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春秋》汉水烟云

19、年前小记

　　李宵在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才回来，她穿着细棉布做的细格浅粉色袄子，一条蓝色裤子，黑黑的烫发显得比巷子里其他人要洋气。
　　她提着一个长方形黑色旅行袋子，拎着一个网兜，装着苹果和两包饼干。一家人都在家各忙各的。看到大姐回来，个个是喜出望外，新中将姐姐的袋子拿着，放在桌子上，小末和小夏看着水果和饼干。母亲和父亲丢下手里正在下锅的东西不管，都出来先看她。只有新国一个人还在厨房守着不敢跑。家里顿时热闹起来。
　　李宵顾不上坐下，一边让小夏把东西拿出来吃。一边打开袋子，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拿出一件件东西。她给父亲买了一套灰蓝色的衣服，给两个弟弟一人一条围巾，两个妹妹一人一双手套，一人一个围脖，是那种又软又细又厚实的，小夏选了大红色，小末要了天蓝色。最后，李宵拿出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和一条酒红色带流苏的三角头巾送给母亲。母亲乐开了花，摸着头巾平滑柔软的感觉，让她爱不释手，她平常用的头巾已经很旧很旧了，也没舍得换。
　　小末和小夏边吃边看，一家人简直有了提前过年的错觉。
　　“这要花多少钱，下次不许这样了。”父亲一边开心一边疼惜女儿说。
　　小夏给姐姐端来一杯茶，李宵坐下来，小末偎在她怀里，小夏拉她，就是不走，“让姐歇会儿，过来。”小末就是不动，气得小夏直瞪眼。
　　李宵温柔地抚摸小末的头发说：“小末长高不少了。学习怎么样？”
　　“反正都考九十多分。”她汇报着。
　　“哟，不错嘛。”李宵开心地搂紧小妹。
　　“姐，你回来了。”新国从厨房出来打招呼。
　　“看，你的围巾，喜欢吗？”
　　“姐买的当然喜欢了。”新国开心地说。
　　“喜欢就好，生怕买回来你哥俩说不好。”
　　“怎么会呢？姐，你眼光那么好，我们充分信任你。” 新中插话说。
　　“看来都长大了，会说话了。这墙糊得不错，你们辛苦了！我都没帮上什么忙。”兄妹几个是乐融融地闲谈。
　　厨房的香味不断飘来，李宵吸吸鼻子。“好香啊。”
　　“姐，你回来的正是时候，今天家里炸镆，酥菜。我们忙了一天了。”新国骄傲地说。
　　炸馍就是油馍，陈大炮卖的就是这个。过年每家炸馍是这里的传统，是除了蒸馍之外的另一种主食。揪一坨发好的面，扯成长条状，放在按板上，剁成一个个手指宽窄、一掌长短的条形，下油锅烹炸。不论家庭条件好坏，过年每家多少都要自己炸一些待客之用的。
　　“不就是烧了一天火吗？”新中说。
　　“懒人还好意思说别人。”新国也不客气。
　　“好了，别说了。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馍篓。这几天就是忙日子。走，去厨房。”李宵提议。
　　五个孩子高高低低地站在厨房，瞬间小了这间房。母亲和父亲一个剁一个拨锅，白色的面在油锅里滋里啦啦地响着，由淡黄逐渐变成深黄色，然后被网勺捞起来，放在竹篮子里控油，下面是一个盆子，用来接油。地上一个大箱子用报纸铺着，装着蒸好的大白馍，有枣子馅的，有豆子馅的，还有菜包和糖包。有炸馍，不吃蒸馍。孩子们一人拿两根炸馍边吹边吃，李宵也边吃边蹲在灶前烧火。厨房里喷香的味道兴奋着每个人的神经。
　　晚饭是酥肉粉丝汤。喝着香香的汤，吃着馍，一家人开开心心。
　　吃过饭，李宵和母亲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洗碗。母亲不让她帮忙，只让她站在一边说话，问：“你在城里有对象吗？有没有不错的小伙子呀？”
　　李宵眯着眼笑，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有一点见识的母亲还会这样文明地问话。“有呀，不过有些我看不上。”
　　“前几天何刚来家里了。听说他在砖瓦厂干得很不错，也有个女孩子追他呢。你要有合适的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挑。”
　　“妈，看你说的，我又不大，就是要慢慢挑。”她噘嘴说。
　　“追何刚的女孩长得好看吗？人怎么样？”她问母亲。
　　“咱也没见过，估计应该不错吧。噢，是那个厂长的外甥女。”母亲想起来说。
　　“那何刚要答应吧，毕竟在人家砖厂做事呀，得靠人家。”李宵说。
　　“看你说的，何刚的心，那女孩不知道，难道我们也不知道？”母亲责怪李宵。
　　“您是不知道，何刚去城里找过我，我拒绝了。”李宵低声说。
　　“做的不错。不过，何刚心里肯定不好受。你若遇到他，就不要甩脸子，当个一般朋友也不错呀。要不是这农村户口隔着，何刚真还是个好小伙呢。我们也是没办法呀。”母亲叹口气。
　　“这事您就别操心了。我自己会处理。”她把洗净的碗筷放进碗柜。收拾完毕，母亲说还要剁饺子馅，擀饺子皮，李宵又和母亲忙起来。
　　父亲在堂屋拾掇花生，准备来炒，两个弟弟在帮着做。弄完厨房一堆事，母亲还要收拾每一个孩子的衣服，看是不是少了扣子，或者其他问题。还有纳的鞋子还没上好底子，还要换每个床上的床单和被面，一家人是忙到半夜不停。小末和小夏，也是东跑西跑，不知在做什么，瞎兴奋。年年二十九都是觉得事情好多，都没有做，于是加班加点，有的人家是彻夜不眠，可能是因为经济不发达，成品太少，很多东西都要自家做而造成的吧。
　　大年三十的上午，早饭照例是饺子。李宵吃完早饭就和母亲准备一年中最重要的团年饭了。要确保在十二点前开饭，要不别家都放完鞭炮自己家才放，多尴尬。父亲和两个男孩准备贴各个门上的对联和门神，少不了又要和面糊，端盆子。小夏也正经在厨房帮忙择菜，跑腿。只有小末很晚起床，然后东瞅西晃，象个无事和尚。“你干脆出去玩好了。”小夏说她。
　　“那我可真找钱红玩去了。”她倒是顺杆上，到巷子里找姐妹玩去了。
　　其实三十上午，都忙活着，哪有个闲人。王小幺穿着破袄子，趿着露脚的烂棉鞋，顶着一头乱发，吸流着鼻涕，拎着一瓶黑乎乎的东西从小末家门口过。“哟，小末，你家年饭做好没？玩这么美？”他嘻笑着搭话。
　　“要你管？看你的鼻涕，快吃了。”王小幺哧流一下，把鼻涕全吸回去。
　　小末只摇头，恶心地挥手让他快走。王小幺才不呢。他炫耀地说：“看，我妈让我打的酱油。”
　　“没买错吧，不会是让你灌酱油吧？”小末怀疑他。
　　“怎么可能，就是酱油，记得清清楚楚。”王小幺得意洋洋。
　　“那你快回吧。你妈等着呢。”
　　王小幺这才满意地抬腿走。
　　只有钱红能和小末站在路边踢键子，你一遍我一遍也挺带劲。一会儿，王小幺又拎着瓶子过来。他低头不想让小末看见的样子。
　　“咦，你咋又去打酱油？噢，刚弄错了，去买醋是吧？”然后哈哈大笑。
　　“我妈说醋也用完了，让我再跑一趟。”王小幺嘴硬。
　　“走你的吧，以为我们不晓得你！”钱红不屑地说。
　　“其实我也老是把酱油和醋弄错。”小末等王小幺走远说。
　　“谁不是呢。”钱红说，两人相视一笑。
　　小凤从家里出来，蹲在靠她家的路边头低着，在地上划呀划的，也不理她们，也不去和她们玩。俩人觉得奇怪，就过来喊她。
　　“你蹲这儿做啥，踢键子去。”小末拉她。她不动，钱红弯下腰一看，小凤眼里禽满泪水。
　　“怎么了？”钱红问她。
　　沉默半天，小凤才说话：“我不过是偷吃了一个藕丸子，我妈就打了我一巴掌，说我好吃。”呜呜哭起来。
　　“我家有好多丸子，我去给你拿。你别哭了。”钱红说着要起身回家拿。
　　这时，小凤哥哥玉国从屋里出来，“快，我们回家去，外面冷。妈做了好吃的，喊你回去吃。今天有鱼吃，真不骗你。”他把小凤抱回去了。
　　剩下这两个小姑娘，无言的目送他兄妹。
　　“算了，不玩了，我们也回去。”小末焉焉地说。
　　她闷闷不乐地回到家，桌子上已经摆了几个菜了，用碗扣着。新国在院子里劈柴，小夏在逗猪玩，看她不吭声，“奇怪，蹦着出去，怎么傻着回来？”
　　“小凤说她吃了个丸子被她妈打了，哭得可伤心。　”小末老实地说。
　　“嗳呀，你别难过。她家困难，丸子估计做得少，有用处，怕她一会儿吃完了咋办？她一会儿就不伤心了。你不会挨打，吃多少都没问题。”小夏哄她。
　　“是呀，小末。在家里，你最大，什么好的你都先吃，你吃饱了我们再吃。是不是，小夏？”新国停下活计逗妹妹开心。
　　“那是那是，小末是咱家中宝。老大，你是老大，姐也得让着你。过来，你看猪好听话，我一抓，它就躺下了。”今年是三十，小夏的话真象个姐姐。
　　逗着猪，小末忘掉了小凤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