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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事商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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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沈文艺不愿意帮我那个忙,不愿意接近彭小敏。
难道那个随时画着浓眉的彭小敏,真的如他所说,同时与不同的男生交往,并怀上了孩子?
听到关于彭小敏的这些事,我再一次对谷湘陌感到失望。我宁愿相信沈文艺说的是假话,也不愿相信那个成绩优秀,让我抱有期许的清秀男生,竟然有如此低级的趣味,可以和那么肮脏的女生搭在一起。
端午节的时候,学校放了三天假。
第一天大清早,我从轻薄的被子里爬起来。和往常一样,拉开东面的窗帘,打开窗户,让阳光和新鲜的空气懒懒地爬进来。
我家住三楼,是老式陈旧的房子。我伸出手,想要触摸小区庭院里追逐打闹的孩子。我揉揉酸涩的眼睛,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
轻轻的敲门声,妈妈端着一杯热牛奶,递在我手上。
爸爸从郊外摘了许多白芷、蒿草和艾叶回来,挂在屋内屋外的每个门框上。说是可以辟邪。他一边忙着,一边喊着丫头,要我念几句屈原的诗。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爸爸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摸我的头,然后把我抱起来,像丢婴儿一样把我抛得老高,再双手接住。
“都多大的人了,像不像话!”妈妈在一旁嘀咕,一副吃醋的样子。但是并没生气。
爸爸把我放下来,累得直喘气,满脸都是骄傲满足的样子。他粗大的鼻子和干净得像大海一样的脸,是我从童年就开始有的记忆。他喜欢喝白酒,抽烟。但是从不烂醉。是一个脾气很好,懂得节制的男人。他的面容永远是那么的慈祥和温顺。
他长长地叹气,说:“就是因为丫头长大了,才要赶紧抱。再过几年嫁了人,就只能看着别人抱啰!”
我看到他的头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夹杂了少许的花白。
他是我们家的支柱,是卡车司机。那辆差不多跟了他十年的大卡车,停在物流公司的厂棚里。因此他每天走很远的路,往返于物流公司和家之间。
他一个人挣钱养着妈妈和我。
十多年前,爸爸和妈妈相爱。外公外婆碍于爸爸是乡下人,没什么本事,所以对他俩的婚事,一直保持着模棱两可的态度。后来爸爸跪在他们面前,对他们承诺,一定不会让妈妈受委屈,一辈子照顾好妈妈,不让她工作,不让她因为吃穿住行而发愁。
“爸爸,端午节了,你准备做什么好吃的给丫头吃呢?”
“蚂蚁上树,酸菜鱼,毛血旺,酸辣土豆丝,芙蓉蛋……”他永远记得我最喜欢吃的食物,能做出一大桌可口的饭菜。这是家的味道。
“爸爸。”我叫住他。然后犹豫了半响,说:“我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
“说吧,丫头!”他搭着板凳站在卧室的门口,手里拿着艾叶。
“你就先别忙乎了。”我过去拉他,把他拉倒沙发上坐下。
“什么事儿啊,这么严肃。”
“爸爸,我想邀请一个同学到家里来过节,好不好?”
他皱着眉头,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因为我从小就是个喜欢安静的乖孩子,从来没有邀请过同学到家里来。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啊?”妈妈从厨房里出来,用围裙擦拭着双手。
“对啊,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啊?”爸爸把妈妈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男同学。”
“噢……是那天晚上送你回家的那个吗?”爸爸半虚着眼睛问我。
“什么时候有男同学送我回家了?你听谁瞎说呀?”我有些心虚地反问他。
“我听你妈妈说的呀!”
“诶,老吕,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她同学了?我说了那是个问路的!”
“噢……对,问路的。”他和妈妈的默契仿佛发生了传输故障,显得有些迟钝。
他有些兴奋地一掌拍在沙发上,说:“行!丫头!我同意了!你就把那问路的邀请到家里来,让我和你妈妈也瞧瞧。”
“什么问路的,是我同学!”我不满地纠正他。
“噢……同学同学。他叫什么名字啊?”
“他叫沈文艺。他四岁的时候,爸妈就离了婚,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他跟着爷爷在乡下长大,可是爷爷前不久去世了,现在无家可归。”
爸爸和妈妈互相看了看,不知道用眼神交流了些什么,只是让我觉得,大人之间的事,真是莫名其妙。
“那你约好哪天了吗?”爸爸问我。
“还没。我想,要不就明天中午吧。如果你们同意,我就通知他。”
妈妈对着爸爸眨了眨眼睛,爸爸不解地看着她,一脸的茫然。妈妈显出很焦急的样子。
“你们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如果没有了,你们就表个态。”
“我同意。”妈妈说。
“我也同意。”爸爸说。
我通过董离,把沈文艺约到了德克士的门口。他穿着黑色的长袖衣服和牛仔裤,满头的汗水,匆匆向我走来。
我告诉他,要他明天中午去我家吃饭。
他解开了一颗纽扣,不停地擦汗水,然后愣愣地看了我许久。要么是大脑短路了,要么是神经末梢出了问题,他似乎不知道眼下该干什么。一会儿捏捏鼻子,一会儿摸摸耳朵。
“什么?”
“明天中午去我家吃饭,你要我说几遍?”
“噢……你还叫了谁?”
“没有了,就你一个。”
“我勒个去!是不是那晚在门口被你妈妈发现了,专门给我设了鸿门宴啊?”
“你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此去必然凶多吉少,我得考虑考虑。”
“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去!当然去!见丈母娘怎么能不去?就算是火坑,也得往里跳啊!”
“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我们只是同学,而且你从来没有送过我,记住了吗?明天九点,我在这里等你。”我凶巴巴地对他说,然后转身就走。
“诶,吕南夕,你叫我去你家吃饭,态度就不能好点儿吗?”他声音很小,明明是要说给我听,却又像是喃喃自语。
没有见到他的时候,似乎觉得对他有说不完的歉意和同情,总以为可以摘掉身上的刺,轻声细语地与他交流。可是见到他以后,又偏偏是死要面子地强撑,好像要是对他说了一句温暖的话,就会丢了骨气,就会死。
这就是我改不掉的倔强。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决定实在太仓促草率了。这不仅会让爸爸妈妈胡思乱想,而且也会让沈文艺觉得我肯定对他有了好感。
事情都已经到这步了,泼出去的水难不成还能收回来?只希望明天不要出什么差错就阿弥陀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