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拾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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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几日，终是平静下来。我并未多注意箱子的事，倒是那纸条不曾离身。
顺利拿到外跑记者的工作，整日骑车背着相机，游窜在沪地大街小巷。同我一起的有个三十岁上下的远视眼，我管他叫瞎子。文笔数得上，可惜常看不清物件。主编要我同他一组，说是取长补短。于是商议，我拍照他提问，他写新闻我排版。
这天晌午，在中春路一家面馆儿吃饭，忽从门外进来老少几个乞丐，我奇怪的瞧几眼，瞎子推着厚镜片低声
“看什么，吃面”
瞎子是南方人，不仅说话细声慢气，做事也多有墨迹。我笑语
“我早吃完了的。面馆儿不同西餐厅，没什么有钱人，怎突然进来许多乞丐？”
他吸溜着捞完最后口面，拽出手帕拭净嘴边
“一帮乞儿做甚么大惊小怪。我们公报做的是大新闻，下午要赶去政区，访财政局长的发言，你别追野路新闻跑，当心主编要批斗的”
我点首，起身理好衣裳
“晓得，好奇罢了”
面馆儿老板同我们客气拱手，复对乞儿不耐烦抱怨
“一群饿死鬼，走走走！怎讨到我这里，晦气！”
一出门，瞧见洋自行车叫两个小乞丐骑跑，瞎子大喝一声追去
“小次佬！活的腻烦不得，车子拿来！”
我抱起相机正要跟上，瞎子回头冲我道
“文璧！我追！你去政区，访不到财政局长，主编要恼火的！”
我看看时间，定定道
“好！你小心些！”
瞎子骂骂咧咧跑远，周遭摊贩早已见怪不怪，我回身，遇见那群乞丐被赶出来，正要躲开，便被莫名挤上黄包车，我还未反应，便被拉进巷口。车夫问
“小兄弟，去哪儿啊”
我有些警觉，没有搭话。这车夫看着奇怪，不仅帽檐低到看不清面容，且拉车把式也太过生疏，我正要言语，复听他低声
“我不是歹人，没有恶意。前些时日在车站，我们见过的”
车站？回想片刻，恍然大悟，早知晓那纸条没这么简单。我有些茫然接语
“你是那个认错我的人？”
“是。你大概知晓我为何寻你”
“我，我怎知晓？我不认得你”
“小兄弟，我便直说了，那字条，是在你箱中吧？”
我低首不语。他又道
“后天，将字条送到坪溪北路的德阳馄饨店，同老板讲，一份韭黄肉馅馄饨，不要牛肉，少些盐巴，少些梅菜，老板自然明白”
他低声说着，我脑子却嗡嗡作响，难道是地下情报？
“你到底是谁？我为什么帮你！”
他加快脚步，沉声郑重
“不是帮我，你在帮万万的国人！”
万万国人！字条是情报无疑。我恼火的问
“你跟踪我！抑或在跟踪前，还有调查？”
他不紧不慢
“当时情况特殊，只能将情报转藏你箱中。小兄弟，情急的下下策，对不住了”
他跟踪我，大约是从那日车站后便开始。表哥洞察力非常人可比，她是否注意到有人跟踪？无论如何，我不想同任何组织扯上联系。但若不应，他恐怕不会放我，思怤片刻
“那只这一次！我，我只负责送去，旁的可与我无关！”
前方便是财政局长发言的东亚大饭店。车子停稳，我环顾四周，掏钱给他，他边低首接钱，边又道
“记住，一份韭黄肉馅馄饨，不要牛肉，少些盐巴，少些梅菜。务必记得，一个字都不可错”
我跳下车，心道：我未吃过韭黄肉馅馄饨，但这话听起来没有特殊之处。不禁嘟囔
“旁人不会叫吃同样的馄饨？我…”
话没完，他便匆匆拉车离开。这才感到，伏天后脊又是一凉。连动作，都不免谨慎起来。
此时东亚大饭店门外，早已聚集各路记者和政界人士，我探头探脑的张望。时政讲话，必是申报先作期印，瞎子不在，我集中思绪拍照采访，说到底我同红旗头没干系，不必多想到丢了饭碗才是。
没一会儿，自道中驶来一排洋车，为首的是辆底漆偏蓝的凯迪拉克。人群自行散开，想必这便是上海财政局局长——王和。
车门打开，走出位中年男人，八字胡须，模样硬朗，身着中山服，后面跟着的大概是他的秘书。王和边走边向两侧记者官员点首示意。随后同他一道进入讲厅，我站于主讲台一侧，王和已在台中央，拿出相机拍几张近身照作为明日排版封面。一时间堂内相机灯光闪烁不停，王和示意众人静静，随后自上衣口袋掏出备好的稿件，我匆忙掏出纸笔开始记录。
“……资本主义国度之经融危机已然难以操控。自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至民国二十四年二月间，沪地自发关闭大小商铺高达二百余所，银量流失不计其数！对此财政部联合各方人士，呼吁支持国货，远离资本浪潮波及！重教育，兴邦国……”
我认真记录，好回去交差。忽然有人自后拍我肩膀，我疑惑回首，是个年轻男人，他客气示意我向左看，道
“您是戴先生？牛秘书长，叫您过去一下”
牛秘书长？我转首看去，原是表舅。财政当局的讲话，上海贸易交易会所的上海银行，怎能不参与。走到表舅一侧，理好帽檐
“舅舅，您找我？”
他和煦笑笑
“是凤先生看到了你，我便叫你过来。你们原是认得？”
我这才看到，表舅身旁坐的，竟是许久未见的凤岐山老先生。我一惊，略显僵硬的笑开
“自小在古玩铺没少听父亲提过凤前辈，来上海时表哥带我拜访前辈。只一面之缘，没想到前辈还记得我”
“哈哈哈，当然记得。往后不曾见你再去铺里寻我，还当你把我这老师傅，给忘了的”
凤老先生又在打趣。表舅看我窘态，轻笑
“文璧几时拜了凤先生为师？这可了不得，了不得呀”
在场的均是高官贵人，我皮鞋落灰，衬衫也穿的不齐整，俨然一副落魄相，有些不好意思
“哪里！是凤前辈高抬，晚辈高兴还来不及。是…是最近报社公务多，成天跑在街巷，倒是少了时间去拜会前辈，还请前辈海涵”
我不能说出是对那日被跟踪的事有些后怕。只好推诿报社公务。表舅点首，对凤岐山道
“承蒙凤先生厚爱的，这孩子算是长在古物摊里，天份到底有些。”
“仕颐，她何止有些天份？小后生，往后有空便来四美轩陪我这老朽聊聊，如何呐？”
我匆忙应下
“晚辈一定常去讨教凤先生，前辈肯收我为徒，是我大幸了”
凤老先生看我的眼神，依是闪着初见时的那份精明，他未再言语。表舅随手替我理好衣领
“明日得空，叫隋铭带你置办几套正装，平日里不穿，也不免有什么重要场合用得到”
“我晓得了，舅舅”
表舅点首。正巧此时财政部长自台上走下，向凤老先生而来，凤老先生款款起身，王和笑着与凤岐山握手，我匆忙端起相机拍下这张图片。眼看记者们向此处拥聚，王和大声道
“诸位记者友人，请务必将岐山先生的善款事迹大肆宣扬！呼吁广大商户投实业，兴教育，共同渡过经济难关！”
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拍照，并提出各样询问。同表舅打声招呼，便退离了会场。天空阴沉似有大雨，我看着满目的黄包车，竟有些晃神…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拾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