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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阳之冷 ...

  •   冬至将近的早晨,微黄柔软的阳光轻轻抚摸着叶子已尽的树林,渗着阵阵的寒意。
      太阳直射点已离北半球越来越远。在北回归线以北很远的地方,那曾经炽热地残暴统治了这个城市一个夏季的火球,如今的威力也是如此有限,看着那柔弱的晕黄的光,不禁让人疑惑:这,还是原来的那个太阳么?
      现在还不是风的季节。
      只有那些或是东北或是西北吹来的冷风,虽然并不凛冽,但其中的寒意却能穿透毛衣,穿透胸膛,沿着血管一直渗进人的心房。
      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有太阳的早晨,依旧寒冷。

      踏着阵阵的寒意,莫名的他就来到了这里——城郊东头的水上乐园。
      现在是冬季,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人气,如果能按眼前所见来推测的话,应该不会有人能想到,这个现在看来荒凉、萧条、没有人气的地方,在整个夏季是多么的热闹喧哗。
      人们是多么容易抛弃呀,对于一些东西只要是稍微过了时节的就厌弃了,甚至不愿再看一眼,只有等到再度被需要时,才再次心安理得的返回,重温一下过去的欢乐。
      踩着厚厚的发黑的积叶,脚底下发出吱吱的悲鸣,那或许就是落叶的呻吟吧。心中不禁泛起阵阵苍凉。早几经过了落叶子的时节,直到此时地上还有落叶的,那只能证明这个曾经的宝地已经被人遗忘了好久……
      偶尔有阵寒风吹过,却意外地,没有听见悲叶的哭泣,或许是被埋藏得太久,连心都已经腐化了,腐化了的东西又怎么会哭泣呢?或许也只有在意外的重击袭向它们的心的时候,那些压抑而又腐化的枯叶,才会在彻底的毁灭之前的那一瞬间发出最后的嘶吼。
      他嘴角微微地一弯,那抹笑容竟比寒风还冷,可那深藏在眼睛里的无奈与渴望却渗透在寒冷的空气中,让人看了忍不住想哭。
      他踏着枯叶直径向水上游乐园走去,只留下一个灰色的修长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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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火的盛夏,天空上的暴君仿佛是吃错了神药,拼命地施展着自己的威力,整个城市如同一个大蒸笼,蒸笼里的每个人都在冒着腾腾的热气,死气沉沉地等待着被蒸熟的命运。知了有气无力地嘶叫着,像是十分理解“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真谛,拼了最后一口气也要这在整个死气沉沉的城市中爆发出来。

      可是在城郊东头的水上乐园又是另一番景象:人们欢笑打闹着,晶莹的水在阳光下透着钻石般的神采,跳跃着,紧紧地贴在人们的手心、眉间、面庞……人们被这钻石的清凉所感染绽放更为欢快的笑容。

      小男孩正着大大的眼睛站在这充满笑声的乐土的门外,仿佛不可自信地看着乐园里各种高大的游乐设施。那一双棕色的眼瞳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不知为何,那天空上的暴君的威力在这神奇的门外竟变小了,阳光带着清新的香味,柔和地抚摸着小男孩的旧T恤。一种暖暖的感觉爬上心头,多神奇呀!他像慵懒小猫一般在温暖的阳光下耸了耸肩,眼光盯着那道神奇的乐园大门竟迷离了起来。
      多么神奇的一天呀!
      他痴痴地望着门,只觉得被牵着的手一紧,两条腿下意识地跟着冰冷的大手向前迈去,仿佛就像在做梦一般,人潮和周围的景物逐渐向后退去,只有那座梦中的大门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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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站在萧瑟的乐园广场上凝视着不远处的大门。
      在他看来那座大门早已不复高大。厚厚的尘土沉积在顶部和边角,那些被蜘蛛们抛弃了的网儿,随着细细的刺骨的寒风瑟瑟地抖着。上头那曾经鲜艳得欢快的油漆也已经被这不长的时间所剥落了光泽,变了颜色。
      夏季的光荣带不到冬季!

      淡淡的阳光显得很无力。
      男人无意识地搓了搓手像是在取暖,却又更像是在擦拭着什么。他凝望着旧旧的乐园大门,眼里没有一丝的光彩,就如同一汪幽深的死水泛不起一丝的波澜。
      跫音在整个广场上清晰地响起,他似迈着闲步,慢慢地向游乐园逼近,是的,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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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欢快的笑声越来越清晰。
      他可以看到许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在欢笑,他们的笑容比太阳更温暖,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这不禁让他怀疑,那是否就是天使的微笑。
      许多对父母也挂着惠心得微笑,在享受着夏日透心的凉意的同时,也享受着孩子们快乐的笑颜,也拾起童年的碎片重温那逝去的童年。微笑在他们的眼角延,暖意也在男孩的 心中越扩越大,泛起心中层层的涟漪。
      难以置信,妈妈竟然会着带他来到这夏日的天堂。
      不远处一位年轻的母亲正轻轻地给她的孩子擦拭去眼角的水珠,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就仿佛擦拭得是个无价的工艺品,那样的专注又那样的倾心。
      小男孩专注地看着,完全没有意识到一朵令舒心地笑容在他嘴边绽放出最美好的光华。
      妈妈也会这样子为我擦拭去眼角水珠吧?
      他幻想着母亲看他时的眼睛,高兴时应该是怎样,关心时又应该是怎样,生气地时候又应该是怎样……一双棕瞳的眼睛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或颦或瞥呈现着各种表情时候的样子。
      阴霾过后总是晴天,今天以后应该会是好日子的开始吧!
      那只冰冷的手依然在拉着他向前,男孩用轻快的步子跟了上去,又回头看了看那对母子,只是这时他看见的是他的母亲在轻柔地为他擦去水珠,亲呢地陪她玩耍。阳光为他头上的水珠折射出七色的光彩,在七彩的阳光中他看见了母亲温柔的目光和和蔼的微笑。
      男孩笑着转过头去,双脚仿佛踏着云越发地轻快了。
      暖暖的阳光在他的旧T恤上度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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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停在“水之车”的栏杆前。
      一双稍微有些粗糙感的大手,忽然猛地一敲已经剥落了红色油漆的栏杆,栏杆剧烈地颤抖着,并“嗡”的发出一声呻吟,而后渐渐弱去。
      男人的情绪有些激动,胸膛一起一伏。突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巴微微张翕,像是要大吼,可是发出的却依然只有无声,他将头埋了下来,撑着自己的双手。像一只竭力的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无声地呐喊着发泄着。

      “吉安。”男人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叫他。
      “吉安!”背后那清澈的声音又在呼唤他,平淡却略带着兴奋,像是矿泉水中那种微微的甜。
      那个叫吉安的男子像猛地被石化了似的。
      “不可能,不可能的,那不可能的……”他喃呢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吉安!”
      “雷德!”当声音在度响起时,吉安疯也似的会转过身来,伸出双手想要抓住那悬浮在空气当中的声音,更想找出那呼唤着他的熟悉的身影。
      然而在这空旷的乐园中谁都没有,在这一刻,就连化泥的连落叶和冷冷的阳光也都静默无声。
      吉安绝望地跌落在地,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
      不自觉地,脑中闪过一双湖蓝色的大眼睛,那眼神带着春日的喜暖,眸中藏不住的笑意,像瀑布一般地直泄而出,让人顿时生出沐浴春风之感。
      “吉安!”清澈的大眼睛在这冬日的天空下微笑成了一弯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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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第六大街的街角,吉安一人静静地坐在露天的咖啡座上。
      轻轻搅拌一下勺子,顿时浓香四溢,纯正的格拉弗让味蕾顿时在舌尖绽放,浓厚而纯正的咖啡和清纯的奶香如同两支相生的藤蔓,悄悄地缠绕,在不知不觉中就俘虏了人的味觉。
      仿佛格拉弗浓稠的牛奶与咖啡一般,吉安与这个世界看是融合在了一起,其实在骨子里,世界与他是格格不入的,这个只有吉安自己才知道。只不过泡咖啡的杯子从来都不是玻璃杯,而吉安自己也不愿去打破那瓷制的咖啡杯,或许他也更喜欢那样――不透明的咖啡杯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很好的保护。
      将小费与资费轻轻地放在盘底,吉安离开了座位向街边走去。
      他身着白色的西装,黑色的皮鞋擦得铮亮,一幅黑框的眼镜让他看起来更斯文,也多了几分书生气。现在的吉安也算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了。
      抬头望了望天空,像是在沉思着什么,棕色的眼瞳在秋日湛蓝的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深沉。
      的确,经过了几年的努力,现在吉安有了稳定的收入,虽然还只是一般的公司员工但前途还是光明的。况且他还找到了一份类似家教一般的兼职,如此一来吉安目前的生活跟当年自是不可同年而语的。
      提起当年……吉安是没有“当年”的!对于童年的一切他都闭口不提,也从不去回想。吉安的自控能力非凡,即使是遇到记忆的洪流泛滥之时,他也能在洪水即将溃堤的最紧要关头,及时而准确地关起闸门,以确保那些躺在坟墓里腐烂的记忆得以安宁地继续沉睡、腐朽。
      其实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啦。在这水泥铸成的森林里,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着这样的经历,可是那又有谁会知道有谁会在意呢?在这速朽的森林里,人们从来只有“现在”,没有“过去”与“将来”。

      吉安静静地走着,独自一个人,背影显得有些孤单。他显然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人川车流可能已经被他遗忘了,可就在我们以为他已忘我入定时,他却又适时地抬起头来将周围的喧嚣迅速地扫了一眼,眼角的余光稍微有些尖锐,如同刻意收起锋芒的小刀,只是微微露出刀骨逼人的寒光。或许就算是对这喧嚣打断他的思想表现出不满吧。
      但这一表情很快的就被另一种刻意的闲适的神情所代替。
      他随意地将双手插在裤袋,转身拐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很小,小到平常人甚至于难以将之称之为巷子,或许强其称为两栋高楼之间的夹缝或许会更为贴切。夹缝见不到阳光,就算是在夏日最盛之时,天上的暴君也无法将炙热的触手伸进来,即使是祂――Apollo盛怒着将这片水泥的荒漠化为灰土也无法改变这一不争的事实:黑暗才是这里的主宰。
      这里没有所谓的白天和黑夜,这里的“异教徒”只对暗进行崇拜,七罪是暗间常演的戏。在这光的死角不需要正义的面具,流浪的猫儿狗儿也留连于此,他们与老鼠蟑螂一起,共享这人间的珍馐盛宴。
      “哐当”吉安踩着了躺在路中间的一个罐头盒子,回音在这阴深幽长的巷子里面回荡。吉安不以为意,因为像那样的垃圾总是零散地散布在这路中间,或是成堆地堆在墙角。类似这样的夹缝他不知走过多少次了,他还有什么会在意的呢?
      是呀,很多次了,早已记不得是多少回了……吉安适时地关起了记忆的盒子,又一次洪暴就这样轻易地被他制止了。
      皮鞋清脆地敲击着地面,跫音在整条夹缝间反复的回荡,竟给人一种庄重而又安心之感。
      前面渐渐可以看见了光明。那光明是多么的耀眼,明白色的光线强烈得像一张白色的幕布,遮住了人的视线,让人看不清在那强光织成的幕布之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一番天地,天堂或者是地狱?
      吉安继续向着那道光幕走去,不紧不慢的脚步好似还带了些闲适的滋味,然而那平稳的回荡的跫音,却又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庄严。
      看起来就要到这夹缝的尽头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一支脚踏平静地抬起,然后渐渐伸向了那条隔绝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光洁的皮鞋并没有因为穿行于这污秽的狭道而沾染半点污点,浓烈的白光在上面映出一个光点。鞋尖轻轻地在光幕上划开了一个圆点,幕布的那一头,脚尖似乎是找到了支点,身体的重心自然地前倾,瞬时间洁白的光芒顿时流遍了他的周身,秋日明媚的阳光即刻将他镀上一层圣洁的色彩。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是在一霎间他就完成了转化,成为了阳光下圣洁的子民,沐浴着Apollo的恩赐,没有感谢,只是迅速融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

      一般人在明暗忽然交替时,总会出现短暂的失明或是视觉上的不适应。然而吉安这次却没有,这令吉安自己也很惊讶。暗討是否是这样的经历太过频繁,令自己的眼睛都已经完全地适应了过去。
      眼睛!
      吉安在人群中走着,却不想忽然被撞了个满怀,他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在那即将倒下的瞬间,他的大脑却只捕捉到了一个信息:眼睛,一双湖蓝色的大眼睛。
      似乎是被震住了,在那一刻吉安脑中的所有信息竟只有那一双水汪幽蓝的大眼,甚至忘记了要用手去撑一下地。他一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臀部与地面亲密接触所带来的疼痛,一下才他清醒过来,他不禁后悔:为什么在刚刚的一瞬间自己就失魂了呢?
      实在是太丢脸了,吉安想道,居然在这大庭广众这下出丑了。
      周围扫来了许多看好戏的目光,甚至有些人干脆就停下了,等待着“剧情”的后续发展。
      而那肇事的双眼的主人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中踉跄了一下,等过了好一会儿才稍微缓过神来。
      吉安这才有机会看清楚他。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男孩,长得十分清秀,细细的小鼻子,桃红色的薄薄的嘴唇微微张翕,喘着气儿,大概是刚才跑得太急太快了。整张精致的小脸最妙的大概就是他的眼睛了吧,清澈的眼瞳,显得十分纯真,但细细看却又能在里面发现一丝不和年龄的狡黠和老成。
      吉安就这样坐在地上细细地端详男孩的脸。
      缓过神来的男孩看着就这样坐在大路上的吉安,狡黠的一笑,也不道歉,直径又向前奔去,拐进了刚刚吉安所走过的巷子。
      吉安就这样坐在地上目送着那孩子离开,直至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还一直坐在大路上呢。慌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他心情沮丧,居然就这样丢脸的一直坐在大路上,他的一世英名恐怕就要毁在这上面了!他一面祈祷着目击者中没有认识他的人,一面心疼着他这身新西装。快步逃离了这令他难堪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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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着旧T恤的小男孩站在“水之车”的栏杆前静静的等着,等待着他的母亲。

      一个红色卷发的女人拉着那个棕发棕瞳穿着旧灰色T恤的孩子,停在了“水之车”前。
      女人的身材有些高挑,一条鲜艳得有些夸张的连衣短裙,松松垮垮地包住了那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身子,识货的人只消一眼就能辨认出那是地摊上粗糙的劣质品。女人的双手很白,白得就像是从来没有见过阳光,一只手紧紧地抓着男孩的手腕,涂了鲜艳的指甲油的指甲一半陷入了男孩的肉里,奇怪的是他们俩居然都没有发觉。
      男孩见女人停下了,也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仰起头用询问的眼光小心翼翼地询问。可是衣着鲜艳的女人并未看他,只是盯着乐园的某一处,大概是在沉思。
      女人背着阳光站了好一会儿,而男孩只是默默地站在她的阴影下,用一种天真和不解的眼光仰望着她。
      男孩觉得有些失望:阳光照不到他母亲的脸,因而他无法看清母亲他双棕色的眼睛。平时他喜欢在母亲不注意时躲在墙壁的后边偷偷地偷看她,他尤其喜欢看她的眼睛,他曾无数次在脑中想象过她看他的眼神。这时候男孩脑海中的那双眼睛又与刚才在乐园里看见的那个年轻的母亲的眼睛重叠了,男孩痴痴地陷入了遐想,不觉一缕微笑爬上了他的嘴角。
      男孩的母亲抖了抖男孩的手,将男孩从神游中拉了回来,说道:“我去买个气球来,你在这里呆着哪都不要去。”眼睛依然对着乐园的某处,语调没有一丝的波澜,就好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状况一般。
      说完便放开了男孩的手,也没有再多看男孩一眼,就直径离开了。
      男孩有些沮丧,他依然没有看见那双期望中的眼睛,但他并不妥气,只是按照母亲的吩咐站在原地等着。

      阳光出奇的温暖。小男孩望了望那温柔的那天上温柔的太阳,又回过头来专心致志地等着。母亲已经去了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呢?Apollo的光辉洒在他的背上和那半侧着的脸上,为他专注的双瞳注上了星空般闪耀的光彩。他凝视着母亲离去的方向,瞪大了双眼看着过往的人群,生怕将母亲漏掉。
      可是来来往往的人过了一波又一波,母亲却依然没有出现。
      男孩站得有些麻了累了,便半蹲下来,让脚得以好好的休息一下,可是眼睛却依然紧盯着过往的人群,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Apollo――那统治着这片天空的君王,驾着金色的马车,从东边一下飞驰到了西边。

      小男孩依然站在那“水之车”前等着,他时而蹲着、时而站着、时而又踏着步,以稍为缓解一下腿脚的劳累。
      他有些埋怨自己:要是我当时鼓起勇气说我不要气球,那大概就不用等这么久了吧?母亲什么时候才回来呢?会不会她在乐园里迷路了,找不到我了?那我要不要去找她回来呢?可是母亲说过要我不要离开这里的……
      他胡思乱想着,却不觉整个乐园已经笼罩在黄昏的橙光中。
      海水总是朝涨夕落的,水上乐园的人潮也是一般。当昏黄的光线渐渐暗淡时,一拨又一波的人群继续享受着今日延续着的欢乐,说着笑着涌出了乐园的大门。
      男孩只是落寞的坐在地上看着退去的人潮,坚持在“水之车”前面孔地上等待着,Apollo的马车渐渐西去,余晖将他的影子拉了好长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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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安在顺利逃出了众人的视线后,终于平静了下来,又混在人群中,向他的公司走去。他是趁着午饭时间出来的,现在也该是回去工作了。
      顺着人流他,愉快地走着,刚才那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感觉实在无法令他喜欢,他人的目光会让他紧张,每一道目光对他来说仿佛就是一条蠕动在他衣服下的虫子,让他坐立难安。相比之下他更喜欢默默的去做每一件事,无论是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整齐的石板街道是如此的光洁、宽敞,看不到一点垃圾,很难想象在这人潮汹涌的大道竟然会是这样的整洁干净,干净到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在这里永远不会出现一丝的污秽。
      吉安自在地走着,那双铮亮的皮鞋愉悦地在光洁的石板上敲出嗒嗒的乐声,却不留一点痕迹。天空不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经过一个FASTFOOD站,他停下来买了份套餐。
      “迫于舆论的压力,警方成立一个重案组,以追查近半年来的连环凶杀案。上个星期五,又一具尸体在东郊的一个水塘里被发现。死者为一个13岁男孩,目前警方已发出通知请家属前来认尸,本台将会对这一事件进行追踪报道……”
      店里挂在墙上的灰色金属壳电视机正不断地报道着最新的消息。
      吉安毫不在意的扫了几眼。
      街上的人看起来都十分平静,仿佛凶杀案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他们好像既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也不为死者感到悲伤。他们的表情都极度正常,正常到恐怕是飓风也吹不起半点涟漪。
      在被光普照的城市中,在这整齐得没有几乎是没有一点污秽的街道上,人们安心的生活着。
      吉安喝光了他的最后一口可乐,随手将杯子丢到了垃圾箱里。
      城市中的人们只有光明鲜亮的一面,但真正的他们却永远活在光之暗面。
      不自觉地微笑,一双棕色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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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歪歪斜斜地走着,他看起来有些脱水,有些暴开了的嘴唇一张一翕的喘着气,气息有些混乱。
      夏日的太阳暴烈地灼烧者,男孩感觉到口干舌燥,他抿了抿嘴希望唾液能缓解一下他口中的干涩。他已经走了两天了,饥肠辘辘的。他不知道他裸露的肌肤已经被阳光灼得黑红,他只是觉得在汗流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就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烧烤。
      好几次他都要倒在路上,但是他还是坚持了下来。他要坚持:他要回去告诉她的母亲,他有坚持在等,可是到天黑了以后就被两个高大的叔叔给赶了出来。他觉得母亲应该不会责骂他的,即使会责骂他也不怕因为这一次母亲也有不对——她一定是买气球后看见好玩的东西了结果就一个人去玩了,把自己给忘了。
      他没有钱不能做汽车,所以他决定走着回去。他想着,不觉得又有些后悔,他也不知道怎么这么远,明明做汽车的时候很快就到达了的……
      男孩疲惫地走在大街上,这些街道虽然比不上市中心的那样车水马龙,但时不时也有好些车和人经过,不过大家都太正常了,看不见那个穿着旧T恤的那个小男孩。

      男孩走走停停,时时搀一搀树或者靠一靠栏杆。他的意志在支持着他:或许回家以后就会看到母亲激动而又心疼得眼神了,那双他想了好久的眼睛,第一次投向他的眼神应该就是那种激动而又欣喜,对,应该是百感交集的那一种。
      他兴奋地想着,棕色的眼睛有仿佛是看到了希望,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兴奋给他那瘦弱而又疲惫的身躯注入了些许体力,他似乎感觉到阳光没有那么猛烈了,咬着牙他向前方又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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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安没有想到他居然会那么快的再次见到了那个撞倒他的小家伙。
      穿行在另一个鲜有人走动的阴暗街角,无意中看见几个不良少年在欺负那个蓝眼睛的孩子。虽然吉安本人并不认为自己会是个好人,不过他对这个狡猾又清澈的孩子,实在是感兴趣得很。

      “小子,你以为你逃得了的吗?快把东西交出来!”一个大块头的少年威胁着说,脸上的肌肉有些抽动,说话时也有些威慑力,身后的几个混混随声附和,看来那必定是那一伙人的头了。
      蓝眼睛的男孩被他们堵在了墙角,逃是逃不出去的。吉安饶有兴味地站在远处观望着,这孩子接下来会怎样做呢?

      夜已经静森森的降临了,可是这街角的生活却刚刚才开始。
      一个混混走上前去,用手抵住了蓝眼睛男孩的脖子,小男孩的了被迫抬了起来,他那清澈的眼睛反射了街角微弱的灯光,闪烁出奇异的光点,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嘴角?吉安有些疑惑:在这昏暗的巷子里,他站在远处怎么可能看得见男孩是否在笑?
      他正想仔细看清楚,却被大块头愤怒的声音打断。
      “你小子,敢嘲笑我吗?不要以为你是龙头的禁脔,我就不敢打你了!你这个贱人!除了有这副皮囊还有什么……”
      话音还未落,吉安就听见脸庞与拳头猛烈接触极富质感的声音。
      几个混混见头人上手了,也跟着扑了上来。
      吉安似乎又在混乱的几个人中看见了男孩那特别的笑。仿佛是受了蛊惑,他竟冲过去,用一支手护着自己的脸,另一支手奋力架出了男孩,然后拉着他狂奔出这僻静的小巷好远。

      真是太丢脸了,为什么一遇上这孩子他就要倒霉出丑呢?明明可以解决得更漂亮的,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会被不良少年追着跑,真是丢死人了。在摆脱了流氓少年的追赶和叫嚣后,吉安终于平静了下来,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不满到了极点:又不是不能打架,难道就不能表现得好一点吗。吉安不断地自责:逃跑居然还挂彩了……
      再一看旁边喘得不行的男孩,一边脸已经肿了起来,手上身上都有多处伤痕,凭着他在孤儿院里积累起来的经验来看,那应该都是皮外伤并不十分严重,只是可惜了男孩那张好看的脸,恐怕暂时要不能见人了。吉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禁笑了出声来。
      “你笑什么!”男孩有些不高兴,怒视道。
      “我只是好笑我们俩这狼狈的样子。”吉安坦白道,“是不是你又撞倒了人家不道歉,所以才招到人家报复的?”吉安笑着说。
      男孩“哼”了一声,将头摆向一边说道:“我只是拿了他们一些东西罢了!”
      说着将两小包白色的东西很随意地扔进了路边的一个垃圾桶里。吉安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心领神会——他大概知道了那是什么东西。看来真是个善良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实在是不适合生活在这样杂乱的一个环境里。
      “你多管闲事,我是不会感谢你的!”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啊,吉安想。“我叫吉安。”
      “雷德!”蓝眼睛男孩有些赌气地说。
      略微顿了一下,雷德又开口,带了些揶揄的语气:“带着两张脸的人,现在你用的是那一张啊?”
      “你说呢?”吉安反问道,没有半分的反感或不悦,眼神中却闪动着兴奋的光彩。
      他不动生色,心里却难以平静,仿佛一个担负了很久的担子忽然卸下,而轻松的异样心理,只觉得无限的畅快。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那时在心底就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而这个决定也间接地决定了他的后半生。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雷德趴在大桥的护栏上随意地问吉安。
      “公司的工作咯,我今天辞了那份家教的工作。”
      “为什么呢?”
      自那天晚上之后,两人又见了好多次,虽说都是偶遇,但每次吉安都觉得是他自己在制造“偶遇”。他这是怎么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现在他正在物色适合的公寓,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的,以至于上班时走神出了点小错误。不过关于这点,他似乎并不想让雷德知道。
      “不知道,大概是有些混乱了吧……”吉安靠着护栏,有些情绪低落,手指杂乱地在护栏上轻敲,发出嗒嗒的声音,“今天在公司又出了点小错误。”
      “你不是出门都会带上两张脸的吗?”
      “那不代表不会犯错误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带的另一张脸是什么样子的?”眨着湖蓝的双眸,带着些好奇,雷德轻问。
      一群白色的海鸟迎着西去的太阳起飞,阳光为它们束上了金色的铠甲。
      一双影子在大桥上越拉越长,沉默是夕阳中的咏叹调。

      墨蓝的天空作为最好的幕布,一轮满月充满了血色。红月——或许曾经被人看作不祥的存在,可是在今日已经不会有人在去在意它了。于是天空就只有这一颗孤独的红月静静的守望着大地。
      “鸟儿或许应该停留的……”
      “可是那些鸟儿不需要笼子!”
      黑夜张开那看似博大的胸怀,万物吞尽,于是过往都消逝在氤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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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克街是市中的棚户区,低矮简陋的小屋群落在不远处的大厦的对比之下,就如同和巨人站在一起的侏儒,显得自卑而落寞。
      狭小的过道阴湿阴湿的,一块块的深到发黑的青苔,沾着背阳的寒气,让人有种透心的凉感。
      男孩倚扶着湿冷的墙,向前走着。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恍惚,脚步不稳,有些跌跌撞撞的,好几次都差点儿要摔倒,但踉跄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倒下去。他换了个姿势,用后肩倚靠着墙壁,让身体的中心更多地转移到墙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凉的墙壁渐渐缓解了他被阳光灼伤的辣痛,也让他因为疲惫而混沌不堪的神志更加清醒了一些。

      一扇低矮的木门,用几块较厚的木板装订拼成,门上有些湿润,走进仔细看还可以看见一层细密的水珠。几簇白色的小蘑菇在门缝上探出了脑袋,互相拥挤着,给这呆板的门上增添了许多生机。门并没有锁上,只是微微掩着漏出一条门缝来。
      门轻轻地被推开,发出细细的“吱丫”声。
      屋内很暗,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儿。屋子不大,里面格成了两层,外面似乎是个厨房和起居室的混合物,里面就应该是间卧室了,南边的墙角有个简易的楼梯,上面应该是个阁楼吧。看起来在一个如小的空间内,也算是合理的利用每一寸空间了。
      家具都很旧而且看起来还有些脏,但摆放得还算整齐,看起来也还算是有些整洁的,大概是并不勤奋的主人也有在尽力保持这屋子里的干净了。
      里层的卧室里似乎有些响动,似乎是摩擦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是时,空气竟有些躁动了起来,仿佛是从那卧室中涌出一股燥热的气流,如温泉的喷发,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让身处室内的人也有些躁动了起来。
      凌乱而急促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唏嗉”声,在渐渐靠近后竟变得异常的清晰,男孩有些急躁,但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他慢慢地靠近那里层的卧室,轻轻地,仿佛是害怕惊扰了什么。

      那是两条绞缠的蛇。
      白色的肌体绞缠着,并牵扯着周围的空气,如同是咖啡搅拌机,不停地搅动出暧昧的气氛,放出层层的热气。
      男孩倚在门上。
      只见一个高大男人趴在母亲的身上,锯木一般拉动着,兴奋地喘着粗气。
      男孩此前并没有见过这个男人,虽然家里经常来过很多个陌生的男人——有的偶尔还会出现,有的只出现过一次。但是凭着男孩那超强的记忆力,他还是敢确定的,那个男人他以前并没有见过。
      仿佛是意识到人的目光,男人转过头来,眉宇间夹着恼怒。
      还没待男孩反应过来,一盏台灯迎面飞了过来,砸在了靠门的墙上。亮晶晶的“碎花”飞溅,在男孩的脸上划出细细的红线,红线渐渐延伸,渗出淡淡的腥咸。
      陌生的男人咆哮着,喘息着,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双眼中凝聚着欲望和仇恨,狠狠地盯着男孩,仿佛随时都会扑上去一口将他脖子咬断。□□不断地冲击着,如同上膛的机关枪轴,发泄着淤积的子弹。
      男孩似乎是被吓着了,忘记了躲闪。只是双眼直直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母亲,似乎实在求助,却更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呯”在他脚边开花的玻璃杯,一下将他击醒,他慌忙择路却不慎撞在了门上,右脚不稳地跌在了地板上。
      一声兴奋得长啸,将他惊的瞬间忘记了自身的疼痛与疲惫,本能地用支地的双手向前,奋力地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拖走。

      男孩坐在家门口的旁边,看着陌生男人趾高气昂地从家里走出来,那令人厌恶的脸泛着红光,似乎还吹着口哨!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如同肥皂泡泡般在瞬间幻灭——母亲那张面无表 情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
      她还是不愿意看我一眼啊。男孩忽然感觉到一阵虚脱。
      从来都是那样子的!他只有在母亲专心忙家务时候在墙脚偷偷看地,透过那红色的发帘,才能看到母亲那美丽的棕色的眼眸。但是们目光却从来不会相遇。
      男孩又忆起水乐园中所见的那对母子,忽然感觉到有点冷,冷得他的胃都痉挛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在有些发灰的天空上,明明在城市的方向挂了似火的艳阳,可为何他却感觉错入冰窖。太阳啊,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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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你带了些吃的来。”吉安将手中的袋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找了张凳子上坐了下来,这是个新装修的一室一厅的公寓,没有什么太多的家什,显得有些空旷。唯一的亮点或许就是那放在窗前的一个茶几。一束纯白的水仙花,旁边放着一只小巧的笼子,一只雪白的鸟儿在笼中活泼的乱跳,时不时地颤动下羽毛。这单调而沉闷的房子仿佛因它而又了生机。
      吉安有些无奈:“你还是没有去学校吗?”
      “我不需要那个。”雷德不耐烦地喊道,“你总是那样多管闲事,先是这公寓,然后是学校,再下来是什么!……我不会感谢你的!”桌子上可怜的白色小鸟似乎被雷德的声音吓着了,不安的扑打着翅膀想要逃避,却被钢丝笼子所阻挡。
      “没有知识是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吉安苦口婆心地劝说,“外面混乱的生活不适合你。”
      “够了!”雷德歇斯底里,幽蓝的双眼酝酿着一场风暴。
      “我并不是想左右你,或是拘禁你,我只是不想你,不想你像……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冷静一下吧。”吉安似乎很平静地起身离开。
      留下身后一阵拳头与墙壁激烈接触的声音和一句狂暴的嘶吼:“我不需要两张脸!”
      吉安很烦躁,很想砸东西。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理解自己了。他干嘛要为这个小傻瓜操这份心儿?可是每每当他要放弃的时候,那双幽蓝的大眼睛就会出现在他脑海里,他就是没有办法不去理会那个傻瓜小孩。看来自己真的已经快要不像自己了。

      稍微晚些时候,吉安从公司加班回来,他决定顺路去看看雷德。他还是不太放心那个看起来倔强坚强,实则善良的孩子。
      夜更深了,冬季尖锐的寒气逼向路上的每一个行人。横扫着,让行人知难而退,于是街上的人果递减。
      在买这套一室一厅的公寓的时候,他本来是打算和雷德一起住的。可是没想到却招到了雷德的拒绝,于是他做出了妥协:他让雷德住在那间新的公寓里,自己则搬回了出租屋去。
      想到这他不禁有些恼自己,买公寓一直不都是自己想干的事情吗,现在终于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他觉得自己现在实在有些窝囊。
      一路上不断地反思自己的现状,要不是他不信神魔,否则他都要以为是有人给他下了蛊了。
      公寓的楼下停了一辆车子,这本是很正常的事情却不知为何,让吉安十分不安。他轻轻地上了楼,见夜已深,他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向上去看看,不会打扰任何人,包括雷德在内。
      行至雷德的门前,忽然听到有人的哭泣声,他有些担心不禁打开了公寓的大门。
      在进入门内的瞬间,他竟有种时空错乱,穿越了旧事的感觉。
      客厅没有开灯。呜咽的哭声从里头的房间传了出来。回荡在有些空旷的房子中。钢丝笼子里,小鸟在黑暗中不安的拍打着翅膀。
      吉安心跳加快,不安也在整个身体中无可阻挡地扩散。他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拳头,蹑手蹑脚地穿越了并不是十分宽敞的客厅。那本来是不长的一段距离,但他却觉得他自己走了好久。眼前的景象不断重叠,他甚至怀疑他现在身处哪里。一双棕色深沉不见底的眼睛,瞪得老大。
      好容易才移到了卧室的门口,将内门拉开了一条细缝,双手有些颤抖,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一个约摸三四十岁的健壮的中年人双膝跪在地上对着雷德哭泣,仿佛是在忏悔。男人有着一对简洁与粗犷的眉毛雷,坚毅而刚强的身线和黝黑的肌肉都显得十分的健美。雷德则背对着房门,因而吉安看不到他的表情。
      健美的中年男人越哭越激动,一张坚毅而粗犷的脸和眉毛都要有些变形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吉安真的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看起来坚强的人居然也会哭得稀里哗啦。他也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雷德能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他说出“你带了两张脸”的原因。
      雷德伏下身子,用还有些童稚的朱唇亲亲的安抚了一下哭泣的男人,就如同牧师在南呢着,替主宣称:我,宽恕!
      吉安,悄悄地关上门。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平静了下来。他松开原来紧拽着的拳头。
      看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之所以急着要买公寓——就是想要保护那个孩子啊!可是如果鸟儿不需要停留,那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是他一直想保护的那一潭清澈,原本就并不存在?难道他所看到的都是幻象而已?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一颗狂乱的心像是遭到了鞭打,在逃避疼痛的时候,却无意间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于是他瞬间被那痛苦不堪的记忆所淹没。
      他轻轻地带上了公寓的大门,隔住了室内欲望的呻吟与嘶吼。
      他在现实与记忆中间豁然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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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安静地在阴冷的屋中的涂鸦,他用笔在纸上用力地划着,聚精会神,陶醉于其间。
      自从上次以来,他就没有再做过梦。
      母亲的脸越来越苍白,经常会看见她吃那放在卧室柜子里的药片。
      而那个陌生的男人没有再出现,但是更多的陌生男人来访问这狭小的空间,走马灯似的,却都也是一去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忽然对那个陌生的男人感觉到莫名地熟悉和怀念起来,甚至还有些期待他的再度出现。但是他也是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似乎也隐隐约约明白了,母亲“不小心”将他遗忘在水乐园的原因。
      现实的痛和频繁的失望已经教会了一个孩子,什么是绝望什么是遗忘,虽然他或许还不知道有这两个词的存在。
      他用力的画着,用心的画着,手舞足蹈,时不时还会露出兴奋的笑。
      一阵阴风将他的画纸垂落在微润的地板上,被渐渐的沾湿。纸上满满的画着抽象的人形,每个人形上都不等地画着各样的红叉,红色的颜料在渐湿的纸上慢慢渗透开来,有些触目惊心。一缕阳光从低矮的窗外洒进来,带着几分诡异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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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抚那沉睡的小脸,回忆那在脸上画出的一颦一暼。什么时候才又见那狡黠的笑容还有那狂暴的愤怒?什么时候呢?
      吉安站在窗前望着那渐渐划过的太阳马车,渐渐驶向终点。
      他想再看看那清澈的双眸,可是他却只是背着阳光,为盛开的水仙花浇水。
      水花从水壶中细细的流出,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晶莹的水花跳跃着慢慢地淹没了整束花朵,然后从高高的玻璃瓶里满了出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纯净的水墙,淡淡地镶嵌在纯洁的花朵上,为整束花添上了几分凄凉。这景象不禁令他想到了那幅世界著名的画——《浮尸》:少女带着对哈姆雷特的爱,平静地漂浮在湖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温柔地诉说着,那轻柔的水花便成了她的最美的嫁衣。平和,安静,纯洁,又有一丝辛酸的凄凉。
      他笑了,有些伤心,因为没有花能长时间生活在水里,即使是水仙也不例外……
      吉安一抬眼,便看见静静躺在床上熟睡的雷德。眼睛里包含着溺爱的光。对熟睡的人耳语:“你已经睡了很久,知道吗?……记得你曾经问过我,我的另一张脸,可是我不需要回答了。因为你只需要永远清澈……”吉安那棕色的眼眸笑得很温柔,很幸福。
      窗子的边上,那钢丝的笼子不知什么时候空了,只留下了几片纯白色的羽毛,原来应该是紧锁的小门,敞得很开,像是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一滴晶莹落下,滴进了沉浸了水仙的瓶子里,开出了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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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依然在屋里涂鸦,矮小的屋中是那样的宁静。阳光少有的从窗户上透过,在阴暗的屋里,显得有些刺眼。
      明明是住着两个人的屋子,却仿佛一个人没有似的。这对母子之间没有话语,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他们就那样互相无视着。过着似乎无声的生活。只有当有客人来“拜访”时,才让人觉得这屋子里有了些人气。
      忽然一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打断了男孩的思路。
      男孩抬起头,将视线跨过这混合起居室的另一头。只见苍白的母亲倒在地上,深红色的头发散开,盖着她的脸。母亲痛苦的呻吟着,带着些抽搐。
      “药……”她沙哑的声音有些颤抖,双手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那苍白而又有些嶙峋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了。
      “吉安,吉安……药……”声音里夹带着恐惧。
      男孩像被忽然吓到了似的,狂奔进卧室,紧张地将装药的瓶子翻了出来。再奔到母亲倒下的地方。挣扎着将母亲扶好,想要让她更好的能吃药。
      母亲喘息着,缓缓地抬起了头来,几缕红发紧贴着她的脸,显得十分狼狈。她第一次将视线对上了,正在手忙脚乱地翘瓶盖的儿子。眼神有些复杂。小吉安似乎也觉察到了母亲的视线——这对母子的目光第一次交汇了。
      震惊,惶恐,不知所措。呆呆的对视,头脑一片空白……吉安那翘着瓶盖的手停在半空。
      苍白女人以手抚胸,目光凌乱,或者是浑身的疼痛让她的眉间蹙成了一个川字,她甩掉儿子那震惊的目光,低头,劣质的红色发帘又散了下来,遮住了他的双眼:“药……”
      男孩顿了顿,似乎是刚刚清醒过来,嘴角绽开了一朵曼陀萝花般的微笑。
      “药!”女人的声音变得急切而渴望,她向男孩吉安伸出手去索要。吉安却轻轻地推开了,他扭紧药的瓶盖,然后有条不紊地站了起来,嘴上带着最纯真的笑容,可那曾经是如此清澈的棕色眼瞳却不知什么时候起变得深不见底了。
      女人觉察男孩的变化,对儿子投去疑惑的眼神,却看见儿子坐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把玩药瓶。
      “吉安!”她有些太过于急切或者是激动,让她剧烈地咳喘了起来,“药,咳咳咳……药!”极度的恐惧使她的声音显得更加空洞。
      可是吉安决没有回答,亦没有看向她,就像是没有听到似一样。在不远处把玩着手上的东西。
      “咳咳……吉安……咳,吉安……”她的声音在剧烈的咳嗽下渐渐变低,声音里更多的是带着乞求,眼神中也带着乞求,眼中似乎有泪流出。她定定地看着吉安,身体在蜷缩中痉挛, “药……”她带着哭腔,看着毫无反应的吉安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绝望道。
      忽然那绝望而有乞求的眼光忽然变得凌厉了起来,如同刀锋一般。随着一波又一波的痉挛,她的尖锐地哭喊了起来:“药,给我药!给我……”眼力的刀锋一把一把的凝聚,然后在眼底形成了一股无尽的恨意。
      “给我药——”尖锐地声音冲出屋外,冲向云霄,然后消散在艳阳之下。
      Apollo的光辉普照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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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阵痛苦终于平静了下去,如同雨后的湖面再次风平浪静。
      吉安抬起紧抱在手中的头,落寞地站了起来。他抬起头看了看“水之车”,仿佛经受过阵痛的 眉间还紧锁成结,看来他等的人是再也不会来了——这他一开始就知道。
      他缓缓站了起来,深深地叹了口气,有些抱歉地对站在他身后的母亲和雷德笑了笑,转身离开那被人遗忘的乐土。
      在通往城市的道路上,他行走着,越走越快,也越走越小,尘封的一件件往事在路边一瞬而过,如同坐在大巴里看见的广告牌,迅速向后略去。
      而他终于又恢复成了那个身着旧T恤的那个小男孩,他快速地奔跑着,如同掠过的闪电一般,奔向了那城市,寻找真正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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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找到那孩子的时候,他已经跟尸体独处了几天了。据说他母亲是得了可怕的病,病死的。可怜的孩子!他一定是怕极了,他母亲死不瞑目,双眼瞪得老大,那孩子应该是太害怕了吧,就用胶带封住了他母亲的眼睛。唉,这种事情无论是谁看见了都会害怕的吧。唉,那母亲也是可怜的人,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过,虽然干着些不好的工作,可是在这达克街上谁又不是呢?没想到啊……后来那个孩子就被送走了,他们没有亲人,大概是送到孤儿院里去了吧……” 达克街一栋栋破旧房子的旁边,一个老人在在给几个穿警察制服的人讲述着旧事,“如果要说那孩子会是杀人犯,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因为他有一双比湖水还要清澈的棕色眼睛……那样单纯的孩子……”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把玩着手中的一台红色收音机,再次陷入沉沉了回忆……
      冬季太阳晃晃的光,竟让人有些晕眩,光秃秃的树枝左右摇摆,述说着寒冷。于是在刺骨的寒风中打开了记忆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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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着制服的警员离去以后,老人也起身蹒跚的离去。却将自己宝贝的收音机忘记在了原地。
      暗淡的阳光无力地照耀着那台红色的收音机,Apollo——失势的暴君无力、无奈……阳光真的很冷!
      “据本台收到的最新消息,今天上午由几个钓鱼者,在纳斯水库发现了一句尸体,尸体为一成年男性……”不知什么原因,可能是定时,可能是天命,收音机忽然打开了,播报着今日最新的消息,“最为奇特的是,死者手中紧紧抱着一个较小型颅骨。经鉴定,该颅骨应是一十四岁左右男童,该起离奇死亡案件现已引起了警方的高度重视。我台将进一步为您作后续报道……”

      ===================================================

      一个穿着旧T恤的小男孩坐在水乐园的“水之车”前抱头痛苦,又乐园里许多人在旁观着,或是指手画脚,或是开怀大笑。小男孩一个劲敌哭着,越哭越激动,大滴的眼泪连成珠帘,成串的落下,打湿了他面前的一小块空地。阳光猛烈地照射着,将周围的一切都隐去了,只余下他笼罩在一片白炽下。可是这白色也好冷,好冷啊。
      一只黑影渐渐向他靠了过来,男孩好奇地抬起了头。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他前面,那个男孩蓝色的眼瞳好漂亮啊,就像郊外的天空,蓝得清澈。男孩好奇地望着他,忘记了哭泣。
      蓝眼睛的男孩轻轻地捧起他的脸,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微笑着对他说:我宽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太阳之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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