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绘海）》湄漣

21、21

　　她们住进的客房外面就有一个小型温泉。本来应该是旅馆内所有客人共用的，但由于在这个时节来这里的游客格外地少，这一片温泉理所当然地成了两个人的专席。
　　氤氲湿气弥漫在夜晚中，透过薄雾，隐隐约约能看到对方裸露的背影。
　　园田海未快速地避开了视线。
　　所以说，她才不想跟来啊。
　　但这么想着的同时，心底又有个声音在提醒着她：若是作为恋人而言，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吧。
　　她突然察觉，自己总是在不断地以“普通情侣”的标准来衡量她和对方之间的种种。可这样的衡量又显得太虚无了，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算得上是达到了“情侣”的定义？

　　这座温泉的空间虽然不算大，但对仅仅容纳两个人来说还是绰绰有余。明明眼前的这片区域空无一人，园田海未不知道为什么绚濑绘里偏偏要选择靠近自己身边的位置，她只觉得对方今天似乎看上去有点奇怪——确切来说，是从去了镇上的那个神社之后，就开始变得反常了起来。
　　绚濑绘里转过身面对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越靠越近，最后几乎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散下来的金色发丝在半浮在水中，稍微遮挡在了胸前。
　　靠得太近了……
　　近到两人胸部都已经贴到了一起。
　　园田海未无措得想要闭上眼，可是身体仿佛不受控制，没办法移开目光。热气一下子涌上了全身，不仅仅是因为温泉的效用，更是直接从对方肌肤上传导而来的热度。
　　“绘、绘里？”
　　她维持着坐在水中的姿势，不敢动。这种时候如果触碰对方的身体，只会更糟糕吧？她内心深处并不抗拒这样的发展，然而她们还身处于这个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其他游客的开放式露天温泉中，万一这个时候有别人进来……
　　那场面实在是不敢想。
　　她小声提醒：“绘里，会有人过来的。”
　　绚濑绘里原本表现得完全不在意，只是在看见了另一人根本藏不住的紧张表情之后，才妥协说：“那就回房间吧。”

　　火苗被点燃了。
　　不止是一个人的。
　　拥抱，犹如想证明什么一般，两具炽热的躯体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伸出手解开了对方浴衣的腰带了，短暂回神的空隙中，两人已经跌跌撞撞地从门口挪动到了被事先整齐铺好的床榻上。房间里开着暖气，就算是身体半裸露在空气里，也丝毫感受不到属于这个季节的寒冷。
　　心跳声没有放缓过，真实又激烈的鼓动，像是下一秒就要从胸口扑腾而出一样。
　　已然不想去深究在这样的恋人游戏中发展成为现在的状况是不是哪里不妥，园田海未用仅存的理智察觉到这个时候的自己一定是不清醒的。她曾无数次在心底深处构想过类似的场景，但她的理性和矜持不允许事态失控成无可挽回的局面，纵使是最初的那个夜晚，与这时同样不清醒的自己也没能冲破最后那扇门。
　　然而她们，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绘里，我喜欢你……”
　　她俯下身，压低了头，在绚濑绘里的耳侧低声地说出这句简单无比的，不知是第多少次的告白。
　　但没有任何征兆，听到这四个字后，绚濑绘里忽然就如同被电触到一般，伸手推开了贴在自己身上的人，从床上坐起来，微微侧开了头。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园田海未有些茫然。
　　上一刻还紧贴着的肌肤上，热度仍没有消散。
　　与生理的燥热相反，稍显低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呢。”
　　“我……？”
　　“我也想要，好好地说出口啊。”
　　“绘里……？”
　　园田海未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维持着跪坐着的姿势，看着面前的人。
　　“我也，”绚濑绘里用一只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向来平淡的声音里掺进了细弱的颤音，逐渐变高，到最后几乎要变得歇斯底里：“我也想要，好好地说我喜欢你啊！”
　　说完这句话，她把头转了回来。
　　视线交触的一刻，才发觉那人眼底居然噙着一点泪光。从来不曾看到过对方流露出这种表情，眼前这一切的发生太过突然，园田海未的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猝不及防地听到了期盼已久的告白，她竟然感受不到丝毫的震惊或喜悦。
　　她想要说话，可是张开嘴，喉咙却仿佛干涩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的。
　　——我都知道的。
　　虽然绚濑绘里在她面前没有透露过半个字，她其实也早已明白。只是直到这一天之前，都还不敢确认。
　　因为当要面临现实的时候，只凭一句喜欢，是如此苍白无力。
　　但即使如此，也还是迫切地想要诉说，想要传达，想要让心中的那个人知晓所有的情愫。
　　就算是被锁在笼子里的鸟也会歌唱。

　　园田海未凑上前去拥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手指轻抚过金色的长发，放到了腰上。
　　她深呼吸，终于能把那四个字说出口：“我知道的。”
　　绚濑绘里顺势搂住了她的背，闷着声说：“μ's也好，交往也好，为什么你总是那么突然地就把我原本的生活改变了……”
　　“因为绘里一直表现出那种想要让人推你一把，好让你继续前进下去的样子啊。”
　　“我是这样的吗？”
　　“在我看来是的。”
　　“……就算是这样，那你也没有好好地完成这个工作吧。”
　　被这么一说，园田海未开始自我反省了起来。她确实，也有很多不坦率的地方。
　　“绘里，你是觉得我还不够直接吗……？”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了起来。
　　似乎是产生歧义了。
　　绚濑绘里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浴衣腰带，说：“那么……还要继续吗？”
　　各自身上的浴衣都还是半褪半挂的状态，房间里像是瞬间回温了一样，再一次变得燥热起来。
　　急促的心跳声回来了，园田海未注视着对方那双浅蓝色的眼眸，略带忐忑地问道：“我……可以吗？”
　　“为什么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问这种问题……”绚濑绘里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皱了下眉头，然后无奈地笑了出来，“既然会带你一起来这里，我也是有想过很多的啊。”
　　恍惚间，园田海未才意识到了一件事。
　　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旅行。
　　只有两张榻榻米的旅馆房间。
　　莫非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暗示吗？
　　无论事实是不是与她猜想的一样，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她抓住绚濑绘里放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俯身下去，两人交叠倒在了软榻上。

　　窗外似乎又下起了雨。
　　隔着紧闭着的窗，雨声听起来飘渺微弱，与房间里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夹杂在了一起，朦胧而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