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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午后 ...

  •   一个静谧的午后。
      天气不错。有点冷,有点风,有点云,空气干燥,阳光萎靡,偶有阴霾。
      我沉默着,踟蹰着。驻足许久以后终于还是推开了那幢看上去有点沉重的门,“吱呀”的声音随着木门划开的轨迹往远处延伸,延伸。冗长沉寂的声音,糅合上一直充斥在空气中的消毒药水味,一种令人反胃的感觉堵在我的胸口,像一团浓稠而污浊的雾,挥之不去。
      打开门以后是一片刺眼的白,然后便是扑鼻而来的更浓烈更复杂的消毒药水味道。窗帘没有放下来,萎靡的阳光从窗外流泻进房间里面,大半片的房间蒙在一片古旧的金黄色中。那股浓烈而复杂的消毒药水味道越来越浓烈越来越复杂,在那里面我隐隐约约闻到一股尖锐的味道——诡异,污浊,危险,带有腐败的臭气却又妖娆,沉郁,带有淡淡的香甜芬芳。
      在那中间我看见他。他躺在铺着白床单的床上,闭着双眼,神色平和。惨白的被子没有挡住他从床上垂下来的嶙峋苍白的手。白色的胶布贴在那只手的手背上,略显狼狈地通过长软管连倒挂着的玻璃瓶。
      房间很安静。窗户紧闭着,风吹不进来,但还是有点阴冷。盐水透过软管注入他的血管里面,旁边的心电图在平静而有规律地起伏。一滴,一滴,一滴,一滴;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我屏着呼吸在他身旁坐下。床单是冷的,感觉得到。缓慢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他垂下来的手,他的手是冰冷的,我的手也是冰冷的。内心渐渐地开始骚动,各种各样的情感糅合在心头便是珍爱与怜悯。很本能地低下头往他的手心哈了一口气,温度从他的手心散开,碰触到我的指尖。有点傻地笑了,不为什么,只因为我觉得我还能在这冷冰冰的地方给予他一点温度。
      那足以让我觉得幸福。

      一如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在我的双腿已经再也无法使出任何力气,在我再也无法把变得如此沉重的双腿抬起来,无助地跌倒在跑道上的时候,望着那片蔚蓝得发灰的天空觉得世界即将要倒塌的时候,他一声不响地从遥远的前方折回,在我的跟前停步,把他的手递到我的面前。我听到周围响起了奇怪的消声,但我的注意力都只放在那只手上面。很大却很瘦的一只手,几乎没有肉,骨节却特别大,青筋浮在上面,淡淡的青,淡淡的紫。我抬头。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非常非常知道。

      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在注意他。不像其他男生一样喧哗聒噪又肮脏,他是个很沉默的男生,很内敛,很干净。没有好看到特别显眼的地步,却让人觉得看上去很舒服。
      是这样的人,在吸引着我的眼球。
      那时候像我这样的男生是男生堆中是无法立身的。虽然习惯默不作声,但是很明白在他们眼中我是异类,是怪胎。时常会听到他们在我背后笑,“娘”,“母”之类的字眼夹杂在他们的话语中间,像散落草地上的玻璃碎片一般扎眼。最初的时候我还会着嘴唇在心里暗暗地咒骂他们,但后来再也懒得跟她们罗嗦什么。不能说是完全麻木了,只是觉得无力了。忍耐吧,沉默吧,再忍耐吧,再沉默吧。一切都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反正无论我怎么挣扎,怎么抗争,我也无法让他们闭嘴,也无法让他们的偏见消失。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而人都是排斥异己的。
      我很清楚,真的很清楚。
      只是偶尔,我会愤怒,会失落,会无助;
      只是偶尔,我会想呐喊,我是同性恋得罪谁了?伤害谁了?妨碍谁了?
      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很困惑,为什么明明我是个男孩子,却满脑子都是像周围的小姑娘一样穿上花裙子,梳个小辫子的想法和欲望。每次跟那些小姑娘玩耍完回到家我就要噔噔噔地跑到镜子前边,心里想着那些小姑娘身上的小裙子穿在我的身上肯定比穿在她们身上要好看。更多的时候我会翻开母亲的抽屉和衣柜,把她的化妆品和衣服统统翻出来,一一地往身上胡乱地涂抹,穿戴。
      父亲和母亲都是很慈祥善良的人,对我他们一直尽他们所能地溺爱给予,对这一切他们只是微笑着抱着宽容的态度。倒是我的舅舅对着很看不过眼,好几次我偷偷穿母亲的衣服被他发现了,他二话不说就给我一个耳光。
      “男子汉在这儿耍娘们的玩意儿像什么样。”
      我记得那时候我捧着脸颊哇哇的哭。那是我第一次发现,我这样做似乎很不正确,真的很不正确。
      人慢慢地长大以后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显得如此畸形如此罪恶。但无论我再怎么强烈地认识到这样的倾向是错误的,我还是无法抑制自己想成为女人,想像一个普通女人一样穿着打扮,爱上一个男人,谈一场平静而热烈的恋爱的念头。
      这样的念头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强烈,在不知不觉间,它开始不断不断地与我的理智抗衡着。但其实我明白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我知道我的内心深处享受着我这样特殊的本能,并且,暗暗地为之而觉得骄傲。但是我受到的教育告诉我,压抑自己的一切本能,把自己剪裁成一个跟别人嘴里说的正常人一样的人才是正确的,才是被接纳的。倘若你非要把那把剪切掉你的血肉灵魂的剪刀推开,那么,你得到的将是世俗那些无比鄙夷的目光。我很清楚,很明白,很了解,那些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加剧的孤立已经很清晰地把这个道理教给了我。我努力尝试着迎合世俗的目光,活得更像一个平常人,但是,更多的时候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最真实的内心,它压过了我所有的忏悔和最恶感,像一条潜伏在树上的巨蟒突然直冲地表,张开大口一口将我的理智整个吞入腹中。
      那一段漫长而晦涩的日子我总是做着相同的梦。梦里面我在一间一片苍白的密室中间站着,然后一点点浓稠得无法散开的黑从墙角开始不断蔓延。最开始只是像倾斜的墨水一般慢慢在那片白茫茫的空间里面流淌,但很快那团黑就像发了狂一般开始像大浪一般侵蚀周围一切的白。我会被淹没。带着这样的想法我不断后退,一直退到让人最觉得无助的墙角。漆黑向我逼近,逼近,再逼近。危险,危险,危险,我的脑子里面除了危险以外已经没有了任何别的想法。我无路可退,也无路可逃,在直逼我五脏六腑的漆黑中我窒息,像奔向死亡一般窒息,窒息。我没有了思考,没有了意识,有的,只是赤裸裸的恐惧与变得异常敏感的肢体。
      到这里,梦,醒了。
      这绝对是个可怕的梦,但更多的时候我觉得,我所看见的真实比这来得更加残酷,更加可怕。

      十六岁。那一年,身边的同龄人都热衷于在学校和家长无法发现的角落里聚在一起以某种能够微妙的心态观摩盗版的欧美和日本AV(成人电影)时,我以同样微妙的心态躲在家中厕所里,蹲在马桶上用MP4观摩来自世界各地的GV(同志电影),很多时候把门一关就是好几个小时。
      刚开始看的时候只是带着刺激和发泄的心情,看完以后只是觉得填满心里压抑已久的欲望稍微得到发泄了。但是看多了以后我就觉得刺激的心情完全没有了,倒是人越来越茫然了。开始想不明白了,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既然身边的人本能地渴望异性的温度能够被理解,那为何我本能地渴望同性的温存要受到歧视?
      世界人权宣言的第一条说:人皆生而自由;在尊严及权利上均各平等。
      既然如此,我为何没有选择我喜欢什么人的自由?
      既然如此,我为何没有得到一个人应该拥有的尊严?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以一个同性恋者的身份要求与他们平等的对待与目光?
      到底是我沒资格反抗还是他们没有资格对我说三道四?
      没有人回答我这些问题。
      MP4里面依旧放着那些(在我看来)很香艳的GV。两个赤身纠缠在一起的美男曾经是让我热血沸腾的画面,但此刻我沸腾不起来了。因为我一下子顿悟了。平等什么的,在大众的普遍认同的所谓道德之下全部都是屁话。
      我突然就由衷地觉得愤怒。狠狠地把MP4摔到地上,MP4在地上开了花,白色的塑料片从地板上弹起来,其中一片划过我的手背,像流星一般擦过,留下一道鲜红鲜红的轨道。
      流血了。那应该是很痛的,但是那一刻我已经没有了感觉。我有点无措地蹲在马桶上抬头看天花板,满眼白茫茫地一片。然后我就感到眼眶和脸颊都湿了。很本能地用手背去擦,擦了又湿湿了又擦。等到我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我照一下镜子,我发现脸上血痕泪迹纵横斑驳。在那些血和泪中间,我觉得自己老了三十年。
      就是在那段茫然而无助的日子我开始注意到他。这个沉默的内敛的男生,在所有人都拿我当笑柄的时候他只是在中间坐着,翻着他手中的书,不参与也不旁观,仿佛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男生,在班上其他男生笑得最凶的时候他在中间冷冷地说一句“你们真无聊”,然后,离开。
      那些正笑得热闹的男生突然就冷下来了。他们从未想过会有人对他们的行径表示不屑,他们甚至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在践踏别人的灵魂,是犯罪,是死刑!所以他们被他的冷淡与不屑慑住了。
      他走到我身旁的时候冲我善意地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这个不经常笑的男生,笑起来竟然是那么好看。那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就像沉睡了一冬的野草遇着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一般觉得好像一潭死水的自己在几秒钟一间回复了生机。那种温暖与愉悦,已经不是我用语言能够描述的了。
      在那以后,所有人仍然像对待过街老鼠一般对待我。只有他,只有他,只有他对周围那些嘲讽的目光熟视无睹,对我亲切对我温柔对我慷慨对我诚恳。尽管他知道他做的一切除了周围的人对他的疏远和鄙夷以外什么都不会得到,但他还是那样地对我好。
      他像对待一个挚友一般跟我说话,给我说遇到的趣事,跟我开玩笑;他像对待一个孩子一般关心我的生活习惯,叮嘱我注意身体;他像对待一只可怜又可爱的小猫一样时不时会轻轻摸摸我的头。是的,那样的亲昵,让我有时候会有那样的错觉,以为他就是我的恋人。
      但其实他不是。我很清楚,很清楚。那些阳光明媚的午后,每当我和他走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幸福,却又会觉得难过。跟他一起的时光很美好,但是他不是我的恋人,他不是属于我的,他不是!那所有幸福的瞬间对我来说都氤氲着恋爱的心动与温暖,那样的时光我连呼吸到的空气都是香甜的。每一秒钟我都会有紧紧地抱住他,扣紧他的手指,触摸他的体温的冲动,我甚至会认为他在某个时间地点场合会突然情不自禁地抱着我。但其实那一切的心动与温暖都只是我的臆想,他是一个男生,一个正常的男生,他不会对另一个男生抱有朋友以外的想法。我所谓的幸福,其实只是我吹出来的泡沫,不消一瞬间,它们全部都会在空气中销声匿迹。是的,我明白,我真的明白。
      只是,我真的无法抑制自己对他的感情,更无法抑制自己跟他在一起的种种幻想。是的我在恋爱,我爱上了一个人,然后与自己捏造出来的景象在谈恋爱。我在幻想中幸福过了,满足过了,然后,我的手心依旧冰冷。没有人能够给予我的手心一点温度。
      强大的反差令我痛苦不已,每次从幻想中醒过来我都只觉得呼吸困难。是的,这比什么都不曾拥有还要痛苦,痛苦一百万倍。
      于是我觉得,我需要解脱。

      “有人说,同性恋是一种病。”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跟他坐在食堂里面。午餐的时间早就过了,食堂空荡荡的,沒几个人。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故意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扯淡呢。”同样的漫不经心。
      “你不这么认为?”
      “当然。喜欢上某个人是没有理由的,这显得很理所当然,那么说的话,喜欢的是同性和异性也应该理所当然的。”
      “但那违反自然规律。”
      “但存在即合理,何况,人类早就把违反自然规律看得那么理所当然了。再说,动物中也有同性恋行为,只是人们不知道而已。”
      “那你会喜欢上一个男人吗?”
      我把一直到处游离的目聚焦到他的身上。我把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其实我的双脚已经在颤抖。明明天气寒冷,但我还是感到我的背上有汗水在流淌。我握紧拳双眼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我想那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在那短短的一段沉默中我觉得我度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他淡淡地笑了。
      “或许呢,这种事,谁说得清。”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是说如果不考虑家庭因素。”
      他又补充道。

      很久很久我都没有想明白他这么说到底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暗示。我也曾经想过其实他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暗示,只是单纯把自己的观点告诉我。但还是忍不住继续想他到底是在暗示什么,说白了,我只是在一厢情愿地希望他其实是在暗示他喜欢我。
      我明白自己的想法其实或多或少是带有臆想的成分的,但是我真的无法让自己不去这么认为。一直以来的阴郁与悲观让我觉得其实我可以试着往更乐观一点的方向想,于是我便有了理由去幻想,幻想这一切将会有一个很美好的结局,幻想我离我的理想只差那么一步。
      但是,那毕竟是幻想。

      周围的人开始把他也当作嘲讽的对象了。他们说,喜欢男人还耍酷,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恶心。我咬着牙狠狠地瞪他们,但他们只是笑得更凶。他走过来拍拍我的头,摇摇头示意我别管他们。我撅了撅嘴刚松开牙关,那群人又在身后开始起哄。
      “瞧他们恩爱的。”
      “那带把的小婊子终于拉到客了嘛。”
      “那客也是正直在架子里,□□在骨子里呀。”
      然后是一阵怪笑像浪一般从身后袭来。
      我感觉到我的双手双脚在颤抖,我感觉到我的耳根在发热。他拉着我的手,紧紧地抓住。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实在无法压抑肚子里面的怒火。我甩开他的手,之后我一切的行为完全脱离我的思考。我用我仅有的力气冲进人群里面扯起其中一个人的衣领——其实我也只是扯起了他的衣服而。在扯住那个人的衣领时我突然觉得不知所措,不知道往下应该做什么了。那个人先是错愕了一下,然后冷了一下脸反过来把我的衣领抓住。明显他的力气比我大,加上我根本就只是一个白条鸡,也不过就是两三下子的事情,对方已经把我整个揪了起来。
      我还是紧紧地抓住对方的衣领,就好溺水的人拼命抓住身边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一样,但无疑这明显对那个人是造不成一丝一毫伤害的。我有点无力,抓住对方衣领的双手渐渐开始松开,但是对方并没有因此而把我放下,相反,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脖子。我感觉到他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注入我的脖子,我感觉到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的一切变得不清晰,所有东西都好像是一场幻觉,一场梦境。我有这样的错觉。
      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的时候他冲过去狠狠地把抓住我的人手甩开。我跌跌撞撞地退到一旁,昏昏沉沉地抬起头只看见他在人群中间和周围的人扭打到一团。尽管他平时那么沉默那么内敛,但是他爆发起来的力量却是惊人的,在人群中他一次又一次将扑向他的人击倒。但毕竟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他再怎么力量惊人终究敌不过群众的力量。数不清的拳脚落在他身上我看到他的力气渐渐衰竭,但是他的双脚还是稳稳地站在地上,丝毫没有退却和怯懦。
      清醒过来的我看到他的嘴角挂着血丝,瞳孔也逐渐变得混浊起来。我知道这非常不妙。非常本能地我冲进了人群拉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外跑。我明知道那群人看到我们落荒而逃的境况就会心满意足地停手但是我还是不断地跑。逃离,逃离,逃离,带着他一起逃离这狼狈而残酷的现实,那是我当时全部的想法。
      我带着他跑到了教学楼的天台,那个鲜少有人光顾的地方。我让他坐下,我自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略略呆滞的眼神和身上斑驳的淤青,我的心脏在抽搐,肩膀在颤抖。哆嗦着从口袋里面掏餐巾纸,我抬起颤抖的手想去擦掉他嘴角的血,餐巾纸刚碰到他他就本能地缩开。我睁大眼睛抬头看着他,他很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疼。”
      尽管他这么说我还是很不是滋味。把手中的餐巾纸扔开,我把目光移到天空中。蓝的天,白的云,明明是洁净舒爽的午后,我却只觉得悲从中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默默地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的力气薄弱,但我感到他很努力地想抓紧我的手。我有点错愕地抬头,午后的阳光撒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温柔的目光。时光在那一刻变得缓慢。我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他伸出手臂把我抱住,彼此都很轻很轻地。我感觉到他的体温,感觉到他的虚弱,但是在阳光下我们彼此都变得很温暖,非常温暖。
      那时候我多么多么的希望,时间不断变慢,最后凝固,不再流动。
      但这是不可能的。
      缓慢起来的时光又逐渐变快,毕竟,灰姑娘只会在12点之前那短暂的时刻才是最幸运最幸福的公主。
      我感觉得到,他的手在我的背上渐渐变得虚弱,然后,无声无色地滑了下来。在他的手指骨节与地面碰触的瞬间,眼泪滑过了我的脸颊。
      他在医院里面住了两个星期。那两个星期我完全沒办法找到他,尽管最初把他送进医院的是我但是很快他的家人就把他转到别的医院了。至于是哪个医院,我无论怎么打听也得不到答案。
      辗转得知他出院回家的消息,我辛苦打探到他家的地址跑到他的家里却只看到紧紧关着的大门。我按了好几次门铃但屋子里面根本完全没有回应有点茫然地站在门外,在一阵有点难耐的安静中我听到了里面有那么一阵的骚动。骚动平息了以后我看见有一个中年妇女从屋里冲了出来,那是他的母亲,我知道。我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她已经哗的一声往我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我的脸热辣辣的像被火烧过一样,我甚至还能感觉到她那又尖又长的指甲在我脸上留下的伤口正在悄然无声地流血。我茫然抬头,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在愤怒,非常非常的愤怒。然后她揪起了我的衣领,发了疯似的骂我,抓我,打我。她咬字并不清晰,但是我听得见她在重复地嚷嚷:“你这个白长了一副男儿身的贱人,狐狸精,你怎么还不去死,还不去死?你害了我家囝囝居然还有脸来,滾,快给我滾!”
      我觉得很难过,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她骂我,抓我,打我,踢我。我的身体我的心脏我的灵魂都在疼痛,都在哭泣,然而我的眼睛却始终哭不出一滴眼泪。我知道我面对着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所以我根本没有资格在她面前流泪。有那么一刹那,我竟然如此如此真实地感觉到,作为一个同性恋,我犯着的是何等沉重的罪行。
      木门腾地被打开,隔着紧缩着的铁闸我看见了他的脸庞。他苍白了,他消瘦了。旁边有人扯着他的手用力地想把他拉回房间里面,他抓住铁闸,拼命地想要挣脱那只抓住他的手。然后他张开颤抖着的嘴,吃力地叫出我的名字。我咬著嘴唇想要说什么,他母亲就连推带赶地要把我撵走。我完全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勇气和力量,只好离开。在转身之际,我看到他最终还是无法挣脱那只抓住他的手,只得无奈地伸着苍白的手无声地呐喊着他不想被带走。然后,我背对着那栋大门缓慢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在我踏出那栋大楼的那一瞬间,我最终流下了眼泪。

      那之后的日子我觉得度日如年。我无法安眠,一旦闭上眼睛,脑海里面全部都是当天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以及他那无力却顽固的手。即使辗转反侧之后终于睡着,很快就会被噩梦惊醒。白天,我精神恍惚,每每闭上双眼再睁开的时候,我都有错觉,以为眼前又是他的家门,又是那一天的情景。
      我很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但是我又很害怕再去面对他。那只呐喊着的手和那愤怒而悲伤的母亲交替着不断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在两者之间我完全想不到哪一方才是我可以走的正路。
      就在我觉得我马上就要崩溃的时候,他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时我正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恍恍惚惚地在马路上刚踏出一只脚就差点被迎面而来的汽车撞死。在汽车司机的咒骂声中我退回人行道,懵懂地抬头竟然看见他扶着对面人行道上的交通灯看着我。开始时候我以为这只是我的幻觉,但注意到他看着我连嘴唇都在抖动的时候我坚信那不是幻觉。他更加苍白更加憔悴了——我相信我也差不多,他在那边艰难地喘着气,双眼却是看着我。我把目光移到交通灯上,我看到绿光。于是我又很自然而然地抬起了脚步,拖着浮动的脚步一步步走向他。
      明明是很短的马路但是此刻它却变成了一条艰难的征途,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看着他在那边对我笑,对我说着什么东西。被浮云遮盖的太阳此刻突然出现,把光芒洒到了他的身上,那一刹那,我好像看到幸福降临在我的眼前。
      我伸出手,我觉得我已经马上可以碰触到他。我打算走快一点,但在正要加快脚步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叫声,我扭头,迎面冲来一辆飞驰着的车。那短暂的零点几秒內我又看了一下交通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已经换上了红衣装。我甚至已经看见了不远处死神正朝着我挥手,然而那一刻我却完全没有了害怕,反而觉得无比轻松。噢,原来这就是死亡,这一切,不过如是。
      但事实是我没有死成。
      在那零点几秒他冲过来把我推开了。虚弱的他被车子撞到几米开外,倒在了一片惨淡的鲜红之中。我呆住了,许久许久拿不出半点反应,直至他在血泊里面又一次艰难而缓慢地想要伸手时,我冲到他的身旁。此时,我的眼泪已经流遍了我的脸颊。
      我抓住他的手。他抖动着苍白的嘴唇,许久许久,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我说:“
      救我。”

      在我的手心他的手渐渐地有了一点微弱的温度,我看到他的嘴唇又在轻轻地抖动。输液瓶里面的盐水还是一滴一滴地往他的体内注入,病床旁边的心电图依旧平静地一起一伏。午后的阳光不断地往外铺张,一直蔓延到他的病床上,流泻过他的脸庞,身躯。在萎靡的阳光中他憔悴的面容变得柔和。那一瞬间我错觉,错觉他在对我微笑。
      时光再一次变慢。
      脑海里重复出现着他用虚弱的声音竭力地对我说的那句“救我”。我半蹲着身捧起他的脸,那张没有温度的脸。我的嘴唇轻轻地擦过他的脸颊,然后我的手指顺着他的面部轮廓滑到他的脖子。然后我咬著牙齿用尽全力捏紧他的脖子病床旁边的心电图开始尖叫起来,但很快它就平静了,永远永远地平静了。我松开双手,最后一次触摸他的脸颊,轻声在他对他耳语:“对不起,我解救你了。”然后,我转身,走向那带来阳光的窗户。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一切又有一个新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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