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砖瓦厂 ...
-
小末闭着眼就能想到那个厂。砖瓦厂在镇外不远,洪水河边上。这是一个镇办企业,全镇三万多人用砖用瓦都是从这里拉走,附近的乡镇有些村也来这里买,在当时效益是顶呱呱,所以它是修造厂的大客户。常用工人有三十多人,赶到忙季还招临时工。站在公路上就能看清这个厂的情形。门口挂一块牌子,写着红星砖瓦厂,风吹雨淋使得牌子看起来象个古董。大大的围墙里伫立着一个巨形烟囱,下面是一个面积很大的棚子,非常显眼,背靠一座大大的土山,被劈开的截面上黄色的泥土终日裸露着,全镇的人都知道那里是砖瓦厂。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和土坯,各种黑瓦红瓦。一排矮房子是办公室,拐角是宿舍,厨房之类,反正房顶上落的全是灰。一天到晚有工人忙个不停,不断有车进进出出,冒着黑烟,突突作响,很是热闹。
自从李宵当面拒绝了他,何刚心里是又气又无奈,闷着头恨不能把家里的农活做个两遍,一个夏忙下来,人是又黑又瘦,真的象个竹杆了,衣服穿身上就象在空中打飘。他妈看着是心疼不已,总觉得孩子的问题是因为父母无能所致,跟何刚爹商量着是不是从乡下找个姑娘给何刚,也不拘人家家里条件好坏,只要能把何刚拉上生活的正轨就行。还张罗着呢,听到小末父亲说去砖厂,这真是意处之喜。
去了砖厂意味着何刚有了高于农民的身份,找对象也会不一样了,关键是何刚有了事做,有了另一方天地,心情就会变好很多。
何刚不吭一声,向父亲点头同意。尽管不知未来如何,但想着能做一个工人,每月有一份收入总是好的,最重要的是砖瓦厂很忙,很忙。
一大早,刘胖子在办公室刚点着烟,听外面在说:“厂长在这里,你们进去。”这时,进来两个小伙。一个是黑大个儿,生着一对浓眉,眼睛很有神,身上象憋着一股劲儿。另一个年龄小点,个子也小,方脸,乳臭未干的样子。
听小个子做了自我介绍,他明白是老李家的孩子以及那个叫何刚的。“噢,这样,你们新来的,要先熟悉一段时间再分配工作,先来就去制坯组拉砖。这活儿辛苦,但是做好砖厂工人,这是必须从这里开始。你们要能忍耐点。”
两人赶紧表示,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红军,红军”他扯着嗓子喊,立马进来一个身材敦实三十左右的人,生着黑红的面庞,手里还沾着泥。“这两个年轻人就到你组里,好好教着点。”红军答应着,带二人出来。
“你们俩做这活儿没问题,虽说这活儿不怎么干净,但砖瓦厂除了办公室,哪有干净地儿!坐办公室一要有关系,二要有本事,你俩好好干,说不定哪天也会去坐办公室!哈哈”红军开导他俩。
“今天你哥俩就算正式开始上班了,我会让会计从今天记工资。我看你俩空手来的,要不我一会儿给你们安排好住的地方,下午下班你们回去,明天早点带上铺盖和日用品过来,赶上八点上班就行。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我大你们两岁,叫我郑大哥就行了。”郑红军带着他们在厂里转了一圈,给一些人做了介绍,然后就让他们到工地开始学做活儿了。
小末也背着一个旧挎包和钱红、小凤、小华走进了教室。所谓教室,是一个有窗框没玻璃,有桌子没有桌腿的地方,一张板子两头用土坯支着就是课桌,椅子也是一条长板凳,三人合坐。家里穷学校也寒酸,大哥不说二哥,也没人在意这么差的条件,也从不知道好的学校是什么样。第一堂课,数学老师问有人会写1、2、3吗?几乎无人举手。老师只好从1开始教怎么写,1还好,轮到写2、3的时候,洋相百出。有人不会念2,只会说爱,还是夹着嗓子说的,尤其是王小幺。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但是这样念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不在少数,没有学前教育,没有影象模仿的年代,水平就这样。写3的时候,更是洋相百出,不是东倒就是西歪,还有的写的象病人一样扑地不起,可笑之极。李小末回家也是咬牙切齿地练,手都写疼了,铅笔把纸都穿通了,橡皮擦的本子上一个一个黑疙瘩。李小夏看得是差得拱手膜拜了,“小末,你这字写得是惊天地泣鬼神了呀!”
父亲倒是很有耐性,乐哈哈地指点她。从拿笔,到用力,到大小,小末的字一天天好起来,进步很快,让小凤非常羡慕。
何刚和新中各人手里拿着一个馍,地上放着一个盛菜的钵子,蹲在房前大口吃着。虽说已是秋天,太阳依然很大,他们穿着背心短裤也不觉晒。经过半天劳作,肚子早已咕咕作响,一开饭立马风卷残云,尤其是新中,一个劲儿地说自从来到厂里,饭量大好多,还老饿。
“我哥说要割水稻了,让我明天回去。你回不回?”新中问。
“我家没说,可能不想耽误我工作吧。”何刚停止咀嚼说。
秋收时候,请假的不止新中一个,砖厂顿时冷清许多。窑里并没有完全停止烧砖,只是少开了两口而矣。何刚的工作量无形中增加不少。很多女工请了假,缷砖的人手也少了,速度也慢了下来。天气是晴朗的好日子,晒的是身上流油,何刚脖子上的白手巾早变成了黄色,军绿色的背心也洇湿一大片,他看着那边嗡嗡作响的机器,再瞅瞅身边这慢腾腾的老头儿,无奈地邹起了眉毛。“别着急”,老孙头一边用工具叉砖一边说,“有家的都回了,就剩下我们几个无家的人了,你就忍着点吧,又没有催工,这是值班又不是正班。”“但是在给咱们记工钱呀?不好好做不是亏了良心?”何刚反问。老孙头只摇头,他回望着办公室,办公室只剩一个穿粉红布衫的姑娘叫李玉,她每天过来记工时。这会儿那姑娘正在低头写帐,两条长辫垂在胸前。
“小子,你还不如省点力气去和李玉拉点近乎,虽说她也是个临时工,但她是厂长的外甥女,还是个没结婚的黄花大姑娘哟!嘿嘿嘿!”
听着老孙头的笑声,何刚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小末奉母亲的旨意去找地里割稻的两个哥哥,地太远,不告诉母亲她是找不到这块地,也不敢来的。下了河埂,小末就闻到迎面而来的稻谷香,浓浓的,好似那稻叶割手的感觉也自动来到了脸上,麻酥酥的,让人心情十分愉悦,她蹦跳着走在田间小路上,穿梭在忙碌的人群里,不时躲让挑稻子的人,与自然汇成一体。
金色的田园,流汗的农民,喧嚣的机器,隐约夹杂其间的牛铃声,满眼秋色,满心喜悦,让小末不知不觉来到自家的稻田。
两个哥哥正在忙着呼哧呼哧割水稻。今年收成很好,金色的稻头沉甸甸地勾下去,稻子的香味更浓烈了。她深吸一口气,站在田埂上看二位哥哥汗流浃背。
起身捆稻子的新中看着小妹妹穿着旧红布衫,扎着两个小辫站在田埂上出神,便喊到:“小呆子,你在发什么愣!地是硬的,可以下来!”他为了表示真诚,使劲跺着脚下的稻田。小末回过神,小心翼翼地下到田里。充满稻茬的地面,踩上去很有弹性,地看上去湿湿的,但人在上面感到还是很踏实的,走了两步,她认为没事,就大胆跑向哥哥们,“小末,你来看望我俩?总算平时没白疼你!”新国看着妹妹圆圆的脸蛋开心地说。
“哥,我刚看到那田沟里有藕叶,下面会有藕吗?”小末疑惑地问。
“新中,小末不说咱俩还忘了这事,你去摸藕?小末,你也去看个新鲜。那下面真有藕。”
小末和新中一起站在地埂上,看着沟里的残荷。叶已枯,枝已干,它们憔悴地横在浅浅的水面上,沟相对于别的地方是深一点,在新中眼里都是一样的小渠沟。小末看看水沟,看看哥哥,只见新中脱下鞋袜,卷起蓝布长袖,两手撑地,双腿一伸,身子一下就站在了沟里,“我来给小末摸个大藕,让妈给她炒藉片!大藉大藕快快来!”新中一边手放在水下顺藕杆往下摸,一边逗小末开心。小末有点紧张,她站在埂上看着沟里的新中,生怕他在水里摸到不该摸的东西。天上的白云一堆一堆,象是棉花,象是雪山,就在头顶,伸手可触,天蓝得洁净无尘,云薄的地方,看上去象海象岛,就是不象天。对面也是无边的稻浪,农民挥汗如雨。小末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哥哥,感到自己一下长大了,头抬起来看着长天,人想飞升,低头看着哥哥又十分紧张,风吹着她,额上几丝头发飘动。这样弄得人有点头晕。她蹲下来,仔细看新中的动作。
新中一边念咒,一边仔细在水下摸索。“有了!”只见他的胖脸狡猾地笑了,“好光好滑呀!”他腰更弯了,双手放慢速度,脚踩在泥里,发出“不叽不叽”的声音。小末睁大眼,注视着哥哥掩在水中的双手,新中一会儿将双手往左,一会儿双手往右,“出来了!”他露出白白的牙齿,得意地抬头看看小妹。
“当,当当!看,这是什么?”他一下从水里捧出一连大藕,上面虽有许多泥,但看得出非常粗大,小末高兴地跳起来。“太好啦!”她一边拍手,一边扭头向新国喊着:“哥,哥,有藕啦!有藕啦!”
远处的新国挥着镰刀,也向妹妹喊:“好啊,一会儿就拿回去炒给你吃!”
新中趁胜追击,一口气摸出四连藕,然后在水里洗干净,用稻草绑好放在田埂上。小末敬佩地看着哥哥做这一切。
“小末,你运气真好呀,这可是从别人的藕田里窜过来的种子,长成这样,真是托你的福了。”新中哄着小妹妹,小末脸也放起光来,好似这几连藕也有自己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