　　严诀如严薇薇所愿在严家吃了晚饭才走。

　　晚饭时薇薇说不想下楼吃饭，所以让佣人准备了两份晚餐端去房里吃了。

　　严家的大少奶奶听说出门会友，到现在还没回来。所以整个晚餐只有严诀和严词两兄弟，估计严律平时吃饭的时候喜欢说话，今晚这么沉默倒让严词觉得奇怪，心里虽然奇怪，但到底没有问出口。

　　这顿晚饭结束得很快。

　　饭后严诀准备走的时候，严薇薇突然下来了，身后跟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与严薇薇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跳脱，一个文静，灯光下小姑娘的皮肤白得透明，乌黑的头发在灯光下折射着亮丽的光芒，梳着一排整齐的刘海，显得巴掌大的脸愈发小了，她先是礼貌的叫了严词一声叔叔，然后视线对上严诀时不知怎么往后退了两步，在严薇薇的介绍下，才冲严诀笑笑，礼貌的叫了声严叔叔。

　　严薇薇想让严词开车送她同学回去，严词听说她的住址后便想拜托严诀替自己送送，小姑娘一看就挺怕严诀的，眼睛里写满了拒绝，偏偏严词也在一边说正好自己等下还要去开个视频会议，这事就拜托四弟了云云，让路草莓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

　　严薇薇看出同学的不安，于是说自己跟她一起，把她送回了家再由四叔把自己送回来，末了补充道：“如果回来时间太晚的话，我可以去四叔家住，反正我也好久没去了哈哈。”

　　以严律跟严家人不合这一点来看，身为严词的女儿跟他这么亲近简直不科学，但是没人把这个问题说出来，严词也没有，他反而乐见其成。

　　最后严薇薇带着路草莓上了严诀的车，严词听说严诀没开车过来，便把自己的车给了他，说明早让秘书去开回来就是。

　　严诀回头让她们把安全带系上，朦胧的车灯下，路草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碰见严诀的目光，她快速的转过头看向了别处。

　　严诀想她可能是怕自己，转而回身发动了车子。

　　“四叔，你最近干什么去了？”严薇薇的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心，严诀心想原主这么大了还要一个比自己小一轮不止的小丫头片子担心，也真是丢脸极了，嘴里回道：“最近有些事。”

　　严薇薇想说你能有什么事啊，但是想到自己朋友还在身边，得给四叔留点面子，改口道：“你的女朋友呢？就是上次在街上遇到那个。”严薇薇很不喜欢那个女人，虽说对方也是公众人物，敢情平时的温柔和善都是装出来的，严薇薇上次在街上碰见她跟四叔在一起，为了买个LV的包包真是连脸不要了，四叔估计不想给她买，她就半是威胁半是撒娇的发嗲，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严薇薇都替她害臊。但是四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这种女人都看得上，上辈子估计眼珠子给狗叼走了。

　　想到这里她就来气，放眼整个建宁，有哪个人比得上她四叔的英俊潇洒和雄厚的家庭背景，可是他偏偏不走寻常路，好好的少爷不做，非要搅进娱乐圈那趟浑水里，什么都没捞着最后反而惹得一身骚。

　　严诀听严薇薇的口气愤愤的，心下不由好笑，他压根不记得那个所谓的女朋友，随口胡诌：“分手了。”

　　“真的？”严薇薇显然挺意外的，然后笑起来，“那种女人果然还是甩了比较好。”

　　严诀眉一挑，头也未回的说：“你才多大，就知道看人了？”

　　严薇薇傲娇的哼一声，伸手挽住身边一直没说话的路草莓，“我虽然不会看人，但我家草莓会啊，她可是我们学校的名人，一双眼睛就能看透别人。”严薇薇这话多少有些夸大其辞，路草莓悄悄拉她的袖子让她别说了，但是前面的严诀压根就没听到后半句，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脑子却怎么也无法集中了。

　　草莓……草莓。

　　然后一个急刹，车子在路边猛然停住。

　　后座的两个小姑娘因为惯性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栽，好在有安全带绑着，才不致于迎头撞上去。

　　严薇薇第一时间去看身边的路草莓，确定她没受伤之后，朝前面大喊道：“四叔，你干嘛呀？”

　　严诀开了车灯，转过头，看向后排的路草莓，一字一句的说：“你姓什么？是不是姓陆？”他的眼睛是狭长的，眯起来看人时总有一种勾人的意味，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却是铺天盖地的震惊，还有一些压迫感。

　　路草莓被他的眼神盯得直往后躲，可是后面除了座椅根本无路可逃。

　　她的双手紧紧的抓着身下的真皮椅子，惧怕像深海里的水藻拽着她想把她拉下去。面对这样一个人她确实害怕，却说不出是为什么，他跟她的爸爸都是成年人，但是两个人的气场却完全不同。

　　爸爸不爱笑，但是很温柔。

　　眼前这个人虽然在笑，但是眼底却并没有多少温情。

　　这种感觉让路草莓想立刻打开车门逃跑，穿过马路中间的护栏，跑过另一边车流不息的马路，跑到附近的公交站坐最近的那班车回家，她在想象中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到家了，但事实上她只是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用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的直视着严诀。

　　车厢里一时没人说话，连严薇薇也被四叔突然表现出来的戾气吓住了。

　　从她懂事起，四叔也动过怒，但那是一种外露的怒气，就像一个小少爷，幼稚的、矫情的在向所有人宣示他的不高兴。但现在不同，四叔脸上找不到丁点生气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充满了深意，震惊、惶惑、不解等等一系列情绪充斥其中，他背着光，英俊的面容藏在了一片灰色的阴影里，无形中给人一种巨大的压力，整个空间仿佛被这种压力撕裂、挤压，变得逼仄狭窄，严薇薇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来了。

　　就在这时候路草莓说话了，她说：“我姓路，路漫漫其修远兮的路。”

　　闻言，严诀眼神微闪，眼波流转间，脸色霎时柔和下来，车厢中压人的气息似乎在瞬间统统退散，严诀勾起嘴角，说：“我叫严律。”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发生得是那样快，让人措手不及，而严诀早已换上了笑脸，属于严家四少爷独有的俊美，又带点狷介之士的狂傲。

　　路草莓微微点头，眼神清澈，像一汪泉水，“很高兴认识你，严叔叔。”

　　严诀说：“我也是。”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异常沉默。

　　估计两个小丫头被严诀刚刚的气势给吓到了，两人一直握着对方的手，默默的想着自己的心事。

　　直到车子停在香槟美域的住宅园区，才同时回过神来，严薇薇看了眼窗外，夜色正浓，路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都是行色匆匆的，虽然有路灯，但严薇薇不放心让路草莓一个人回去，坚持要送她，路草莓几番推辞不下，最后只能答应。

　　严薇薇既然要送人回家，严诀这个大人自然不好袖手旁观，严诀把车停在路边，当起了护花使者。

　　一行三人进了安保严密的园区里，里面全都是独门独院的别墅，有的人家亮着灯，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从半开的窗内流泄出来，寒风呼呼的从耳边跑过，倒也觉得温暖起来。

　　严薇薇跟路草莓走在前面，两人边走边咬耳根，严诀对她们的话题没什么兴趣，操着手跟在后面。

　　走了将近十分钟，前面的小丫头们停了下来。

　　路草莓转过身跟严诀说了谢谢，别墅的大门在她身后打开，一抹瘦长的影子从门内走出来，陷在阴影里的脸随着脚步的移动慢慢沐浴在一片橘黄色的灯光中，他穿着黑色的毛衣，咖啡色的长裤因为坐了很久掀起片片皱褶，脚上穿一双跟其主人一样低调的深色拖鞋。

　　“爸爸。”路草莓朝那人叫了一声。

　　严薇薇虽然来过这里好几次，但是从来没见过草莓的爸爸，好奇心驱使她睁大眼睛定神去看，等到那人的脸完全出现在灯光下时，她不由自主的惊呼了一声，心里喊道：卧槽！草莓的爸爸竟然是路冬梨！那个享誉国际的路冬梨！那个禁欲八百年都不笑一笑的路冬梨！

　　在严薇薇心里，路冬梨就是她的第一偶像。

　　此刻她恨不得扑上去抱住偶像的大腿！

　　路冬梨在她犹如狂燥症患者的臆想中开了口，声音跟想象中一样低沉、性感、动听：“严先生，谢谢你送草莓回来。”然后他把目光转到严薇薇身上，“薇薇，我常听草莓提起你。”他跟媒体报道的一样礼貌，清俊的脸上虽然仍旧没有笑意，但声音温柔得像水一样。严薇薇胸膛里那颗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眼看着就要跳出来了，四叔的声音犹如一根细小的针，瞬间戳破了她美丽而膨胀的幻想，严诀说：“不用客气，能送路小姐回家是我的荣幸。”十足谦卑，谦卑得让人心生畏惧。

　　严薇薇心里那股热火被四叔的话浇灭了。

　　说不上为什么，她听见四叔用这种与性格不符的语气和态度说话时，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心口不一。

　　四叔在生气。

　　不同于刚才在车上的强压，此刻他是冷静的，用冷静的思维审视着所能看到的一切，这一切里，也包括路冬梨和他的女儿草莓。

　　在周遭不算明亮的光线中，路冬梨试着去分辨严诀脸上的神情，眼前除了一片昏暗外别无其他。

　　路灯的辉芒在严诀的身后绽放，像夜空中被星子簇拥着的月，散发着迷人的冷光。

　　两个人在某种程度上说算得上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都是名门出身，同样属于公众人物——不同的是路冬梨是因才华而闻名，但严家的四少爷却是因风流著称。饶是如此，路冬梨还是做了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路冬梨，草莓的爸爸。”他如是说，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如黑夜前的黎明，亦如情人的低语。

　　严诀眼色渐深，语气却维持着平和，“你好，严律。”

　　路冬梨看了他一眼，邀请他们进屋喝茶。

　　严薇薇是很乐意的，但严诀说如今天色已晚，下次有机会再约，严薇薇失望之余也不能违逆了四叔，最后是一步三回头的挪出了小区。

　　“爸爸，你吃饭了吗？”

　　路草莓上楼放下书包，换了衣服下来，见路冬梨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怀里塞着一只抱枕，头微微的耸拉着靠在沙发靠背上，钢琴就在离沙发不远的地方，安静的泛着冰冷、肃穆的光芒。

　　他很瘦。

　　均码的毛衣穿在身上犹显宽松，弯腰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蜷缩着的，像是极度没有安全感，一定要把自己裹起来才会觉得安心。路草莓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看着路冬梨，发现他眼睛是闭着的，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留爸爸一个人在家里路草莓觉得有点愧疚，本来说好回来吃饭的，但是严薇薇太热情让她没好意思拒绝。

　　路冬梨缓缓睁开眼睛，朝她伸出一只手，“过来。”

　　草莓依言走过去偎在路冬梨身边，整个冬季屋子里都开着暖气，但这种人造的温暖终究不及人身上的体温来得暖和，路冬梨伸手环住草莓的肩膀，把人笼进怀里，低头在她乌黑的头发上落下一个吻。

　　路草莓静静的趴在爸爸的胸口，突然说：“爸爸，你认识严律吗？”

　　路冬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认识，”又问她：“你是不是怕他？”

　　“有点。”

　　路冬梨问：“为什么？”

　　路草莓说：“不知道，他的眼神很可怕。”

　　路冬梨笑了。

　　路草莓问：“爸爸真的不认识他吗？”

　　“为什么会这样说？”

　　路草莓想了想，不太确定的说：“一种感觉。”

　　路冬梨伸手在她头顶上轻抚了两下，没有说话，属于钢琴家的手修长、干净亦干燥，黑白琴键赋予了它们一种别样的生命力，同时也让它们拥有了此刻这般静谧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