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春秋》汉水烟云

20、新年

　　大年三十的晚上，照例是青年男女的天下，他们约三喝五地聚在熟悉的人家玩着扑克牌，没有一分钱的赌注，却一样可以玩到天亮，没有电视、没有音响，也一样开心热闹。父母们也照例在昏黄的灯光下或补或缝的忙到新年，虽然日子过得紧巴，祖上传下守夜的规矩却认真地遵守着，脑子里从没有其它杂乱的想法。小末每次在新年来临之前都会说，今年三十我要通宵不睡，然而到了这一天，最先睡的就是她。饭后疯跑一会儿，到陈雨家看会儿热闹，感受到了新年的欢乐，睡神就来了，哥哥姐姐们在做什么也不关心了，一觉就到了新年。
　　大年初一，天刚擦亮，就有人来拜年了，巷子里脚步声多了起来。小末也隐约听到不断有人和父母互相祝愿“新年好，又长一岁”，但成人们的仪式对她毫无吸引力，仍是自顾睡着。一直到自家的鞭炮也放过了，巷子里鞭炮声此起彼伏到鞭声渐稀，小凤都已经来拜年了，小末才慌慌地抬起头来，喊母亲给她拿烤好的衣服，在小夏的嘟囔声中起了床。收拾完，照例是先跪在椅子上给父母拜个年，收下父亲给的压岁钱，喜滋滋地交给母亲，然后吃早饭。早饭照规矩是饺子，小末是胡乱吃几口应付一下肠胃，然后就出去拜年了。等她出家门时，家里就只有母亲一人撑着，父亲也去给邻居们回拜年了。
　　拜年这事，小末小夏是从不一起的，小凤、钱红、小华她们才是同伴。小夏已是大姑娘了，而小孩子们一起，偶尔会收到压岁钱的。不拘多少，几分也是常事，图个喜庆而已。
　　女孩子忙拜年，男孩子忙捡鞭，他们在一堆红纸中寻找没有燃着的小鞭。王小幺自然是积极主动的一员。女孩子们穿着新衣、新鞋，扎着新头花走到百杂店对面牛奶奶家门口时，王小幺还在用脚翻着炮纸，一双新棉鞋早已落满烟灰。“也不怕鞋烧破回去挨打，翻得挺来劲！”小华的嘴是大年初一也不饶人。
　　王小幺哪还听得进这个，忙得无头苍蝇似的。新年下，他妈好歹也给他做了合身的衣裤，尽管都是旧衣改的，起码干净整洁，他头上还不知哪弄的一顶雷锋帽山似的戴着。只可惜，他也不知道爱惜，依旧疯子般的乱跑。牛奶奶家房子很旧，土砖混合，也不高，和小末家很像，堂屋挺暗，有个很深的道子，一直通向后面的厨房。看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来拜年，牛奶奶赶紧地拿出炒花生和玉米花让她们吃，几个人却一人只拿了几个花生就道别走了。牛奶奶家斜对面往上几米远就是何刚家。李小末她们又风似的刮进何刚家，何刚正在门口站着走神，不防几个小姑娘突然跑过来，他赶紧说：“小末新年好，恭喜你们又长一岁”。他望着几个小不点笑着说。“进屋吃点东西，来来来。”他妈在屋里喊着。几个姑娘又进去一阵拜年。临走时，何刚在门口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个新新的一角钱。看着钱上的哥哥姐姐精神抖擞，四个人也是开心极了，蹦着离开何刚家。这是多大的收获呀，一角钱能买二两炒的葵花子呢。往学校拐角处有一个瓜子摊，用报纸包的粽子一样的一包，五分钱，多香呀。还有百杂店里的糖果，五分钱也能买10颗呢。一毛钱，天大的数字呀，称得上是大票子！
　　再往上，这条主街上的人家就不是一个生产队，也很不熟了。况且，有了这笔大钱，也可以回去显摆一下了。
　　小末把钱小心地装在袄子口袋里，拍拍，才放心地回家去。她进家门时，李宵、小夏已经转完圈回家了。看着妹妹喜气洋洋地回来，李宵逗她：“哟，小忙人回来了。到处都拜了？收获不小吧？来，让姐看看兜里装了多少糖，小心你的牙呀！”
　　“唏，什么糖，我今天可是有压岁钱的。”
　　“不就是爸给的五毛钱嘛，那可不许乱花，要交给妈保管的。”小夏说。
　　“才不是呢，我呀，何刚给了一毛钱压岁钱呢。”小末很骄傲地说。
　　“去他家了呀。”李宵轻声说。
　　今早她没见何刚过来拜年，也许来时自己出去了？但没听母亲说，那就是没来。她若有所思，心里叹了口气。小末好奇地看着大姐，她月白的脸刚才还一脸春风，等自己说何刚给了压岁钱，她就不开心了，也忘了和自己说话逗乐了，“难道我不该收下这一毛钱吗？”她心想。于是，她走到李宵身边，拉着她的明黄外套说：“姐，要不我把钱还给他？可是，小凤她们的估计都要不回来了。”她怯生生地抬头说。
　　“哪呀，”李宵笑了，“没想到小末这么细心。没事，压岁钱你拿着花好了，没人要你的，也不必还。啊，去喝口水歇会儿。”李宵安慰妹妹。
　　李宵将盘子里的花生拿起来一颗放在指间想掰开，却失神地忘了用力，三姐妹一阵静默。其实，李宵心里是很矛盾的，有时她觉得自己象诗里说的一样，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但有时又觉得想是多余的，这是一件无可选择的事情，注定就是这样的结局，没有所谓选择。她的不忘，只是对一种显而易见的失衡的掂量而已。爱是存在于小说中的美好罢了。可是，可是，心却止不住的想。她实际并没那么的洒脱。
　　何刚站在门口是在犹豫还要不要去拜年了，去也行，不去也不错，之前已经过去了。正考虑间，小末们几个来了，他的思路打断，也帮他做了决定。已然不行，那就这样吧，自己的确是配不上李宵了，不如放她远行，祝她幸福。于是，他没再去李宵家。
　　新年，在一家家的互相拜访中结束。过了初五，接了财神，李宵就回城了。过了十五，何刚上班了，小末也正式开学了，河边新柳爆芽，鹅黄初画，春天快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