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城》纨紫

2、2

　　张然的露水夜客走得大早，客厅里留支登喜路烟蒂作留念品。铁打营盘流水兵，大家自取所需。楚奕从洗手间转去厨房再到客厅最后耸着肩膀伏去阳台，懒洋洋把胳膊垂下去一只迎着风摇晃，背上不知何时就搭上一只湿漉漉的手来。青年纤细白净的脸凑上来撒娇般住她发畔旁吹气，耳边贴住腻滑的皮肤，清脆略低的音色：“好姐姐，香个。”她半转个身笑着闪躲过去：“欲求不满？”张然答了句：“安全套不足。”就扯了把椅栽倒进去。
　　楼下有人吱吱呀呀拉二胡，昏昏黄黄下午，两人的一天却刚只开头，坐两把藤椅摇晃着哈拉，心态简直好似老年伴侣。楚奕把指尖在扶手弹弄，侧着头听听说：“错了个音。”张然就在旁边吃吃地笑：“少跟人家吹毛求疵，一曲错了一曲重来还能更进。”
　　照例互诉手头工作进程，一周内他十份设计稿她九份脚本酬劳，闭目仰脸深呼吸一通，凉风四面八方拂面而来，四月尚有薄凉，过了五月却又炎炎，日历上这短暂段落其实只是强求出来的春天。接下来照着每日常例就该啃着冰箱储备互拍肩膀保重散回各自房间，正规生活都是熬夜，提神抽烟赶稿看碟，一张脸第二天就变焦黄，涂多少保养品都不够看。幸好生理上不老，心思上不死，精神上勉强就还能归成饱满。

　　只是正闲扯间，客厅里电话铃声骤响，楚奕翘着腿指示张然去接，他站起身挥动手臂做三个伸展动作，边说你怎么还没拆掉这电话边无反抗的走去接听。须臾回来，淡淡说了句：“是个女人找你，我说你没在。”她楞五秒才跳直身子，调侃话说太久正经愤怒起来难免口齿不清，她绷直着每个细胞怒道：“你你你怎么乱处理我私务？”张然正襟危坐，正经冷笑，转手拿报，二零零六年九月十二号的晚报，弃得过久蒙了薄灰，抖一抖层叠纸张，便发出喜气洋洋的哗啦声。他把头埋在故纸之中，再不吭一声。
　　沉默三分钟电话就再度响起，本来是陈年装下的遗忘品，除了用作官方通讯录上的装饰之外几乎别无它用，今天却突然积极欢快起来要往空气里划出罅隙。楚奕快步过去接了，过一会回来，说：“林阳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办茶会，约我们一起。”张然只是唔了一声，报纸一角撇下，看她落落寡欢的神情，就又把纸张啪地一合：“茶会是好事，不知这次又能结识到谁。”

　　楚奕不知怎么答话，只点点头就晃晃悠悠往自己房间走，电脑沉沉落着屏幕保护的彩色三维旋转图案，风扇转动轻微声响，十分钟后她往张然的MSN信息框上敲八个字：“二十日，下午四点。”神煞有年月，吉岁对时分，二十日不知是天德还是玉堂所值，要得人人都选定它聚揽亲朋。只是茶会是好事林阳是好人，二难四美又怎能不答允。她怔怔思索黄道问题半晌，随手拿起桌上一只玻璃球晃了一晃，人工雪片从密闭空间中纷扬而下，一秒钟时间厚厚铺裹住最底下小小相框。相纸上的人，容貌早已刻骨，这一遭不看也罢，损失不了什么。
　　可曾几何时她如此贪嗜那张脸，恨不能割下那头颅捧住日赏夜观千万遍，雪白脸庞墨染瞳仁，斜飞长眉杏子双眸挑出半嘲半笑神采，迷恋到了极致，恍惚就自以为是全世界最深刻的爱。战战兢兢，兢兢战战，爱似犯罪，唯恐手势染了那人发肤，言语伤了那人心神，像观水待月，局中人不敢有半分差错，却不知道月出的总归月出，水落的又总要水落，斗转星移，从不是一人之劳。
　　聂瑶，聂瑶，她颠倒着把这个名字念出声，然后忍不住跟下一声冷笑。聂瑶在春日四月里同她并肩，熏紫衬衫第二颗扣子垂下长长贝壳银链，聂瑶在夏日七月里载她飞驰，脂红头盔压紧左耳垂五粒荆棘银钉，聂瑶在秋日十月里拉她写实，烟灰毛衣画刷一甩就点上了橙绿墨彩，聂瑶在冬日一月里握住她手，同抄在大衣口袋里两只戒指隐约撞出清脆声响。聂瑶。可她原本发誓要忘了聂瑶。

　　MSN那头张然回了个笑脸过来，隔着一道房间两人算是重新言好。男女朋友半年同居密友三年积下的不是一日暖意，她也知道屡在悬崖有个人愿意在身边提防着守望有多不易。往事浮烟散去，心中隐有愧疚，可张然说再无什么比亲情更密更无罅隙不如我们就结成兄妹姐弟。上邪夸了海口，此时只幸与子同舟。电影上演好男好女危险关系等等等，楚奕笑言我俩莫如是携手行恶两江湖。
　　又说什么行恶，无非都是过去过不去的琐细生活。张然在聊天工具上发个网址过来：十四岁少年面容清秀皮肤白皙身段上佳愿与同城二十三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成熟幽默体格中等哥哥心诚相交有意者请与我联系一夜情莫谈附带艺术照生活照若干张张都是青嫩掐得出水的笑靥，张然跟打一行字：“你说我要不要凑个老脸？”楚奕噗嗤笑出声来，回他：“十四岁就玩同性恋，难不是九十后流行性时髦病？”
　　音箱里柔软男声翘了尾音在唱“是否美丽往昔化作遍地野花”，屏幕上张然打出一句：“你选择性失忆错了板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