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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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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诀料想岳洋还要在病房里呆一阵子,为了避免见面时多余的解释,于是严诀打算下楼去住院部后面的花园里逛逛。气越来越冷了,呼出的气体在眼前转了个圈,晕开一团白霜,然后消散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
严诀找了个长椅坐下,心里一阵烦闷,伸手从口袋里摸了烟盒出来,抽出一支来正待点燃,突见一个女孩跑到跟前,用稚嫩的声音对他说:“叔叔,医院里不能抽烟的。”
严诀悻悻然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说:“抱歉,叔叔一时忘记了。”
小女孩天真的冲他笑了笑,然后甩着两条马尾辫子跑走了。严诀看着她的背影出了神,曾经也有这样一把乌黑发亮的辫子,脑袋两边一边扎一个,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煞是可爱。那背影娇小、活泼,比所有同龄的小姑娘们都天真烂漫……
等严诀回过神来时,发现手里的烟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时间也已经过去了近半个小时。
料想岳洋应该已经走了,他起身,拍了拍并无褶皱的大衣,延着来时的路重新上了楼,病房里果真没了岳洋的身影,严诀手扶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推门而入。
房间的光线很柔和,因为打下了窗帘的缘故。
窗帘是米黄色的,遮挡强光的同时亦不会让房间显得过分阴暗,岳洋性格虽然狂躁,但心思却比一般人要细,严诀把视线从窗帘上收回来,看向病床。
除了照镜子时看见过自己以外,严诀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以一个全新的视角审视自己。
床上的人形容削瘦,从额头到眼角蜿蜒着一条淡淡的疤痕,这给整张脸平添了一股野性,此刻他双眼紧闭,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怕是会让人以为他已经死了。他的眉毛还跟以前一样浓,颚骨因为急速瘦下去的关系比从前更加凸出,嘴唇是一种淡粉色,不似先前的活力。被子拉到了下巴处,虽然现在人昏眯着,看起来每天还是有人定时给他刮胡子,所以整个人看上去虽然精神不济,好歹清爽干净。
严诀退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一小部分光线从窗帘外面照进来,追随着他的背影,在面前的茶几上拖拽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房间里测试心脏的仪器不停的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预示着床上这个叫严诀的人还活着,虽然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严诀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视线定格在床上那人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他的手背上插了一根管子,液体从这细小的管子里缓慢有律的滴下来,流进他的身体以此来维持营养所需,另有几根管子从另一台机器里延伸出来,歪歪拐拐的,直至消失在被子下面。
有那样一个时刻,严诀想拔掉那些试管。
如无意外,严诀不可能再醒过来,除非有另一抹灵魂阴差阳错的钻进去。但这个概率在如今的严诀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他最终没有这样做。
或许是对自己能重回自己身体抱着微妙的期待,亦或者,纯粹是下不了手。
严诀在病房里并没有呆多久,他在中途接了严词打来的电话,让他回家一趟。
电话里严词的语气颇为严肃,在严诀听来倒有些装腔作势,但他没有点破,在严词等待答复的空白中答应了。
严词这么快就想从他身上挖东西,他为什么要拒绝呢?
严诀在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后便闭目养起神来。
车子开到位于浅虹区的陆家门前,出租车司机收钱的时候一个劲的打量严诀,心说这年轻人看起来就像是有钱人的样子,瞧车子外面这气派的大宅,果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出租车开走了。
严诀站在陆家大气浑然的铁门前,心里不知该是何种滋味。
十年离家并非他愿,但命运的走向向来不予人挣扎的权利。
十年前他信人定胜天,现在他依然这样相信着。即使后来发生的种种不尽如人意,但正如他当年说的那句绝不后悔,一字一句皆是心之所向。这毕竟是自己选的路,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亦要勇往直前的走下去。
站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心情面对这座宅子,严诀仿佛又看到十年前身负重伤的自己躺在坚硬的地板上,被雨水淋湿的伤口不断的往外渗血,血水混合着雨水,像是一个烙在心上的教训。
这个教训自然是永生难忘的,然而再度直面这座宅子及宅子所代表的一切,严诀心里竟出奇的平静,或许,无论是谁,无论他曾经有多放肆无忌,终究会因为岁月一如既往的残酷而慢慢的失去尖锐的棱角,圆滑或平庸,都是人生的必经之路。
所以严诀再也恨不起来,换作今时,他是严崇明,估计下的手只会更重吧。
自从严崇明死后,严家的主母袁玲华便搬去了离建宁不算远的清远县居住,严家的祖宗葬在那里,严崇明也葬在那里。而严家的几个女儿都相继出嫁,加上老二严飞和严律早早就搬了出去,现在这严家大宅如今竟只有严词一家三口住着,略显冷清。
进门的时候碰见严词上高一的女儿,十多年前,严薇薇还是个吸着奶瓶在妈妈怀里哭的小女娃,晃眼间,已经这么大了。
小姑娘梳着时下流行的发型,眉毛描得精致不失清新,继承了严词的基因,长相自然差不到哪里去,两只眼睛水灵得像两潭清泉。
严薇薇看见他,粲然笑道:“四叔!”说着扑进了严诀怀里,把他紧紧的抱住了。
少女的馨香充斥在鼻间,头发像是刚刚洗过一样丝滑柔顺,有几撮抚在了手臂上,瞬间带起一股真实的触感。
严诀笑着伸手将人扒拉开,严薇薇转而拉住了他的手,撒娇道:“四叔,你好久没回来吃过饭了,今天是不是吃了晚饭再走啊?”女孩子到了年纪,总能无师自通的学会怎样用天生的武器来俘获别人,即使这个别人是自己的叔叔,严薇薇果真是长大了,已经懂得将声音妆点成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弧度了。
严诀自然的摸了摸她的头,连声音都变得温柔起来:“好。”
严薇薇得到想要的答案,开心的笑起来,“嗯嗯!四叔你是来找我爸谈事的吧,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有朋友在房里,我去招呼她。”说着朝严诀挥了挥手,端起桌边的一盘子水果一溜烟儿跑上了楼。
“四弟。”
严诀抬头,见严词站在二楼的栅栏旁,一身居家打扮,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上几岁,语气热络,当真是要营造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情态,严诀叫了声大哥,在严词的目光中上了楼。
严词将他领到书房,书房还是从前严崇明用的那一间,只是如今换了主人,房里的家具风格也跟着大改了,严词比之父亲,作风自然更加开化,也更加懂得与时俱进。
两人在沙发两边坐下,茶几上的茶具里正煮着茶,壶里的水开了,“咕噜咕噜”的往外冒着热气,严词把水壶拿起来,开始往盛了茶叶的容器里倒水,茶叶很快被冲泡开来,原本干瘪的叶子在水里慢慢舒展,原本清澈透明的水渐渐变成了浅黄色,严词的声音在茶叶舒展的当口响起:“听说陆正焕的律师下午去了陆家。”他把泡好的茶水倒进精致小巧的茶杯中,将其中一杯推到了严诀面前。
严诀看着杯中浮在水面上那廖廖无几的叶子,没有说话。
严词留心观察他的神色,语气严谨的说:“据说陆家进了陆冬梨的口袋。”
严诀说:“哦。”
严词对他这个回答有些失望,细想之下又在意料之中,严律公子哥儿一个,哪里懂得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对严律而言,只要吃穿不愁,每年从严家公司里拿一笔可观的分红就行,至于其他,向来不在他关心的范围。
严词决定把话说得明白一点,“陆冬梨是个钢琴家,对于打理家族和公司根本是个外行,陆家落在他手里只怕有灭族之危。”他把事态说得这么严重,仿佛是想在严诀脸上看到些什么不一样的神情,但他失望了,严诀依旧在喝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似乎对这件事、对他说的这些内容根本毫不关心。
就在严词还想说话的时候,喝茶的严诀抬起头来,一双狭长的凤目直视着他:“大哥想怎么做?”
严词本打了满腹的稿子,然而他这么直接倒让严词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才好,只得笑着打了个哈哈,随后才一脸正色道:“并购陆氏集团。”
严诀心里微震,他没想到严词竟然有这样的野心。陆家虽然以武传家,但陆家的公司做的却是交通运输的买卖,陆正焕在公司上下了很大功夫,导致近些年来以建宁市为中心往外延伸的邻近几个省的海陆空运输都被其垄断了,现在严词张口就要并购,也得问问陆家的人肯不肯。
严词的本意是收购陆氏集团,但是以目前严家公司所有的资源分析,此次收购最多只有六成把握能赢,他做事向来小心谨慎,不想冒这么大的风险,所以才想出了并购这一招,在陆氏公司法人代表不丧失资格的前提下先兼并以壮大我方竞争优势,然后再瞅准时机将整个陆氏集团收入囊中,两全其美。
他打的这些主意自以为天衣无缝,但是严诀早在他说出这个提议时心里就有了谱。
严词估计是见陆家现在群龙无首,陆正焕的遗嘱里白纸黑字要把陆家及所属公司交给一个弹钢琴的外行来打理,明里暗里有多少人不服先不论,就管理公司这一套就不是陆冬梨短时间内能学会的。
他还必须要有亲信替他打理上下,否则光董事会那些吃饱了闲得蛋疼专爱挑刺儿的老头子们就够他受的了。
这件事怎么看都是陆冬梨吃亏。
更何况,陆家还有个败家子陆箫,败家子为了遗产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此刻陆家的败家子很生气,从律师宣读遗嘱开始,他心里的怒火因无处渲泄而堵住了整个胸口,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道锋利的视线刺向对面坐着的陆冬梨,陆冬梨今天穿得依旧很随性,黑色大衣配卡其色的长裤,脚上蹬一双短军靴,陆箫记得他刚才进门时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也记得他叫母亲阿姨时平铺直叙的口气,一看见路冬梨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陆箫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对方在他带有逼迫性的视线中依旧是不慌不忙的,脸上的表情是惯常有的淡漠,仿佛对什么都不关心、不在意,即使天塌下来了估计也会皱一皱眉头,陆箫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将所有好的东西都留给这个野种,明明他的母亲才是陆家明媒正娶的媳妇。陆冬梨是什么东西,连亲生母亲是谁都不知道,不过仅凭一封遗书,父亲就认准了他就是自己的儿子。
陆冬梨不愿在陆家住,父亲就给他在外面买别墅。
陆冬梨想学钢琴,父亲就请专业人士来给他授课。
陆冬梨……陆冬梨,全都是陆冬梨!
陆冬梨想做什么都可以,而他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这个家从有了陆冬梨开始,属于他二少爷的黄金时代仿佛就这么过去了,陆箫不甘心!在听到律师读出陆氏集团55%的股份及大部分不动产、店铺及珠宝归于陆冬梨名下,而他只得到仅剩的20%和一些少得可怜的铺子的时候,陆箫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大步走过去抢下了律师手里的文件,一个字一个字的从上面扫过,后面落款确实是父亲的笔迹。
他简直不敢相信!
他不相信父亲会这样对他。
他更不相信陆冬梨有资格得到这一切,他双眼充血,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直直的盯住陆冬梨,两片嘴唇因愤怒上下翻飞:“你是不是在遗嘱上做了手脚?!陆冬梨,你说是不是!”陆箫仿佛失去了控制,边说边朝陆冬梨走去,脸上现出一抹疯狂之色,似乎要把陆冬梨徒手撕成碎片。
没等他靠近,一直跟在路冬梨身边的瞿淮和玲森便将陆箫抓住了,陆箫拼了命的挣扎,但是未能如愿。
陈氏倒是淡定许多,只是扶在椅子上的手青筋暴起,泄露了些许情绪。此刻看见儿子像条疯狗似的在屋子里乱吠,她拧起秀眉,叱喝道:“陆箫!”
陆箫被母亲的声音一震,随即更加激动的挣扎起来。
路冬梨在他失控的思绪中从沙发上起身,他对于这个结果并没有多少意外,脸上也没有任何得到大笔遗产该有的快乐,依旧是那双冷漠的眼睛,依旧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是一尊瓷像,冷冰冰,却又像是充满了神秘的灵性。
陆箫渐染疯狂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目空一切的脸,他说:“我没有动手脚,没时间,也没必要。”说完不再看陆箫及陆家的任何人一眼,他转了个身,出了陆家大门。
陆箫的叫骂声被格挡在层层空气后面,只要不去听便什么都听不到。
路冬梨先上了车。
瞿淮和玲森一前一后的出了陆家大门,两人上车后见陆冬梨戴着眼罩靠在座椅里,面面相觑。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车厢里显得异常沉默,最后还是路冬梨说开车,玲森才依言发动了车子。
车子出了陆家所在的区域,往市区而去。
瞿淮问路冬梨去哪里,路冬梨说:“回家。”瞿淮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五,是小草莓回家的日子,平常路冬梨无论有多忙,只要人在建宁市,都是雷打不动的回家陪小草莓吃饭的,他看了看表,现在时间尚早,“要不要去学校接她?”
路冬梨说不用,草莓去同学家玩儿了,大概晚上六点回家。
瞿淮一听草莓去了同学家,不由拧起了眉,“同学?哪个同学?可不可靠?她同学家住哪儿?还是我过去接她吧。”比起路冬梨这个父亲,他为草莓操的心似乎更多一些。
路冬梨和玲森对他的敏感早已司空见惯,两人都没有接话。
瞿淮自己一个人说得无趣,最后也就不说了,只是心里还是担心草莓那小丫头,这世道乱着呢,万一对方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绑架了她怎么办?瞿淮越往下想越觉得可怕,恨不得马上飞车去她同学家把人接走。
“草莓已经十四岁了,别为她担心,没事的。”路冬梨说。
瞿淮点头,虽然点了头,但心里还是担心。从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人发现了她是钢琴家路冬梨的女儿,假意邀请草莓去家里玩,然后竟然锁住房门不让她走,最后还是小草莓机智,偷偷打了电话给路冬梨,好在对方也不是真的想把她怎么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