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城》纨紫

1、1

　　四月十六日下午六点，A君在MSN上同楚奕求婚。
　　楚奕手里捏着半只包子，蓬着头半裹住一襟旧睡袍，抿著嘴唇看淡蓝色条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然后屏幕上显出粗体持重的又一行字，A君道：奕奕，我会待你好。她勾勾嘴唇，没做回应，只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口中，然后懒洋洋挪步去盥洗间漱口。前夜里残余的酒气还在胃腔里打转，她又浇了把水淋在脸上，怔怔地望镜子上一望。
　　果然哪一分一秒都不会饶人。
　　六年前聂瑶同她挽手在南浦路并行，身后尾随上骑摩托车的少年铆足劲吹尖长的口哨，她转脸望一望就被聂瑶伸手打了头，聂瑶捏紧她的手凑在她耳边说：“楚奕，大街不是玫瑰有约。”放慢了的摩托车突突的冒着尾气，她垂头紧贴着聂瑶的侧脸只管笑，旋即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去。时光过的快，胜似她们的步伐。一兜一转，南浦路上的柳树又谢了棉絮。

　　她再淋把水到额头，依稀觉得好受了些，脑筋也终于转得清醒。外面有人扣扣地敲了三声，楚奕转手拧开门，果然是张然。睡眼朦胧的一双桃花眼睛，拖鞋在地上蹭着一下两下，单手撑著门框，另一只手遮到脸前打个哈欠，嘴里讲道：“奕奕，你别是又想不开？”
　　楚奕脸上还淋漓着水渍，几乎要苦笑起来，不轻不重地搡张然一把，闪身出门顺便让他进去，抛下一句：“想不开就自焚，少说也得拉这屋子跟你一起陪葬。”身后“哟”了一声，就伴着笑声水声闭了门。
　　怎么掐指她也只得二十五，日子，走过去的日子都是短的，接踵而来的则还长得很。回到电脑前坐下，MSN上痴等着的人已送来无数问句，楚奕托住下巴逐字逐句地读，然后敲送出去一句话，那边急的又叮咚作响，她只管歪在靠椅上，伸手倦倦地关了窗口。

　　十五日楚奕收到烫金请贴一张，大字注明聂瑶二十日新婚邀她前往。张然买油条时从楼下信箱捎来牛皮纸信封，扶在椅背后看她拆封看她读那两行字三句话用了十分钟，沉默过后劈手夺来就要撕成碎片，她急到怒了反而做不出激烈举动，只恶狠狠瞪著面前的青年男子咬紧嘴唇。张然见她的表情煞到极处反而不敢动手，只把已经破了一个角的红纸拍到桌面，冷冰冰抛下一句：“骗子满地都是，楚奕你要单耗着这个到几时？”
　　楚奕只管咬紧牙关，浑不知自己已经红了眼角青筋了耳侧，转身伏到桌子上就想痛哭一场。却又闷闷地，憋不出半滴泪。
　　张然叹口气拉条凳子在她旁边坐下，轻拍她不住起伏的背。四月好天，衬着窗外鸟鸣，恰似一场静默闹剧。
　　其实说漫长也只一刻钟时间，她直起身，平静的对张然道：“我们好久没一起喝酒。”
　　一句话落音，两人泡吧到夜深喝至稀泥。烂醉了她捧着张然的脸，笑吟吟反复念：“不如我们也来结婚。”张然酒量算好只管哭笑不得，也不拨开她的手，模糊中她听见他揽着自己肩头说：“你不要一有什么就拿我垫脚，恋爱也好结婚也罢，再为了那一场形式胡乱折磨一点都不有趣。”打碟台前小弟调一支极吵闹的音乐，张然兜内手机开始频繁作响，楚奕一扎头，埋进他怀中就此睡着。
　　昏睡中做了冗长的梦，眼前一字排开是聂瑶和张然少年时的笑脸，林林总总，像明星岁月纪念的大头贴，从高中直到大学就业。每张脸都对着她做出最关切的笑容，每张笑脸背后却显出一致的拒人以千里之外。她迟疑着后退，一转身好似又只是身在画廊之中，长长的通道空无一人，脚步落下去发出洞洞回音。不知展示的到底是些什么，却又走不出去。突然上下一阵颠簸，天塌地陷。
　　醒来时已经身在自己的房间，外面天色尚且沉黑，隔壁张然房间微微传出男性的双重呻吟。她勒住自己脖子，忍住突如其来的反胃感，想，张然只一个人，又兼瘦弱，确实不好扶她回来。
　　幸好再盹一觉醒来，就是晴天朗照。今天是同昨天一样的好天，明天是同今天一样的好天，电视机里天气预报员清凉愉快的声音。每时每刻，每分每秒，亏蒙天公偏袒，阳台上的藤蔓肆意展开侵略的枝叶，拿了水壶一浇，就璨璨地放出青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