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沪》第十八年夏至

5、伍

　　“讲的好哇，连这僻涩的九道法都说得出，真乃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呐”
　　声音慵懒沙哑，打断了那军官的话。我转身看去，门内站位老者，眼聚精明，薄唇白须。身量不高，着一枣红色暗缎纹单袍，足上一双黑软布白底千层鞋，头戴礼帽，双手拄一圆头拐杖，左手无名指有一湖绿锻金戒指，款款而立。
　　表哥睁眼起身，嘴角上扬
　　“凤老先生，一向安好？”
　　凤？我不禁慎思。自清末起，古董商界流传“南凤北柳”的说法。“北柳”是指在辽东三省鼎负盛名的古董商柳荃和，全盛时期一家独揽东三省及外境蒙古在内的全部生意，旁家听闻北边儿柳家人，自是退避，不敢有所争抢，连衙门都要让上三分。奈何兴衰无常，当家人柳荃和逝后，将家业传至五个儿子手中，五人内讧不断，柳家再没了往日气势。到近些年，东三省遭日军迫害，战火不断，柳家从此没落，几乎再无音讯。“南凤”则是凤时梅先生经营的江浙沪皖几地。与柳荃和不同，凤时梅从不做一家独揽的买卖，他为人正直良善，谦逊有度。听父亲说，祖上那位翰林院的老爷子，引辞后归隐苏杭，曾与凤时梅相交甚好。而眼前这位年近古稀的老者，大概便是凤时梅的独子：凤岐山。
　　表哥竟能与这般人物熟识！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凤老先生。老先生眼角扫过我，对表哥笑开
　　“好好好，好的很呐。难为你这大忙人，还记得来瞧瞧我这糟老朽，哈哈”
　　表哥上前恭敬
　　“是晚辈大意。您看，这不就给您带来个说话解闷儿的人么”
　　表哥指指我。旁的军官也一副谦恭模样走到凤老先生面前，老先生抬眼看他，道
　　“孙长官又来鉴宝？今日可真是早…道平，你没为孙长官鉴完古物么？”
　　那小伙计应声跑来，瞧了眼这些人，答
　　“鉴完的。孙长官今日拿来的是一方唐初的贡砚，我已说详细啦”
　　凤老先生拄着圆头木拐频频点首，摘下礼帽，反问
　　“那为何还不送客呐？孙长官局署公事颇为繁忙，你怎好一再耽搁，下次鉴宝，得紧凑着些”
　　唤道平的小伙计应下，向那姓孙的军官做了“请”的手势。军官无奈的看一眼凤老先生，又颇有深意的看一眼我，草草说句“告辞”，才拿着砚台大步流星跨出门去。
　　如此明显的逐客令，让我大为不解。照理来说，平常百姓是不惹官家的，何况凤老先生这样身份的人物。我还没缓过劲儿，老先生一手拍上我肩，笑眯眯道
　　“小后生不简单，是有些本事的”
　　凤老先生眼里闪着难以言说的精明，是彷佛能洞悉世间一切的睿智。我张张口，结巴着
　　“凤…凤前辈…”
　　老先生依是笑眯眯，抡起拐杖轻敲身侧表哥两下，表哥也不躲闪，如是说
　　“凤老先生，晚辈受教。今日是为引荐我这表弟来见您，她想做古董买卖，您得空，不妨同她讲讲”
　　老先生轻咳几声，掏出只黄铜雕梅的机械怀表瞧瞧，彷佛想起什么大事
　　“险些误了正事。佩莹今日回国，船马上进港喽，我得亲自去接这宝贝孙女。至于这小后生，底子是深，还得磨磨才好，得空来寻我就是了”
　　“佩莹回来了？”
　　表哥一脸疑惑。凤老先生吩咐道平去备车，对表哥语重心长道
　　“隋铭呐，大丈夫以国为重是正道。你跟佩莹的事无论到哪一步，都怨不得你。唉，我这孙女爹娘没的早，也叫我宠坏了些，此番免不得相见，自当我重托，你多担待她！”
　　表哥眼神颇有恍惚，却仍笑语
　　“凤老先生宽心，佩莹若想解气，冲我来便是”
　　老先生点首，这才扣上礼帽，向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