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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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古玩买卖，是我来沪前就想好的事。午饭后表哥提议四处走走，我趁机开口询问
“表哥可知道，上海滩哪里是古玩汇市？要正宗些的地界儿”
她靠于车门，双臂交叠看我
“父亲一早就为你安排了报社的活计，怎么，想鼓捣副业？”
报社的事母亲来前就已知会。我推推眼镜，也靠在车门一侧嘟囔
“单靠报社收入，如何撑门面？表哥，做些古玩玉器买卖…好歹算发扬家业不是”
她将我从车门一侧推起，打趣
“你一身长衫，靠着车门不儒不痞，站好说话”
我匆忙拉开对侧车门
“表哥，时间还早，去瞧瞧吧”
上海滩的古玩集市是令人开眼的。表哥告诉我，南城附近的侯家路设玉业汇市公所，是受法管保护的组织。沪地往来交易的人可谓三教九流，但古玩汇市有秩有序，容不得乱来。而后，表哥驱车开往老城厢旁的城隍庙，同我讲
“城隍庙的玉器古玩开埠早，有些年繁华似锦。后有战事闹得人心惶惶，商户们贪生怕死，就迁到了租界附近做买卖，这里也大不如前了”
我点首向窗外看去。说大不如前，仍称上是阡陌交通，人声鼎沸。这里不同北平的琉璃厂、延盛街那般规矩齐整，城隍庙古玩汇市讲的是乱中有序，大小店铺门面不一。
开车门倒有些迷惘，不知从哪里走才是。挠挠后脑勺，颇难为情
“早前跟北平，排排店铺跟方块儿似的，来这弄堂巷子穿插交错的地方，我倒真没了主意…”
表哥露出个高深的笑，搭着我肩胛往里走，边走边道
“其实这地方，我也不熟”
我转首看她，忽而笑开
“表哥还想瞒我？你定是常来的”
她换上一脸无辜，撇撇嘴
“我对土先生丝毫没兴趣，来这地方做甚？”
表哥来前便知将车稳稳停在东市口，粗看这里货物古董，多以旗袍细软，首饰洋物为主，而前来光顾的，也多半是阔太太与大家闺秀们。想到这里，方笑意颇深
“表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
“在乎什么？说来听听”
我清清嗓眼儿，并不答她。见我不语反笑，表哥先败下阵，随意道
“我不同你兜圈子。我呀，确实不熟这地方，不过能给你介绍位友人，这位先生，算得上古玩玉器老行家了”
我起了精神，正想听沪地老商户说说行情，表哥就帮我揽到了交易。
东市口往里走两条弄堂，豁然开朗，雕花飞檐的前门楼上，是显眼的烫金隶书“四美轩”三字，不似北平大户透着靡靡铜臭，这里颇具厉意，匾旁两侧是同一笔法书的副联子：
“盛世藏宝兴伟业，乱世藏金求真解”。
端的是宏伟大气，滂沱了得。见我一脸羡艳的瞧着门楼，表哥拍我肩胛，示意我跟进去。
门面大气，内里也毫不逊色。四美轩是兼营店，分两层，旁有扶梯直上二楼。一楼多字画书法，文房四宝，想必二楼是珍馐翡翠，大罗宝物类。我四下张望，店内北角此刻正坐个中年军官，手握一方砚台，小伙计毕恭毕敬站在一侧，讨好的讲着什么。表哥冲那小伙计招了招手，小伙计快步跑来
“牛少爷，您来了”
表哥随意扫过军官，问
“凤老先生，可在店里？”
小伙计顿一顿，这才接道
“凤老板今日去城西李公馆给李老太爷祝寿，不过瞧着时间，该是快要回来的”
小伙计正要吩咐旁人上茶，表哥摆摆手
“我们在店里等等便是，不必上茶，你忙吧”
小伙计应声跑回那军官身侧。表哥寻一躺椅坐定，对我笑语
“文璧，四美轩是城隍庙最大的古玩铺子，凤老先生未回，你随意瞧瞧”
我兴致勃勃的起身，仰面细看每一副字画，惊觉四美轩，实在藏龙卧虎之地。此地收藏大都并非泛泛之辈，居多则是各类凤毛麟角的名人字画。我驻足在郑思肖的《墨兰图》下良久，不禁感慨自语
“构图简洁舒展，用笔挺拔刚劲，于兰叶中婉转多变，果真是绘兰佳作…”
“小先生，也爱好书画古迹？”
身后传来一雄厚男声，正是那位不知名的军官。
“哦，略知皮毛”
这军官起身握那方砚台向我走来，边走边道
“郑思肖的《墨兰图》属罕世之作，旁人显少注意。看小先生年纪轻轻，倒能品出一二”
我眼神闪烁，父亲来前一再叮嘱不可做古玩买卖，那箱东西，是给表舅伯的见面礼。只我心有不甘，才想靠门路赚些钱财。如今同军官说话，有些没底气
“过誉，随口瞎说罢了”
他眼神扫过靠于躺椅上闭目养神的表哥，对我笑笑
“劳烦小先生，品上一品鄙人手中这方砚台，品的不好，可算小先生故意藏技，颇有嫌疑呐…”
他尾音拖的很长，表意是玩笑，明显是威胁。我不晓得他为何盯我不放，既然话到嘴边，也不怕与他搏上一搏。拿过砚台勘究，如实道出
“此方是盛于唐初的绛州澄泥砚，后世功法失传，留下的真物所剩寥寥。澄泥砚讲采泥、过滤、沉淀、制坯、烘干、雕刻、烧成、细腊、刨光的九序，每一工序都可在砚台乍显。长官这方澄泥砚色泽均匀，浮雕又取龙头麟身，盘根古木寓意长寿平乐，时期该是唐初，且是进贡皇室的御砚，只这龙角缺一块儿，倒有些可惜了”
一旁小伙计连连点头
“先生年纪不大，识多博广，当真称得上行家”
我将砚台交予那小伙计，未做言语，隐约有不祥预感。果不其然，听那军官似随意道
“小先生品的好！鄙人对古玩也颇有爱好，常来此一带鉴宝，怎从未见过小先生呐？”
不知怎么忽的想起，中午火车站的事。稳稳心神，答
“长官抬举。我不是行家，只喜好读些奇闻异事，怪诞生僻的书，诹几句皮毛而已。我一穷二白，既无钱藏宝，也无宝来鉴，常来这样的汇市，做什么”
他眼神闪过丝锐利，我从容推推眼镜，佯装看向其他字画，向门外踱去。那军官忽而喝道
“慢！你是从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