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过了端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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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宫内各处都飘荡着一股粽香，皇上命御膳房做了各式粽子，又派人给太后和各宫主子娘娘送了许多。长春宫里娘娘将粽子赏了身边伺候的人一人一个，我拿到手的一个拨开才知道是个芙蓉虾球的陷，在平时是吃不到的。同屋的香瓶分到的是最普通不过的红豆沙，惹得她大发感慨：“挽卿，为什么你的运气总是那么好？”到最后我们换着一人吃了一半，这个我进长春宫的第一个节日就这样在一片清香中度过了。
过了端午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紫禁城上下却在此时陷入一片剑拔弩张之中，人人都压抑着不敢出一声大气。
不几日，太医院上报，裕亲王福全有疾。皇上自幼与王爷感情深厚，视其为左膀右臂，连日亲临视之，命太医院全力救治。恰在此时，内大臣索额图挑唆太子，欲逼宫篡位，被揭发，皇上即宣布其为“天下第一罪人”，拘禁于宗人府，就这样权倾朝野的索家一夜之间坍塌，不复往日的尊荣。而对于一向宠爱有加的太子，皇上却未过多苛责。
六月初，皇上启程，巡幸塞外。辛巳，恭亲王常宁突发恶疾，薨。皇上命诸皇子每日齐集，并赐银一百两，谴官造坟立碑。
六月壬寅，酉时，裕亲王福全薨。皇上即日还跸。一直哭至灵前，悲痛不已。赐内对马二、散马六、骆驼十，及蟒缎、银两，谥号“宪”，御史罗占为监造坟茔，建碑。
整个六月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哀伤之中。七月初，皇上继续塞外之行，皇宫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我每日干完活都关在房间里缝制衣裳，七月的天已经暑热逼人，常常做着做着就是一身的细汗，但娘娘吩咐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都不可拉下，故而也不敢怠慢。
初十一早，十三阿哥府上就差人来禀，寅时，侧福晋依云为十三阿哥添了一位小格格，母女平安。德妃娘娘听到消息后双手合掌，喃喃念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并派淑琳送赏赐的金银、布匹、补品和早已做好的两箱小孩衣服以及两位奶妈至十三阿哥府上，传话命侧福晋好生休养，待过些日子再将小格格抱进宫瞧瞧。但娘娘面上难掩失望，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十三阿哥虽然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但第一个若能是个男孩就更好了。
下午，娘娘歇觉起来，淑琳还未回，想是被留饭了。刚将手里的一件衣裳收工，小柱子就前来传话，说德妃娘娘要去永寿宫，命我随侍。
进了娘娘内殿，只见娘娘穿了一件宝蓝色绣“福”字的旗装，旗头上簪一朵宝蓝色的大牡丹，两侧的穗子摇曳生姿，衬得五官并不出众的德妃贵气十足。
“奴婢挽卿叩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挽卿啊，起来吧。淑琳那丫头想是像放出笼子的鸟儿，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你来长春宫这么久怕是还没出去过吧，今儿就随本宫去良妹妹那走走吧。”
“是，奴婢遵命。”
搀着德妃娘娘，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长春宫，一路向北，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才到永寿宫。
和长春宫里门庭若市的景象截然不同，偌大一个永寿宫里只有几个太监、宫女闲散无事，连宫门口都没有一个通传的人。小柱子一句“德妃娘娘驾到”，惊得一群人仓皇行礼。
主屋的门帘被一只芊芊素手撩开，走出来一个相貌精致十六、七岁的姑娘，朝德妃娘娘温婉一笑，盈盈下拜：“奴婢见过德妃娘娘，娘娘吉祥。”
德妃娘娘抬手虚扶一把，“诺莹姑娘不必多礼，你家主子可在？”
“娘娘客气了。良妃娘娘正在后面的佛堂，请您稍坐片刻，奴婢这就去请我家主子。玉竹，还不快将娘娘迎进屋，给娘娘上茶？”旁边一个看着更小的丫头躬身打起帘子，待我们入内后，福了福身转头就跑了。
茶刚上来，诺莹就扶着一位羞花闭月的美貌少妇走了出来。
早就听闻在这紫禁城里有位良妃娘娘，艳绝后宫，无人可及。刚见诺莹只觉得就已是一位难得的佳人，不想在这样的主子身边一站，也顿时失了光彩。
良妃娘娘只随意着了一件白色旗装，头发用一支碧绿玉钗绾起，耳上垂着一对滴泪状的耳环，犹如一朵空谷幽兰，遗世独立。即使是盛装的德妃也被比了下去。
“德姐姐来了。”
“清扬，你还是唤我德珍吧，没的生疏了。”
原来良妃娘娘的闺名叫“清扬”，想是出自《诗经• 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德姐姐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良妃似乎不为所动。
“唉！”德妃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挽卿留下。”
诺莹看了看良妃，见她微点了点头才走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屋里就只剩下德妃、良妃和我三个人。
午后的阳光打在窗格子上，再投射进屋里，看得见光柱里飞舞的细尘，桌上的焚香炉里飘出淡淡的芙蕖香，闻来清爽不少。
“清扬，你可还记得当年选秀时与我们同屋住的还有谁？”
“德姐姐说的可是苏妹妹？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样一个轻灵跳脱的江南女子，看着就觉得清新。只是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德姐姐怎么突然提起这些陈年旧事？”
“你来看看她”德妃说着一把将我推到良妃面前，“可觉得熟悉？”
良妃娘娘看了看我，转头道：“姐姐这是……”
“她就是苏妹妹的女儿，名叫挽卿。你再仔细瞧瞧。”原来我额娘与两位娘娘是同届秀女，竟还曾同住一屋。
良妃惊得从凳上站了起来，缓缓的伸出手，抚摩我的脸颊，不一会眼里就蓄满了泪水，欲坠不坠，看着我见犹怜。
“娘娘……”
听到我在唤她，良妃忙低下头，抽出帕子擦了擦脸，“瞧我，这是……”
德妃拉过良妃的手，拍了拍，见她重又坐下，才开口道：“我第一次听到这丫头说她额娘是惠柔时也像你这样。”
“苏妹妹她可好？”
“回娘娘的话，奴婢的额娘已经过世九年了，劳娘娘挂心。若额娘地下有知，二位娘娘如此记挂她，定是感激不尽。”
“你额娘她竟然已经过世了？当年我们三人中她年纪最小，没想到竟走得这样早。”
“是啊，当年你、我、惠柔同为秀女，都是家里出生不高，那些个太监才会将我们三人分住一屋，我还想着以你和惠柔的人品、相貌都是极拔尖的人，即使不封个妃嫔，至少也能做个贵人，没曾想到最后倒是我被太后指了个贵人，你和苏妹妹却都撂了牌子。虽然经过些波折，但好歹妹妹你最后还是被皇上相中，可怜了惠柔。这都是命啊！”
“挽卿现在可是在姐姐宫里当差？”
“是啊，前些日子才将她从司苑局里调过来，现在在我宫里伺候些花草，抄些经书。”
“还是姐姐慈悲，费心了。”
“我也只是看这孩子可怜，又是个聪明伶俐的，没的在那种地方糟蹋了，过个几年给她寻个好人家，即使没有大福大贵，好歹不叫她受了委屈。”
“嗯，若真能这样，苏妹妹泉下也能安心了。”
“清扬，你最近可好？”
“好不好也就这样了，倒叫姐姐操心了。”
“裕亲王这一走，皇上也失了个帮扶之人，你……”德妃娘娘似想说什么又有所顾忌。
良妃娘娘在听到“裕亲王”三个字时，眼神暗了暗，脸上浮起悲戚之色。
停了半晌，良妃才幽幽的开口道：“妹妹这一生困于这个红墙绿瓦的四角天空里，早已把一切都看开了，唯一牵念的就是八阿哥胤禩，因着我这个没用的额娘连带着让他吃了不少苦，虽然贵为皇子竟比不上那平常百姓家的孩子。我这一生有愧于他，有愧于……唉，不提也罢。”
有愧于谁良妃娘娘没有说完，但我猜这个人不是皇上，而是皇上的哥哥——裕王爷，福全。这个紫禁城里怕是每个人都有一个不为外人所道的故事。
“妹妹不必忧心，八阿哥是个懂事的孩子，朝堂上也不输其他阿哥，皇上更是对他赞赏有加，妹妹只管放宽心吧。”
“我担心的就是他这点，我倒宁愿他只做个闲散阿哥，平凡度日。”
德妃愣愣的看着良妃，似不相信般。
“姐姐，妹妹如今已是心若止水，专心侍佛，但求胤禩能一生平安，无病无灾。至于我过一日便算一日，若能早登极乐未尝不是件好事。”良妃娘娘一脸的平静无波，她是真的将生死看淡了。
德妃见良妃说出这些话来一时也无话可答，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临出门，良妃娘娘复又开口道：“姐姐以后若是无事，还是不要跟妹妹太过接近的好。四阿哥、十四阿哥得皇上器重，姐姐也圣眷正隆，没的被我拖累了。姐姐待我的情谊清扬铭刻于心，必定每日诵经祈佛，保佑姐姐长命百岁，福禄绵延。挽卿有劳姐姐看顾，还望姐姐多多费心。”说完就转入后面的庵堂，只留下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阵阵青烟里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