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再见不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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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那个背着腰包的老板娘，慌忙地收拾了台球器具，用透明的桌布七手八脚地把台球桌盖起来，快速地消失在湖边。
我和沈文艺沿着石梯走到马路上。已经看不见几个人影，偶尔有几辆的士急速地穿梭在路灯下。学校附近的饭店，奶茶店，烧烤店，还有书店，报停，都一一地打烊。那家真彩文具，半掩着卷烟门，发白的灯光从里面散发出来。中年秃顶的老板拿着扫帚，一边擦汗，一边清理着店里店外的垃圾。
“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一直跟着你。”
“你说过不会再翻墙的，怎么说话不算话？”
“我救了你，你连谢谢都不说，第一反应居然是责怪我？”
“我……谢谢你。”我有些勉强地对他表示谢意。
“你真要谢我，那你下了晚自习就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
“他叫徐枣？你认识他？”
“认识，见过几次，是彭小敏的男人。”
“彭小敏的男人？彭小敏不是喜欢你吗？她……她到底有几个男人？”
沈文艺拿出香烟和火机，熟练地点燃。
“我又不是她的男人，她有几个男人我没兴趣。我只知道她是一辆公交车。”他吐着烟圈，走在前面。
“公交车？什么意思？”
“拿钱买票就能上，优惠又实惠！”
“她真是那样的女生吗？”
“不！她不是那样的女生！她是那样的女人！女人！”他凑到我耳边，故意把女人两个字的音调拖得很长。然后又说：“走，我带你去那家真彩文具店买个计算器。”
“买计算器干什么？”
“你不是对她很感兴趣么？我买个计算器计算一下她睡过多少个男的，卖出了多少张票。”他戏谑地笑。
“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对她还了解多少？”
“她怀孕了。”
“谁的？”
“我怎么知道，她睡过的男的那么多，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吧。反正不可能是我的！”他非常认真地说。
“那你怎么知道她怀孕了？”
“切！就在我爷爷去世的第三天，那贱人跑到教学楼顶对我哭哭啼啼，说没人管她，叫我救救她，带她去把孩子打掉。我才懒得理她。她骂我大爷，骂我爷，骂我爷不得好死。我他妈当场就扇了她几个耳光，打得她嘴里吐血。”他满脸愤怒的样子，把烟头踩得粉碎。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让你想起你爷爷。”
“没事儿，他死了也好，那是对他的一种解脱，也是对我的一种解脱。”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在空旷的马路上快步地往前走。
“沈文艺，我问你个事儿，希望你可以实话实说。”
沈文艺一脸委屈地看着我，说：“我真没有睡过她，孩子真不是我的。我若有半句谎言，立马被车撞死！”他退了几步，站在马路上，举起右手作出发誓的动作。
嗖的一声，一辆的士从他身边闪过，前端的反光镜从沈文艺的衣服上轻盈而快速地擦过。的士车几秒间开出了很远的距离才停住。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发出撕心裂肺的声响。
司机从车上下来，站得远远的，挺着啤酒肚，头发被风吹得乱飞。他大骂道：“我操，大半夜的，找死啊！”然后用手撩了撩头发，钻进车里，用力踩着油门离去。
沈文艺脸色发青，吐了一口气，指着那辆车缓缓地说：“看吧，那哥们儿帮我作证了，我没被车撞死。”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看着远去的那辆的士，木讷地站在原地。惊心动魄的一幕让我好久没有缓过神来。要是那辆的士再靠近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那么我和沈文艺，也许这辈子已经来不及告别了。
“可是，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本来，是……想问你谷湘陌这个人……你有没有听说。”我突然发现舌头不听使唤，顿时有些结巴。
“谷……什么陌？”
“没事儿……我瞎编的。当我没说。”
他对谷湘陌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看来，沈文艺是不认识他的。我们继续往前走，两个人都时不时地扭着脑袋看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关注着前前后后的动静。
离我家小区门口大约还有两百米的距离，我看到妈妈穿着睡衣踮着脚望着我回去的方向。
“沈文艺，谢谢你帮我解围，也谢谢你送我。你回去吧。”
“好。”他看着我，突然止住脚步，站着不动。
我转身就走，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南夕！”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看着他。
“要是刚刚，我真的被那辆车撞死了，你这一生，会用多少时间想起我？”
“我不知道。”四个字，我用四个字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夜已经很深了，世界安静了下来。我只听到两个声音，一个是妈妈用爱呼唤我的声音，一个是沈文艺用生命呼吸的声音。
那个时候，我似乎觉得应该对沈文艺说点什么，可是伫立了好久，却发现根本无从开口。于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很晚了，早点回学校，注意安全。”
在这条路上，我最容易想起的人就是佳佳。她的笑声和长裙，她的单纯和善良，她对我的陪伴和包容，都记录在这条路上。
曾经，我和佳佳在这里无数次告别，说了无数次再见。
然而为什么今晚，站在我身后的，不是如影相随的佳佳，而是沈文艺？
然而为什么是沈文艺，而不是朝夕相伴的佳佳，让我真正对告别两个字有了更深的领悟？
然而为什么是沈文艺，而不是形影不离的佳佳，让我真正感觉到，再见两个字，其实有时候并不遥远。
我突然再次回头。看到沈文艺依然站在那里。
“沈文艺，再见！”
我微笑着看他，眼睛里有些微弱的酸疼。我向她挥手，然后转身向妈妈走去。
“送你的那个男孩子是同学吗？”妈妈问我。语气很轻。
“我不认识他。他是问路的。”我不是有意要欺骗妈妈，只是不想让他担心和误会。
“那你没有告诉他吗？”
“告诉了。我告诉他倒回去，在第一个路口左拐，然后在下一个楼口右拐……”
“可是他还站在那儿！你看。”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再见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