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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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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万宝第三次给香炉里添上了檀香,偶尔抬起头瞧一眼已经在雕花窗子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的他家主子,叹了一口气。
朝中无势,东宫门可罗雀,而殿下深居简出,对朝堂之上的风起云涌并不甚在意,要不独自品茗作画,要不就是静坐幽暗之处闭目养神,仿佛不是世人要去忘记尊贵的太子,殿下却开始要忘记自己了.
唯一能让太子真实存在的,大概只有那人了。
“殿下,慕小姐恐怕今天是不会来了。”他忍不住提醒。
而回答他的是异常笃信的声音,“不,她会来的。”殿下只是望着案几上面那几朵快要全部枯萎的荷花微笑。
他只好默默退下。很多时候,他忍不住怀疑,慕小姐好动而聒噪,殿下安静而沉稳,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他却在殿下的脸上瞧见了他不曾给予别人的笑意,那是怎样的笑呢?
就像此时——
仿佛让黯淡的宫殿之中溢满阳光,殿下的笑温柔而宠溺,他原本深邃的眼在看见那个从窗子上往里面偷看的人时,迸发出了一种异样的神采。
“我就知道。”
就知道她总会出现的那样不走寻常路。
通向东宫正殿的路上戒备森严,即使她功夫再好,也丝毫没有要去跟大内侍卫过招的想法,而通向偏殿的路虽然冷清,却经过一
方红绿点缀水汽氤氲的莲花池。
慕鲤左手举着一大片荷叶在头顶,右手掐着三大朵荷花,裙角边沾染不少水渍,一丝调皮的湿发也贴在额角之上,乍看时狼狈中又带着一点俏皮。
“奴才刚才还在说慕小姐不会来,殿下非要坚持,果不其然殿下是最了解小姐的!”
万宝瞧着慕鲤掐在手上的三大朵鲜艳欲滴花,不由自主的想起以前慕小姐陪着殿下的每一个季节,春天她带着几枝桃花,大大咧咧的动作总使得桃花瓣都落在头上,那样子才真叫人面桃花相映红;夏天她携着几朵荷花,那时轻功不好还喜欢往湖心飞去,最后总是会掉进河里;秋天她捧着一盆未开的昙花降临在皎洁的月光下,可是当花正是开放之时,她却已经困的靠在殿下的肩膀上睡着;冬天她折了几株梅花踏雪而来,殿下总是不厌其烦的为她抹去发上的白色,然后又因为她而染上风寒。
慕鲤瞪他一眼,“万宝,跟小绸学的越发多嘴了。”
万宝诺诺称是,接了她手上的东西便招呼了其他的人退出了殿,机智如他,还不给自家望眼欲穿的主子留一个独处的机会?
她耸耸肩,回身歪坐在他的软榻上,霁溪却将自己腿上的貂绒盖在她的腿上。东宫寒气逼人,她比一般闺秀还要不安分,总是喜欢打打闹闹的东西,紫燕骝是良驹,又岂能轻易被驯服,才从马上摔下来,腿伤都没好,还要跑出去做些危险的事情,要是不小心掉进水池里可怎么办?
慕鲤重新将紫貂绒盖在他的腿上,反驳道,“哪有那般脆弱?”
霁溪看她,“轻功不精,又不识水性,逞什么能?”
话语里倒是对自己不能保护她的自责。
她冷哼一声,“他们都已经有了整个夏天,你留下一朵花还要有所顾虑吗?”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母亲娘家寻的治腿寒偏方,好歹一试。”
“御医都束手无策,”霁溪苦涩一笑,“难为夫人挂念。”
“不许再说丧气话!”她生气的说。
他不语。
慕鲤恍然觉得自己好像言语过激了些。
“陛下今天和父亲从泰山封禅祭祀回来,他让我多来看看你,你看,他心里是惦记你的。”
霁溪无动于衷的偏过头。
“你去过泰山吗?”
霁溪没有回答。
“听说泰山的日出很美,我每次都因为赖床挨骂,还从来没有见过日出。等你腿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泰山看日出好吗?”
她的眼里是灿若星子的渴望,是满怀希冀的央求,是不允许他有一丁点自惭形秽的坚定。
他愣了一下,还是笑着点头。
慕鲤满意,突然感觉到檐上砖瓦一动。
“谁!”
她大喝一声跃窗而过,站在院子里抬头瞧见那猖狂的偷窥者不仅没有逃走,反而冲着她也叫了一声。
喵~
她哭笑不得。飞到檐上,小心翼翼的向那只黑猫走去。
万宝推着霁溪来到了外面,其他宫人都兴奋的讨论着,只有霁溪望着在檐上如履平地的她,眼神忧虑。
她终于一把抓住那只黑猫抱在怀里,乱揉着它的毛发。
“功夫这么差,真是一只三脚猫。”
许是受不了她对它身体上的蹂躏和语言上的侮辱,猫一怒之下就伸出它的利爪向她的脸飞扑过去,她猝不及防偏头闪躲这攻击,却失了身体重心,在惊呼之中摔了下来。却跌进浑身龙涎香味道的怀抱,她还搂着霁溪的脖颈,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凄厉的尖叫声打破了这静止。
却从殿外传来。
墙角来不及逃窜的黑猫,乱作一团喊着护驾的侍女,声音浮夸惊悚的万贵妃,一幕幕似唱大戏的摆在慕鲤面前。
糟了,又闯祸了。
眼尖的侍女见到她,凑到万贵妃的耳朵里嘀咕了几句什么,万贵妃眼中精光乍现,由着侍女摆弄了一下她凌乱的发饰与一身华服,便踩着猫步款款而来。
霁溪下意识的把她往后藏了藏。
“又是你!”
万贵妃身边的心腹青琼这愤怒的三个字,真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慕鲤瞧着她半老徐娘却仍故作娇态的模样,忍不住一阵恶寒,面子上却还是走上前恭敬的行礼。做低眉顺眼状,“贵妃娘娘恕罪,慕鲤并不是有意的。
青琼冷哼一声,“娘娘宽宏大量,以前是谅你年幼无知才未做计较,谁知你竟变本加厉——”
“住嘴。”
制止的却是万贵妃。
“慕小姐,”万氏朱唇轻启,“外臣命妇进宫当自有章程,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只身出入东宫,恐怕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慕鲤抬头,“不劳贵妃娘娘担心,慕鲤进宫是奉圣上之命,圣上念及慕鲤从小与殿下一起长大,这才让慕鲤进宫时不时与太子作伴。”
万氏浑身一抖,“原来是陛下钦定,本宫倒是不知。”
“圣上英明,虽然平时与殿下不亲近,但到底是血脉之亲,仍是顾着太子殿下茕茕无依,那些不明就里还妄想作怪斩断其中牵绊的人,怕是多做打算了。只是圣上与贵妃鹣鲽情深,竟也会不知?想来圣上一定是日理万机,给忘记了。”慕鲤冷笑。
万氏面色隐隐不甘,霁溪知道她故意抬杠是为了谁,但仍是不由得眼神制止她,切莫揣测圣意。
万氏却捕捉到他的眼神,随即轻笑,“若是圣上下令本宫倒也不能说什么,本宫只是善意提醒,慕家小姐与太子都尚未婚配,成日腻在一起,不知情的人传出去可有损太子清誉啊。”
“清誉是虚东西,有与无都在人心所想。“霁溪终于出声,“嫔妃宫殿处于西宫,娘娘怎么会出现在与自己宫殿方向相反的东宫呢?”
万氏眼角微闪,面色却仍从容。
“太子身为储君尚未继承大统,便硬要明确划分宫殿一草一木,似乎心急了些吧?”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能不能继承大统娘娘不用担心,本宫没有心系天下的雄韬伟略,只想好好守护这东宫一方虚度年岁,还望娘娘成全。”
慕鲤对霁溪的卑微感到心疼,万氏却很是受用,端着样子讲了几句客套话便转身回了宫。
慕鲤厌恶的对着她的背影狠狠的啐了一口,”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隔三差五要来试探,当我们好欺负?真是个老八婆!你笑什么?“
自始至终,霁溪都看着她。
“张牙舞爪的。”像只小狮子一样。不过,为的可是他。
真好。
慕鲤走的时候万宝塞给她一大包宫廷糕点,霁溪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不太好吧,我都没有送你什么东西。”她不好意思的傻笑。
万宝在一旁捂着嘴笑,“小姐居然还懂谦虚了。”
她瞪过去。
霁溪说,“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东西。”
她无视了他话语中的温柔情谊,只是苦恼,“每次进宫回去都要胖。”
霁溪,“养猪显富贵。”
她无力反驳,灰溜溜的走了,走几步却又突然回头。
“等到花谢前,我一定回来送你新的花!”
霁溪瞧着她朝他挥手的模样,忍俊不禁。
他喜欢她话说中的”我们“,也喜欢她说“回来”。那样,好像他是她的家。
“殿下,恕我多嘴,今日公然与万贵妃对抗,难保她日后提防起来,对我们不利。”
霁溪笑容瞬间冷凝住,眸中已是不负温柔的杀机乍现。
“本宫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躲藏的皇子了,”他笑的邪魅,“有资格去保护她。”
他心中有一个谁也不能触碰的底线。
“去给逸王传个话,就说......”
万宝小心的凑过去听吩咐,这时风起,所有的耳语仿佛都随风消散,偌大的东宫越发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