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师记》喜鹊

21、“境由心魔而生。师傅，可见徒儿红莲一直在你心里呢。”

　　“境由心魔而生。师傅，可见徒儿红莲一直在你心里呢。”女子终于放下殷红水袖,“否则你怎么又故地重游，去了我们曾去过的南宫家，离我们当时见那人，帮他建那宅子时已经过了几百年了，现在已是他的曾曾曾孙了吧。几百年间人世间沧海桑田，你将那宅子保存得那样好，亭廊楼阁几乎原封不动。师傅，徒儿很欢喜。”
　　尔尔心底一震。
　　她叫他师傅。
　　这女子眉目如画，比起山上修炼千年的狐妖还要美几分，绝色不过如此。
　　而周华衍当日如此轻车熟路地进了南宫家大厅，果真是因为他曾去过。
　　尔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想起那日打雪仗时周华衍看她的眼神。
　　周华衍静静地看着红莲，神色平静，眉眼微微含一点笑：“你已经死了。”
　　尔尔想，仿佛就像在说什么值得珍藏的好的回忆，可是“死”这个字，是这么惨烈。
　　莲花顺岩浆浮近，红莲一手撑腮，亦弯唇笑着瞧他：“是你杀的我呢。”
　　尔尔心中一惊，只听红莲继续说：“我循着姻缘石上的三世情缘找到你，满心满意想找个夫君。记得化作白虎初溜上天庭之时，是你从其他仙兽手下将我救下。当时我站起身走到你的跟前，用我的额头轻轻蹭了两蹭你的手，满心欢喜地想这就是我以后的夫君。”
　　红莲花与他们脚下的白莲挨上，红莲伸手攀住周华衍的云袖，仰起头来看他，唇角翘起三分，一双眸中光亮惊人。
　　周华衍伸出手，顿了顿，轻轻落在她的发上，似温柔，似怜惜，他答道：“嗯。”
　　红莲继续说：“还记不记得那次你奉命征讨妖族，回来之时伤痕累累，我偷来魔族的治愈神丹，陪在你身边一日一夜，你总算清醒了过来。”
　　周华衍的目光柔和下来，映出一点点淡淡火光：“记得。”
　　红莲笑了，笑容明艳夺目：“当时天界公主来为你治伤，表白爱意。因她不喜欢我所以你拒绝了她。”
　　周华衍眉眼温柔地弯下来：“嗯。”
　　“后来我们一起在天界瑶池里偷偷抓鱼烤来吃，我还记得，那时头顶上便是闪亮银河星辉。”
　　周华衍笑容依旧和煦：“嗯。”
　　“原来我们也有很好的时候。”
　　周华衍垂眸，微弯唇角细微柔情：“这些，我都还记得。”
　　“那时我卧在你的床上，你枕在我的腰间，一页页翻动借来的典籍，一头如墨般的长发随意倾泻，你说：‘这样便是最好。不过，雪儿——你若是个女子，那就更好了。’”红莲语音微微一顿，“可是为何等我真的变成一个女子，你却杀了我？”
　　周华衍垂眸，声音轻柔地说：“是我对你不住。”
　　“你在九重天界用涅云□□中我的时候，濒临飞灰湮灭，我还想着，要多看你一眼。彼时涅云枪出现了一丝裂缝，记得么？”红莲伸手，轻抚他的脸：“我的最后一丝元神附着在一滴血上，滴进了涅云枪中，时至今日到了这个幻境才有力气出来。”
　　他伸出手掌抚上红莲脸颊，轻轻摩挲。
　　红莲一双眼中细碎流光，笑意悲凉：“这是我最后一丝元神了，你还想，再杀我一次么？”
　　周华衍身形一震，手一松，长枪落于莲心，悲鸣一声，仿佛珠玉之声纷纷碎裂于天地。
　　尔尔心中一窒。
　　紧接着，她却发现自己已然不能动弹。仿佛被施了术法。
　　红莲上前一步，水袖轻环住他：“你还要再离开红莲么？”
　　红莲脚下那朵红莲花慢慢消融成宛如鲜血一般的红色液体，流入红色岩浆之中。
　　周华衍伸手抱起她，将她轻轻置于白色莲花之上。
　　他的眼神，温柔且悲哀，他的唇在她颈侧，近到耳鬓厮磨。
　　白莲座上，一朵白莲瓣纷飞开去。
　　时光静默，仿佛已然停止川流。
　　他握过她的手，放至胸口：“红莲，你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你不是说过，与红莲生命对等的东西，根本不存在？”红莲抬头看他。
　　他静静看着她的双眸，轻轻苦笑了一下：“可若再给我一次机会，结局并没有不同。”
　　长枪没入她的胸口。
　　他静静看她，一双清澈的眼，眸中柔光绵延：“而我能说的，不过仍是一句，对不起。”
　　红莲的身躯自脚开始片片化成火红曼珠沙华，漫天飞散。
　　“周华衍，周华衍。”红莲勾着唇角，轻声呢喃，伸手抱紧了他，“知道么？这世上最毒的仇恨，是有缘无分，周华衍——我恨你。”
　　眼中霎时闪过狠绝恨意，她的指甲忽然暴涨。
　　裂帛声响，鲜血浸润出来。
　　周华衍一手将涅云枪一握，枪身伸长，将红莲挑离他身畔，高高串于枪尖。
　　她仍试图伸手去触周华衍的脸。
　　尔尔静静地看着她飘落的透明泪珠。
　　转眼看向周华衍，上一刻还柔情万千地哄人。
　　下一刻就下了杀手。
　　纤尘不染的翩翩白衣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他看着红莲，尔尔看着他，他的神情那么那么地清醒。
　　她是红莲，他手中冰蓝长枪以她为名。她与周华衍三世的命定情缘。
　　尔尔想，这世上再无一个人比红莲爱他。
　　可他下手毫不犹豫。
　　尔尔见过很多恶，弱肉强食，尔虞我诈。
　　那些恶只能伤到人的皮肉。
　　可周华衍，能伤到人的骨头里。
　　火红花瓣在他眼中翻飞，红莲终于完全消失不见。
　　他只是面目平和，低垂双眸。
　　尔尔的心一寸一寸冷下去。
　　周华衍的心，是石头做的吧。
　　绝对、绝对不要爱上他。
　　枪尖处滚落几滴血，其中一滴靠近周华衍颈边，延伸幻化出一根细线，而那滴血，化作了周华衍颈间一滴血红宝玉。
　　周华衍俯首，指尖捏住那颗宝玉。似是要将它扯下来。
　　不知为何尔尔扑了过去，握住了周华衍的手。
　　周华衍一怔，过了片刻方才低头看尔尔：“你做什么？”
　　尔尔来不及回答，只听天际“咔擦——”一声，裂开了一道黑口，几片天空碎片掉落下来。
　　“师傅？”
　　“修罗幻境已破，我们可以出去了。”
　　仙鹤长啸一声，顺着裂口飞出天际。
　　尔尔看着下方一片，云烟缥缈之下，远方喷发的火山和赤红火海亦真亦幻。
　　碧空如洗。
　　琵琶“铮——”一声响，琵琶弦尽断。
　　女子一个踉跄，男子接住她，叹息一声：“原想借圣灵神君和红莲的残魄让他们困在幻境之中，但——我们终是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