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绘海）》湄漣

2、2

　　【2】

　　事情的起因是绚濑绘里正面临着毕业。
　　那一天闲谈中她对园田海未提起这件事，说到毕业后想要离开这座城市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工作。自那之后，园田海未对她的态度就变得微妙了起来，好多次绚濑绘里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欲言又止。
　　那时候她并不了解园田海未对自己究竟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
　　当然现在对此，她也不能说是完全了解吧。
　　进了学校大门之后两人就分开行动了，毕竟不是同一个年级又不是同一个专业，事实上在白天她们两人几乎不曾遇到。她们都有各自的许多事情要忙，更没有约定过其间的休息时间在哪里见面再一起去哪里之类的事，就算是同居着，真正能碰面的时间也只有结束课业后的夜晚了。
　　园田海未这一整天都过得心不在焉，连午休的铃声响了都没听到，这对她来说太过反常。直到身后不认识的男生轻拍她的肩膀提醒，她才意识到。抬头一看，这个教室里已经走得没几个人了。她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冲到了教室外面。她曾经的社交恐惧在经过μ’s的训练表演后，到这个时候早已经没那么严重，但对于陌生人的搭讪依然不能很好地适应。
　　这节课的教室在9楼，她还是一如往常没有选择乘坐电梯。下楼梯走过那一层层台阶，仿佛一颗心也随着台阶的向下而慢慢下沉。
　　没有所谓的地面，那是一个不见底的深渊。园田海未感觉到自己陷入了这个深渊，不停下坠又下坠，就快要溺死在深暗的潭水里，毫无生还的可能。
　　突然想起，在进入这个大学后不久的某天，那时她还不熟悉整个校区的结构，要找一个场地却找不到。正在没头绪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前方站着的熟悉身影。那是没有任何准备的重逢，园田海未内心的情绪从欣喜到挣扎再到平静，也不过用了短短数秒的时间。最后她走到前方，用上扬的语调对那个人说了声：绘里，好久不见。
　　那一场意外的重逢她们仅仅是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只保持着偶尔的联络。园田海未在失落之下却也很快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在μ’s解散后，她们单独相处的机会就变得越来越少，说到底就算在μ’s还进行各种偶像活动时她们的关系也不曾太过亲密，如果不是因为μ’s，她们之间的交集就会约等于零吧。
　　所以，并不是太难接受。
　　园田海未当时是这么安慰自己的，能在毫无预算的情况下进入同一所大学，又在那天偶遇，已经是失而复得了，她没有什么可以不满的。
　　再后来变成两人同居，说实话，园田海未至今不明白，究竟为什么绚濑绘里会同意呢？
　　由于家里长辈的意思是让她尽早锻炼独立生活的能力，在进入这学校的第二年，园田海未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租了附近的一间公寓。只是独自一人承担房租对她来说略微困难了，寻找一个室友就变得势在必行。
　　当时园田海未纯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拨通了绚濑绘里的手机号码。她没想到事情的进展会变得那么顺利，几乎没有犹豫，对方同意了她的提议，并且在隔天就把东西搬到了她所住的地点。
　　现在想来，“为了分担房租”这种理由，倒更像是她潜意识里寻找的借口了。
　　园田海未没有询问过绚濑绘里那时候究竟是怎样的想法，是因为怀念已逝的过去呢，还是纯粹出于照顾学妹的考虑？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于是就这样过去了两年，无法选择地，再一次迎来了绚濑绘里的毕业。

　　“所以？难道你们吵架了？”
　　红发的女孩在她面前坐下，一边翻开菜单，一边问出了这句话。
　　“……如果只是吵架就好了。”
　　园田海未慢慢地开口，与其说是说给对面的人听，更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这天下午下课后，她不愿意就这样回到和绚濑绘里同住的公寓，也没地方可去，无奈之下把就在这附近不远一所医院里实习的西木野真姬约了出来。
　　进入大学之后，高坂穗乃果和南小鸟都去了另一个城市，虽然三人保持着频率不低的联络，但平时也是见不到人的。相比之下，倒是眼前这个女孩跟她走得更近一些，或许这也是为μ’s合作创作歌曲时两人打下的基础。
　　“诶？”西木野真姬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我以为你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啊，怎么会……？”
　　“总之，是我的错。”园田海未喝了一口摆在面前的咖啡，没有再解释下去。
　　西木野真姬也看出了她大概不愿意告诉自己事情的具体经过，就没追问，招手喊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柠檬水。
　　等她点完单回头时，无意间看见这家咖啡厅内供客人取阅的杂志架上，放着一本看起来像是比较小众的流行期刊，封面上是个黑色头发的双马尾女孩。
　　注意到西木野真姬目光的停留，园田海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也看到了那本静静躺在角落里，已经被翻阅旧了的杂志。
　　“那是妮可——”园田海未一瞬间就唤出了那个名字，然而接下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停顿下来。
　　“啊，那个傻瓜啊……”
　　西木野真姬移开了眼，把目光放到了眼前没什么东西的桌面上，微微发愣。
　　有那么几分钟，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人有去那边把那本杂志拿过来看看的意思。
　　再交谈时，园田海未说：“说起来，真姬应该很羡慕她吧？”
　　“谁、谁会去羡慕那种笨蛋——”
　　这话不出意料地引起了对面女孩强烈的反应，只是还没等她话音落下，园田海未就轻声继续说：“其实……我也很羡慕她。”
　　“……诶？”
　　“没什么，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西木野真姬看着对面的人，就算她再迟钝也该懂今天的园田海未跟平时不太一样。跟她的反常表现比起来，自己看见那本杂志封面上的矢泽妮可时内心收到的冲击感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在她的印象里，园田海未是从来不会在人前表现出这种样貌的。
　　会造成她这样的原因，是绚濑绘里吗？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只是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直到时间晚了各自告别，最终谁都没有提起那段曾经。
　　园田海未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初秋夜晚的风拂过身体，袭来阵阵凉意。
　　跟西木野真姬见了一面，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一些已经过去，永远不会再重来的事情。
　　μ’s，曾经的九个人是不可分割的一个共同体。
　　现在呢？
　　她们中间，至今还坚持着偶像梦想的人，居然只有矢泽妮可一个人了。偶尔地她也会在某些杂志上看见那个女孩的照片，就像今天在咖啡厅里一样。虽然不怎么走红，但园田海未内心非常明白，那是妮可在拼了命地努力之后换来的结果啊。
　　而另外的八个人，都在通往未来的这条路上走散了。
　　她说自己羡慕妮可也是有原因的，只是她不知道到底走怎样的路才是正确的，说到底她羡慕的仅仅是矢泽妮可不顾一切的勇气。曾经的μ’s教会她梦想是什么，可是在九人解散之后，那名为梦想的玻璃瓶也被打碎了。
　　——其实她是明白的。
　　不可能的。
　　梦想与现实之间，总是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差距，有梦想不是坏事，但人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梦中。

　　她走到了公寓楼下，抬头，看见属于自己和另外一人的那个楼层那个房间亮着灯。
　　深呼吸，再走进大门的时候，她想着，园田海未和绚濑绘里，大概也就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