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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曾经如何,现今又如何,年少岁月荒唐而过,看他人自然事不关己。如今她坚持这些那些都要归去成人的问题。茶会时林阳从藏区归来带了砖茶酥油,张然私语给她说这是失恋后遗。围坐的一众尘世男女,个个面上带着浸淫了风雨的煞气,失恋后遗?小儿女才玩的理论。楚奕强迫自己脑内某个板块继续保持刻意空白,而后撇撇嘴,说:“三十而立,老大的人了撑死是三秒钟失意。”
      话音刚落身后林阳笑着敲她肩膀,顺手拎起木壶给她续茶,声音随着水声缓和落下:“少造谣,我今年不过二十九,要竞选十大优秀青年还要再熬对半岁数。”张然在旁边窃笑不已,楚奕也跟着讪笑。转脸看他时,这人举止一如既往温柔得体从容不迫,只是倒茶时睫毛垂落下去带着些落落寡欢的失意。等到他挪步过去,张然又抱住胳膊凑到楚奕耳边:“旧情人,自然该知己知彼。”

      损友最大作用是戳人。大厅里林阳已经在远处应酬,楚奕望着他瘦削身影皱了皱眉,转头正要刻薄张然几句,却看见他一脸庄重,好似是正给什么人判刑。酥油茶在碗里冒出雪白热气,打得颇好油与茶不分,团团聚着滚烫香意,只是缓到胃里,是千里外说不出的寥远荒芜气息。而立,而立又待怎样,有熟人端着茶前来招呼陌生脸孔前来搭讪,开场台词在“好久不见”和“我从某某那里听说过你”之间切换,人活愈老,年轮愈密,就愈想着填补之间的空隙,怕错过,又怕蹉跎,怕赔损,又怕耗磨,怕闪失时机,又怕前功尽弃,斤斤计较着年月,唯恐接踵擦肩捕风捉影无论何种缘由的来不及。不甘心,要对得起自己,要罩得住旁人,仰高着一张渐衰的脸拗出最大的自尊求一个立足之地。
      楚奕缩一缩身体,脑内还是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二十日龙马精神紫薇天照黄道吉日宜出门宜婚嫁万事皆宜,现在聂瑶是在跟哪一位才俊交杯和喜?聂瑶说圈子这种东西少进一个是一个。聂瑶说站稳了中心又如何还不如及时抽身保个安乐。聂瑶,她都已经不害怕了聂瑶在害怕什么,人是否终死于不甘,佯装清醒却不可避免,是不是该可笑她青山不咬咬秃山,铁了心的人落索,退后逃离的人倒算赢了收场时满贯风发?

      混乱间仓促应对走了几个记不清晰面孔的旧友,她努力要稳定心绪强迫自己抹杀这段纠缠不清的思路,于是转脸去观摩张然身边的高山来客。长得漂亮真是好事,张然穿桃红色V领TEE配极瘦铅笔裤亮银红条纹跑步鞋勾了大D字太阳镜,在一众黑白灰国际中性色里抛弄眼神,有男女矜持且不动声色地走近,自诩上等开化的所谓文人圈,剥去了那一层装腔作势的皮其实不过都是放在娱乐版的豆腐块冷幽默,相轻相贱相敬相恋,再倾轧总能归根到低等的感性问题——还不如正统专业的娱乐圈好过好看。
      但张然应对无聊外交如此得心,眼波手势各个弧度都令人移不开眼,男女对开,来者不拒,只大凡熟人都该知道他心底早把顺眼的作叠,猥琐的归类,可利用的提前,没希望的掷后,若有当前对口却无益之后的,马上凑出去上床就可,像置放油盐酱醋方盒,各个施以不同种方案,陌生人又怎能看出他开朗笑容之下其实不过只是已经麻木了抽搐讥讽的嘴角。咬冰卖笑,也不过如此,人间应酬,隔了多少层肚皮。
      一茬韭菜过后楚奕捅捅他:“累不累?”,张然只耸下肩膀:“今天还不是生理周期。”
      人来人往花草满地,要说一句无心话是导火索未免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可乐。
      但有那么十分二十分钟,楚奕竟怀疑自己会对着张然的刺眼桃色背影恶狠狠掉下泪。像是一场周期性自找的没趣。不忿不甘的没有着落觅不到发泄口,可生活常识游戏规则,她到底怎么矛盾出了差错。有人碰她手臂,她转过头满脸冰气地就斜上去,却是林阳。拎着茶壶笑吟吟兜了一圈又一圈,号称是服务大众。她没看到大众,油腻茶水灌不足芸芸诸人鼠象私欲,包括她自己。林阳把空了的木壶搁在一旁,扯了条椅坐下,伏在桌上用三指关节叩击:“喂你怎么好对主人这么凶?”楚奕抱臂冷哼:“你看起来还挺开心。”
      “苦中作乐嘛这是高境界。”林阳直起身来,随手捞一碗不知道谁的茶就吞一口,“更何况也没那么苦。”圆桌茶会早零散成几片,或几个人圈定一个中心点,或一对一在角落私语,有人过来抱歉着说告辞,有人在凌乱场面内携手进了洗手间。楚奕转了下眼神,也跟着端起茶碗呵气,酥油茶放得久了,表面上凝一层浮脂,呵起来只激出一片凉意。她只好苦笑。

      林阳没愧对世传微笑党称号还是满脸温和,顿了一分钟他只管自顾自念了句:“被甩的滋味确实不太好。”
      楚奕惊抬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忙乱着“嗯?”了一声。被甩他在说她还是说自己,这种话是该接口安慰还是哈拉过去,她正想谨慎思索,可林阳下一句已经变了话题:“最近稿工如何?”
      楚奕脑子里还钝着努力反应,语气虚弱答道:“脚本倒还简单,交了出版社三个中篇,但有个马上到截止期的长篇还在瓶颈。”是她竟卡在一个小小一个取舍炮灰角色的段落上,左右为难被琐碎细节抉择困住,简直连对张然都耻于倾诉,但懈惰之下对着对面这人竟就这么平常的说了出口。虽说林阳总领广告公司,怕早过了为小点子苦恼的段落。
      片刻她听见他缓缓地说:“我听说作家最忌舍不得杀人,会有瓶颈大概也总是输在不能果敢。”楚奕按住太阳穴,突然觉得头内嗡嗡瞬间放大百倍,她站起来歉意地对着林阳一笑:“不好意思套用一句流行俗话,我实在有点晕。”就径直冲去窗边,伸手的时候指节磕在窗框上一阵生疼。人心苦在不够软和不够硬的两难,不够软不能宽忍,不够硬不能决绝,下笔如此,生活更如此,对己如此对彼更如此,她怎会不知道,她怎能不知道。
      这是四月,《清闲供》里朗朗地写:牡丹王,芍药相于阶,罂粟满,木香上升,杜鹃归,荼穈香梦。
      可在窗外,她只看见荒草。倔强柔韧生长,却仍归于一事无成凄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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