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春秋》汉水烟云

21、初春

　　新学期里，李小末在这课堂上听老师说了几个新名词“五讲四美”。还有具体内容，让他们背诵。孩子们觉得挺有意思，在家里也常常把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挂在嘴边，家里人看她小大人似的，很好玩。有时新中故意作弄她，吃饭时一劲地吐啊咳啊，气得小末菜也不吃了，端着饭碗到门外去，新中就喊“小末，你不讲文明，站在外面吃饭。”气得小末进来把碗一放，不吃走了。慌得父亲去拉她回来，好歹哄她吃完饭，新国和小夏在饭桌前低头忍着笑。新中倒装着很正经，慢慢吃着饭。
　　在这乍暖还寒的时候，是农村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新年的温情已经散去，春荒却接踵而来。象程谷家，最是难过。一个女人当家，就是想偷，地里也是一无所有，连野菜都还在冒芽呢。没办法，程寡妇就去找队长告艰难，想借点救济粮。光头队长人很好说话，二话没说，答应从公社先弄点给她家，等救济粮下来再抵扣，程寡妇非常感谢。出门时，队长老婆周香花回来了，她镶着一颗银牙，声音未出牙先闪，“哟，你咋有空来我家呀？什么事呀？专瞅我不在时来家里。”队长“嗳”了一声，却没敢再说什么。程寡妇老实说“来借点粮。”
　　“哟，你还用借呀。你不是会偷吗？咋了，地里没偷的了？来偷人了？”周香花那破锣嗓子真象锣一般响，本来就住在路面上，来往行人不断，一看两个女人斗起来，都站在旁边看热闹。会闹事的女人最不怕的就是人多，周香花越发得了意，“还偷到老娘头上了，你俩胆子还不小呀！”程寡妇脸再厚也以经不住别的女人这样羞辱，大声说：“我就是来借点粮怎么了，怎么了？”“借粮还是想想偷人，谁知道呀！”光头队长实在面上挂不住，啪给了老婆一巴掌，让程寡妇赶紧离开。
　　没粮的在找粮，大多数人家却在经受疥疮之疾。疥疮这事，不影响吃饭，不影响干活儿，却如跳在脚背的癞蛤蟆，恶心人。况且，它是那么痒，痒起来恨不能把那层肉给挖掉，小巷子里家家都不能幸免。开始只是在指缝里出现几个小点点，然后会痒，人就用手抓，它就破了，流水，然后变大，甚至会鼓脓包，痒时更难受。这小东西会长在身体任何地方，一旦破皮，就会长出一片，巷子里人说这东西会窜。小末一家子都不同程度地长了这玩意儿。母亲从赤脚医生那里买来一种膏药，黄色透亮，味道奇怪，让全家人抹。小末真不懂，这疥疮好像有脑子一样，到了季节它就不约而至，烦透了。这时候，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街道上也飘着那股膏药味。
　　小末带着药味去上学，自己闻习惯了，就没感觉，可是同桌田军就很受不了，问她身上带的什么。小末莫名奇妙，没什么呀？噢，手上抹了点药。她将手伸给田军看，熏得田军连连摆手，身子裂着坐，尽量离小末远点。大多数农村孩子对这种疮很熟悉，不奇怪，不新鲜，就象生来就有这毛病，只有痒劲发作时才感到痛苦，希望它永远消失。
　　在春雨缠绵的季节里，小末的班上换了一位语文老师，姓赵，四十多岁。他从乡下学校借调过来，顶替怀孕的张老师。第一天的亮相，也是一个雨天。教室的讲台只是一个土台子而已，上面放着一张讲桌。赵老师披着一块塑料，光着脚就上来了。孩子们吓了一跳，不知这个男人是谁。他下面是光着的脚，脑袋上是锃亮无发的头，穿着很旧的中山装，裤腿装卷。要不是腋下夹着书本，保证男生要哄他走。等他在墙角放下那块挡雨的塑料，站在讲桌前用普通话介绍自己的姓名时，孩子们看清楚了这个黑黑瘦瘦的老师，听明白了，赵老师叫赵光定，很奇怪。但那时孩子们读书少，不知道光定还有另一种说法，当然也不会取笑，只为他不标准的普通话新鲜。
　　为什么新鲜？因为原来的张老师，根本不说普通话，课文领读的是抑扬顿措加南腔北调，那唱歌似的阅读，令听者不忍听下去，读者不知在读什么。这位赵老师，不管怎么说，他不是用唱歌似的教法，总算是正常的音调，这让孩子们宽心不少。关键，这位老师那是相当喜欢讲故事。李小末知道《少年文艺》这本杂志就是从赵老师那里见识的。周四下午有一堂体育课，遇到不能外面锻炼的时候，赵老师就会说：“孩子们，这节课咱们讲故事吧”，皆大欢喜呀。他于是，缓缓拿出一本《少年文艺》，翻开找好的篇目，开始念，他读的很认真，一只手背在后面，一只手拿着书，踱着步子在教室来回走，与其说，他在读给学生听，不如说在读给自己听。他全身心投入，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一双双睁大的眼睛追随着老师的身影。这是小末最喜欢的时候。有时候，赵老师会在语文课上，孩子们做作业时，讲个小故事，他也有一本武当山的传说，各种神仙鬼怪，五花八门。还有时候，周五大扫除前半节课，赵老师兴之所致，先念一个故事，然后才去打扫卫生。其中有一个讲述后妈虐待小姐妹，小姐妹克服种种困难的故事最打动小末。李小末后来想，终一辈子的读书生涯，这位短暂的任课老师，给她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说难以磨灭也毫不为过。也可能，李小末后来强烈的阅读兴趣就是受这位赵老师无意中的影响。
　　在这种缠绵悱侧的时候，何刚做不了多少活儿，就在寝室里看一些书，打发时间。刘胖子当然知道外甥女的心思，竭力做好配合。他喊何刚，这几天老是下雨，你来办公室帮忙吧。这其实也是工作需要，何刚有文化，又勤于思考，做办公室的事也是一个好帮手。于是，何刚来到了办公室，和李玉脸对脸。李玉故作镇定，安排何刚做这做那。很快，她发现何刚比她做的要更好，这是一个有想法的男人。但是，何刚在这里熟悉了砖厂的内在运作，成本核算，这很重要。李玉想，天天与她相处，石头也会捂热，这，当然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