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春秋》汉水烟云

4、三个女孩

　　气温一天天升高，小末已经脱了毛衣，穿着花褂子，小华家门口的槐树也开满了白花。周日上午一早，二姐喊她一起去往城里方向的公路边钩槐花，怕晚了就没有了。“钩到了，中午让妈蒸给我们吃。”二姐小夏哄她。“才不去，我要喊钱红，小凤，去跳绳。钩槐花要走好远，再说去了你也钩不到，白去。我也不想吃。”小夏气得说：“懒死了，等中午你可别吃。”然后一个人走了。小末看着姐姐的马尾一上一下晃，笑着反方向跑去找小凤了。
　　小凤还在家里喝稀玉米粥，小末只好在外等她。小凤家实在太乱了，无从下脚，还有一股子怪味。他们也是兄妹五个，全凭种地挣工分，两个孩子在上学，一个哥哥是病秧子，只有一个大姐能帮忙干活，日子还不如小末家。
　　等得无聊，小末到对面钱红家玩。钱红家是这条巷子里真正的有钱人家。他们七口不但是商品粮，不用种地，不愁吃喝，而且家里还卖针头线脑，房子也特大，全砖房，连院子里也是水泥地，院子是夹在前后两座房之间的，一个娃一间屋，完全是上层阶级。
　　小末明显觉得钱红家与众不同，他们一家人几乎不和别人交流，红白事也不来往。秀兰家只是话少，但毕竟是要在一个生产队劳动，有什么都属于内部矛盾。钱红家那就是阶级分歧了。但那是成年人的事，与小末和钱红无关。钱红还是天天要找小末玩的。
　　小末站在门外喊钱红，钱红从院子里面的屋里跑了出来。“小末，你今天怎么这样早呀？平常可就属你瞌睡多呀！”
　　“还不是我姐，喊我去钩槐花。”
　　“咋不去，多好玩。”
　　“不好玩。我们玩跳绳多美。”
　　周小凤拿着绳子过来了。三个女孩子都穿着花布褂子，扎着两个小辫，但是小凤的布鞋上大脚拇指已经出来了，小末的脚后跟也歪的不象话了，钱红的却完好干净。小孩子们也不注意这个。开始在路上玩了起来。
　　镇上女孩子跳绳和城里玩法不一样，经常她们是两个人各执绳子的一头儿，往一个方向抡，另外的人站在中间合着抡绳的节奏跳，绳子上下翻飞，时快时慢，人也跟着不停跳跃。
　　三个人换着跳，玩的正开心，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扯着公鸭似的嗓子说：“让开，别跳了，影响走路。娃们烦人的很呐。”
　　三人停下来，一看是提着篮子的寡妇程婶。程婶的脸长得象一个方形白面饼子，还洒有芝麻粒。五个孩子，丈夫应该很早就去世了，因为小末从没见过她丈夫。从记事起，只知道程寡妇是这个生产队有名的小偷。传说她从地里干活回来，篮子从来不会是空的，总是想方设法偷点东西。大集体时偷生产队的，现在偷别人的。有时孩子们无聊，就会在一起猜程寡妇今天那一篮子青草下面藏着是啥。
　　这样的女人哪怕是小孩子，也不会尊重她。三人停下来，小凤说：“走你的路，又不是屁股大过不去。急着准备去偷菜呀！”
　　程寡妇一听，气得直跳脚。作势要打，说：“小孩子知道个屁，还会骂人？”
　　看看没有大人听到小凤的话，又说：“算了，不跟你们计较。”然后走了。
　　这三个小鬼还在背后喊：“贼偷！贼偷”！
　　也累了，三人不跳了，搬出椅子坐在钱红家门口看太阳。
　　“二班车快来了吧。我大姐今天要回来。”小末说。
　　“估计快了吧。看太阳已经这么高了。”小凤吸着要掉到嘴里的鼻涕，晃悠着那露出脚指头的鞋，故作明白地说。
　　“走，我们上街看看。”钱红提议。
　　三个女孩子跑着去广场。
　　百杂店那块人最多，平常她们也去瞅瞅，透过玻璃柜台看里面放的各色糖果和饼干，连那柜台上大瓶的彩色打虫糖都让小凤口水流。
　　今天，她们没兴趣，都站在钱红妈妈的线摊前等着，那个小小的线摊就用板子支着，摆在停车位置不远的空地上。
　　小末呆呆地望着城里的方向，期盼远远的一个点就是姐姐回来的班车，小凤和钱红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边。小凤长着一双小眼睛，脸象从没洗干净过，堆着鸡窝似的头，身上的土黄衣服不但是她姐以前的旧衣服，还缺颗扣子，面前沾了不少饭点子。钱红光溜的两个小辫上扎着她妈卖的红皮筋，脸蛋白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红上衣蓝裤子，干净整齐。小末的俩个小辫被小夏紧紧地扎着，说防止她辫子散开。一身旧衣服，格子上衣，蓝裤子，还好没有破掉。这会儿无事可做，小末感到头皮被那没颜色的光皮筋勒的发疼。
　　“讨厌。”她扯扯辫子。
　　“什么？”钱红问她。
　　“我二姐小夏。每次给我梳头都恨不得把我头发拔下来。疼死了。”
　　“你还说。我姐还不管我呢。你看我。”小凤说。
　　“看你作什么？天天不梳头。”小末笑着说。
　　“我妈每天给我梳好头发才走。”钱红骄傲地说。
　　“我们怎么能和你比？”小凤叹气说。
　　三个女孩子就这样瞎说着话，一边等车。
　　班车终于来了，裹着一身灰，司机一边减速拐弯，一边大声按喇叭，通知众人快来坐车。
　　等着坐车的人早挤成一坨，拥在还没怎么停稳的车旁。车一停立马象蜂群般地堵在门口，下的下不来，上的上不去。小末她们伸长脖子看那车上是否有大姐李宵的身影。她大姐正被挤在中间大叫“我的袋子，我的袋子。”司机也在喊，“都别挤了。先下后上。先下后上。那小伙，挤什么挤，再挤你就下去。”还有人直接翻窗子进去抢座。车上是乱成一团。
　　小凤和钱红是看得津津有味。“什么时候我也能挤上车到城里就好了。”小凤说。
　　“我去过。”钱红回答她。
　　小末早已离开她俩到班车门口附近接姐姐了。
　　李宵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和小末打招呼。小末拉着姐姐的手，两个小女孩跟在后面，四人一起回去。
　　李宵拿出一盒饼干拆开，每人分一块，三个小家伙愉快地跑出去玩了。
　　“妈，妈。”她喊着走向堂屋后的厨房。母亲在院子里喂猪呢。看见大女儿回来，笑开了花。
　　“宵，回来了。你坐着歇会儿，我马上就喂完了。”她大声说。
　　“没事。你忙你的，我去洗衣服。”李宵对母亲说。
　　然后，她到各个房间把脏衣服收拾到一起，拎着一大篮子到河边去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