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春秋》汉水烟云

2、晚饭

　　小末的眼里，周围的人分这么几种。和她不相上下的屁孩子，和她哥哥姐姐差不多的姑娘小伙小媳妇是年轻人，然后就是母亲一类，白奶奶一类。简单来说，不是年轻人就是老年人。她从没觉得哪个同伴的母亲特别年轻，基本在她眼里都是老年人了。想想看，农村每家都是一堆娃，四五六七是正常，二三是不正常，八九个也不稀奇，生活条件又是那么差，有几个女人能经得起这么折腾，嫦娥也会变成老酸菜。母亲们只有利落和拉沓两类，没有漂不漂亮美不美之分。小末家兄妹五个，她是老幺，大姐比她大十四岁，大姐说她都上初二了母亲才生的她。可是前头孙敏家还厉害，孙敏比她大哥小二十岁。谁也没觉得有啥不正常，除了这些当老大的男女们，因为他们懂事了。唉！
　　大姐常说下面几个弟妹是烦人精，她要不停地帮母亲照顾这个照顾那个，做不完的家务，抱不完的小孩，大哭小叫，让人窒息。好不容易镇上放场电影，母亲说去看可以，但得带个孩子去，为这姐姐说哭过好多次。可是，谁家不是这样呢？
　　还好，大姐遇到机会到城里上班去了，终于脱离这一切了。当然，这得益于父亲好歹是个吃公家饭的，他在镇上的机修厂工作。机修厂在镇子中心，离家不远，生产的有农具，父亲在仓库负责，为人热情大方，所以朋友特多。遇集的时候，朋友们逛完街就顺便找父亲，父亲就算是去赊帐，也会买来酒菜款待。当然这也是小末家如今家徒四壁的一个重要原因。
　　小末经常去父亲厂里玩，那院子四四方方，左右是高大的厂房，正对大门是一座两层办公用的木楼，八棵梨树分两排立在从大门通向办公楼的路边，四周是一圈粗壮的杨树，槐树。梨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让这个男人的世界也充溢着温情。
　　晚上，小末一家在屋里吃芝麻叶面条。大哥新国说父亲
　　：“说起来您这一个月工资在我们这条街上最高，但看看我们家，连个收音机都买不起。都叫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给吃光了。”新国去年初中毕业，家里负担太重，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实在难以为继，要劳动力挣钱，他到父亲厂里当学徒了。
　　“说什么呢。□□的时候可是这些“穷朋友”帮了大忙，人可不能忘恩。”父亲不高兴。
　　“这我知道。可也不能常这样呀！看看咱家什么样呀！”新国咕哝道。
　　剩下的几个小的也跟着点头。家里土坯房三间，一下雨，全家忙的大盆小盆接雨，外面天干路响了屋里还是阴湿不散。吃饭的这屋里，就一张长条桌，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典型的一穷二白。
　　“慢慢来，慢慢来。人家来了总不能不管饭吧。”母亲附合着自己的当家的。
　　“妈也从来不知道节约，恨不能把心都给别人。”新国转而埋怨母亲不会过日子。
　　“都要过日子嘛。”母亲又轻轻地说。
　　小末看着母亲，微黑的皮肤，椭圆的脸庞，神态安祥。想到自己这个母亲也真是不象别人的妈那样聪明。大姐说以前家里没吃的，父亲一个人的供应粮不够吃，家里人多孩子小没人挣工分，母亲又是个老病号，父亲只好到农村借粮，可借回一袋粮只够一天吃，问母亲咋吃这么快，她说邻居来借，不好说不借，然后你一瓢她一瓢，分完了。父亲没办法又出去找粮食。这样的妈妈真是的，小末在心里摇头。但是小末也清楚，母亲是这条街上最受人爱的人，她喂大的不但有自己的孩子，也有别人的孩子，平日里最能怜贫惜老，自己饿着也要让着别人吃。白奶奶谁都看不起，唯对母亲尤其喜欢。
　　小末和二姐睡在一张木板支成的床上，翻个身床板响半天，还总担心下面支床的长板櫈倒掉。她看着黑黑的墙角，听着头上纸板糊的顶棚里老鼠乱窜的声音，想着什么时候能一个人睡上一张真正的床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