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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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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鲤摇着扇子踏进冰肌阁的时候,分明在老鸨眼中瞥见一抹乍见的惊艳。
“小姐,今天还要进宫探望太子殿下,我们还是回去——”
话音还没落定,慕鲤只是淡淡的横了一眼,小绸便噤若寒蝉。
“现在要么与我共同进退,要么自己回家接受拷问,你,选择?
慕鲤皮笑肉不笑。
这也叫选择?小绸含泪。
只见那妆容精致却难掩老气的老鸨扭着腰身迎过来,少不了又是一番谄媚的探问,一路迎进雅座,慕鲤始终但笑不语,以扇掩面,好驱散一点她甩手帕时飘过的脂粉味。
小厮刚刚奉上桌子的茶水,芬芳四溢的香气和妖娆十足的热气相得益彰。她且疑惑的小啜一口,平日跟着霁溪附庸风雅惯了,倒是知道那是上好的龙井茶,素胚勾勒青花的茶具与做工精细的雕花柱子亦是增添了不少雅致。入阁所见也并非伤风败俗男女搂抱的画面,随处可见皆是亭台水榭,在女子翩翩起舞时抚琴的男子,在男子吟诗时一旁研磨的女子,丝竹管弦之声萦绕耳边,好似他们才是不为名利所累前来避世的高洁之人。且看这老鸨,举手投足一派圆滑,眼底却透着精明,无外乎是受过训练的。
难怪门庭若市。
“公子,公子?您到底是要哪位姑娘伺候,还是说,都要?”
慕鲤差点一口茶水喷在她脸上,这才明白刚才她在走神的瞬间老鸨都问了些什么。
她清咳了一声,小绸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搁在桌子上。
“我们少爷要见衔燕姑娘。”
上一刻还在眼冒金光的老鸨,听此却绞着手帕面露难色。
“不方便?”小绸盛气凌人。
“实在是对不住公子”老鸨许是见慕鲤身着华服腰佩玉带一副王公贵族的样子,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的陪着话,“衔燕今日已经有客要招待,怕是不能......”
慕鲤不满的蹙眉,小绸也是个惯会看脸色的。知道主子生气,更加狐假虎威的扯起嗓子。
“是嫌钱少还是嫌我们少爷面子不够大?若是前者你大可不必担心,咱们少爷虽说不上富可敌国,风花雪月之事大方绝不会落人之后。若是后者的话......想必你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看出来咱们少爷定非池中之物,可要考虑清楚,是不是得罪的起?”
此番话一出,慕鲤也被平时貌不惊人的小绸这一番妙语连珠惊得只叹服。
小绸又往桌子上面搁下一锭金子。
“我们少爷不喜欢等人。”
老鸨还一脸惶恐,却听一道婉转似黄鹂的声音传来。
“公子何必动气?”
款款而来的女子身子略显清瘦,内贴的白色抹胸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茉莉花,外罩的一袭红色长纱裙曳地,额间轻点的一粒朱砂痣与唇上淡淡的胭脂更衬肤色如雪,莲步轻移时,发髻上斜插的流苏步摇和绣鞋上的铃铛随风晃动,轻柔面纱之下一双美目含情,仿若风中一株海棠。
原来不施脂粉,也能这般魅惑人心。
“衔燕姗姗来迟,还请慕公子恕罪。”
身前的人恭敬的施了一礼。老鸨暗中与她交换了一个神色,衔燕摇了摇头,老鸨退下。
倒是个有担当的女子。
“衔燕姑娘千呼万唤始出来,原来竟真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仙姿,不外乎让人等。只是我想知道,你怎知我姓慕?”
衔燕浅笑,“半月之前有一位公子欲赠衔燕一块双鱼玉佩,衔燕怎担的起这一份贵重。而真正令衔燕清楚的是,两位公子相似的眉眼之间无法掩盖的器宇不凡。”
慕鲤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心中升起一种不明了的感觉,这女子,远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
“想必公子这次来也是为了慕鲥公子吧?”她说。
“衔燕姑娘真是冰雪聪明,难怪慕鲥对你青眼有加指天誓日非卿不娶,甚至为了你愿放弃所有。”
慕鲤把玩着手里的青花茶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慕鲥公子光风霁月,承蒙不弃愿与结交,但衔燕终究只是风月浮萍之人,受不起慕鲥公子的情谊。”
慕鲤挑眉,“哦?竟是这样,倒是舍弟一厢情愿了。”
她突然起身逼近她,“衔燕姑娘的气节在下着实钦佩,也感激你放过慕鲥。毕竟古往今来,和风尘女子有染,都有辱斯文。”
她将有染二字说的格外加重。
衔燕有一丝怔然,慕鲤却忽觉耳旁劲风迎面而过,扇子一挥桌上杯子便腾空而起,那暗器却势如破竹般打翻茶杯向她袭来,说时迟那时快,她腾空翻了几圈这才躲过。
杯子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桌子上打翻茶杯倾洒的水渍上面刚好覆盖着点点墨花,而插进柱子发出当的一声的暗器,不是别的,正是一只尚在滴墨的毛笔。
好深的功夫!若不是闪躲的快,那譬如尖利匕首的东西一定会让她受伤。她看看自己一身白色衣袍倒无痕迹,扇面却开了一个大口,霁溪亲自题的笔酣墨饱的“踏雪无痕”四字,也已面目全非。
长廊那头,一月白风清的青衫公子负手而立,嘴角噙笑。
“衔燕不是说只去一会儿吗?没人指点,我这字越发没有笔锋了。”怨念之中竟是说不上的温柔。
衔燕轻轻咬唇,嘴中呢喃道,“公子......”
对于他们旁若无人般的缠绵,慕鲤眼神冷冽。
斯文——败类。
“衔燕且说阁下贵胄之气,我却看倒是沾染了些市井之风,可要谨言慎行才好。”那人出言警告。
“哦?”慕鲤佯装吃惊,“大齐律令什么时候出了新法?烟花之所不是男人取乐之地吗?难不成现在成了议政殿,我要正襟危坐听朝政?“
他紧闭着双唇,眼神越发暗沉,看上去似乎是在生气?
她心疼的望着自己的扇子,抬起来咬牙切齿的对着他笑笑。
“不管你是谁,进了妓院,大家不都是一样,嫖客而已。”
风和日丽的下午,去泰山封禅祭祀的皇帝班师回朝。
站在亭台之上的小绸只一眼便瞧见街道上的大队伍,更是眼尖的瞧见御驾身边骑在马上英姿迸发的太傅大人。
于是自然就有了那一出在慕鲤看来简直是落荒而逃的溃败战役。
慕鲤一路快马加鞭,也不知道是抄了几条小路才到府苑后门。她轻功一跃上了树,只见院子里不少下人正慌里慌张的端着盥洗的水盆毛巾和茶点糕点在大堂里进进出出。父亲是个随和的人,如此兴师动众,原因便只有一个了。
顺树而下,慕鲤偷偷的绕回房间换好衣服,推了门沉着冷静的踩了个猫步向前厅去了。
果不其然坐在堂上的正是多久不见的大齐皇帝,霁子致。而慕鲥则坐在父亲身旁陪他一起接待着皇帝。皇帝此时正言笑晏晏的与父亲品茗。虽然岁月已经爬上了他的脸庞,清俊的轮廓和英气的眉眼还是若隐若现,想必,霁溪还是像父亲多一点吧。
“在那里探头探脑做什么?还不快过来见过陛下!”
父亲一声令下,原来她早被发现了。
慕鲤还是落落大方的上前行礼。
上一次正式见到皇帝的时候,还是八岁时候。那时的她随父母进宫,参加太子殿下的册封礼。
那也是第一次知道,霁溪的存在。
转眼间已经是七年过去了。
皇帝似乎越来越温和有加,问这问那,慕鲤都如实回答。
“听贵妃说小鲤经常进宫看望太子,慕峦呐,太子和小鲤好像是同岁吧?”皇帝笑着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叫她心惊胆战。
“陛下,“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太子殿下自皇后娘娘歿了之后便形单影只,唯有与月光作伴。而娘娘生前与母亲情同姐妹,慕鲤更是从小视太子殿下为兄长一般尊敬关爱,陪伴都是情理之中,望陛下明察。”
不知是突然提起早逝的皇后,还是因为这番话里有话的言辞,皇帝愣了愣,神色哀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替寡人多去看看他吧!”
不知是她错觉,上了年纪的皇帝到头来,还真的有了孤家寡人的落寞。
趁着皇帝与父亲议事的空当,慕鲤与慕鲥溜了出去。
“你去找她了?你做了什么?”慕鲥一听她的行踪格外冒火。
“本来打算是一探究竟,若是平常女子则银两打发,让她别纠缠你。不过,看来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算了。”她答得随意。
半路还杀出个程咬金。
“她没有纠缠我!一直以来都是我在一厢情愿而已。”
“你这么大声干嘛?”慕鲤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管你一厢还是两厢,贵族和烟花女子有爱情吗?就算有,是你和她吗?你不要装作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局,朝中每双眼睛都在盯着父亲准备挑刺,你想让爹为你陪葬还是整个慕氏为你陪葬?”
“罪名都是莫须有的,父亲为了陛下戎马一生,陛下自会辨识忠奸。再说,还有霁溪哥哥——”慕鲥天真的说道。
“闭嘴!太子殿下有什么立场维护你?慕鲥,别给我恃宠而骄!”慕鲤怒。
“好了好了,我以后注意还不成吗?”慕鲥不耐烦的摆手,“唠唠叨叨的样子越发像大哥了......”
突然惊觉自己说错话,瞥见姐姐脸色如常,还好没听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慕鲥坏笑着凑了过去。
“姐,今日陛下那意思指不定就是给你和太子殿下牵线,你说会不会是霁溪哥哥等不及了——”
慕鲤伸腿就是一脚,某人摸着屁股哀嚎着跑掉了。
不要脸的家伙!
她的笑容逐渐隐去。
她要去的是天地任我行的江湖,没有谁能将她的后半辈子捆绑在那高墙之中,即使那个人是霁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