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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唐多令(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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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重生,以前从未发现一草一木也可以这般可爱。天空高远辽阔,及膝蒿草随风晃动,带着从远方飘来的气息,这风仿佛也是自由的,可以肆意的奔腾、狂舞。
“多令!”
一声急切的呼喊传来,唐多令循声一望顿时欣喜,“哥,你怎么也来了?”
“先不要说这些,这些天受苦了罢!”唐无桦摆摆手,示意唐多令不要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浑身污血的人,如九幽爬出的恶鬼,又想到自己从小疼爱的小妹这些天受的苦,鼻子有些酸,郑重地说了句:“承影,真的多谢你了!”
承影看了看天,抛下淡淡的一句话,“天色不早,我们这样被人看到恐怕不好,还是先回去罢。”就率先迈开了脚步。
以往这个时候离天黑还早,只是今日似乎天公不作美,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傍晚就变了天。此时,天幕低垂,乌云里偶尔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继而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看来有一场雨。
一路上,唐多令脚步虚浮,像是个醉酒的人。她离承影最近,有时眼看就要倒下,却是承影在暗中扶了两把。
唐无桦走在二人后方,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但他却并未多言。
打雷声嘹亮了几分,“轰——”,天空更加阴沉下来,乌云翻卷,夹杂着耀眼的闪电,云层犹如一群受惊的战马,在长鞭挥斥下极度的奔驰。
风雨已至!
遥遥看去,烟水湖蒙了一层薄薄的纱,水面在律动,若隐若现中,像是这雨势织就了一幅动态水墨画。
“轰——”又一记响亮的雷声掠过,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势渐渐增大,“噼噼啪啪”敲打在周围树叶上,还在烟水湖区域内,离洛城有一段距离,周围也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三人只得埋头走路,任由漫天凄风苦雨挥洒而下。
被这漫天冷雨一淋,承影心中似乎更加清明。他总觉得魅月做事有些怪异,但是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一只脚似乎已踏进了一个无底深渊。这时,他侧过头,眼前所见却是唐多令,她一身衣衫尽湿,两手紧抱双臂微微瑟缩着,身体不住地打颤,整个人犹如一只受伤的小鸟。
承影轻轻靠了过去,撩起衣衫挡在了唐多令头上,低低地说了声,“走罢。”
头顶上光线暗了,雨点也小了,一个坚实的身影出现在唐多令身旁。漫天雨丝似乎都消失了,只有身旁这唯一的身影才是实实在在的,她真想就这样靠过去,将头搭在承影肩上,哪怕一会也好,至少还能感到一丝温暖。可是,她却没有,只是颤巍巍地说道:“多谢公子,其实不必这样照顾我的。”
承影低头看了看她,微微笑了一下,答道:“没事。”
冷雨瓢泼而下,唐多令心中却很温暖,她悄悄抬起了头。
满脸的血污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亮出了承影那张明亮而又坚毅的脸。他额角的伤口还未结痂,之前在甬道中一路磕磕碰碰,此时被雨淋过后才显现出来,血从伤口渗出,顺着雨水一路流下。
承影刻意放慢了脚步,唐多令勉强跟上,心中已思绪万千,“这个人,话虽然不多,看起来冷冷冰冰,但对人却很好,他应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罢。”
***
唐家,正堂。
清源和唐德经过了几个时辰的长谈,此时已分坐两把檀木椅上,屋外暴雨如注。
雨水从青色瓦片上一路流下,在房檐处形成一幕透明的雨帘。雨点倾泻而下,在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院内溪中的水急速流动,连着那方小塘中的水也湍急了不少。
唐家大门大开,除了正堂中端坐的两人外,不管是唐府中人还是各路客商都消失了般,没见半个人影。
唐德直视前方,那眼神仿佛要穿透正堂门口那块坚硬的石碑,看到极遥远处。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大了,一道刺目的闪电斜劈而下,“轰”的一声巨响,像要掀开这愈见昏黑的雨幕。
唐德再也坐不住,他站起身焦急地踱着步。
清源却不像他这般,反而是气定神闲的坐在椅子上,“您不必着急,承影做事自有分寸,既然答应了您,就一定会做好!而且,府里的人也都出去找他们了,您就只管坐着等好消息罢。”
唐德侧身看着这个年轻人,之前的一番谈话犹在耳畔。这个孩子,他有自己的抱负,自己的坚持,也善于抓住人心,说出的一番话看似平淡,却又让你无从反驳,为人既温文尔雅又玩世不恭。以自己多年的阅历与见识,虽只见过两面却也敢断定,这必定是个优秀的青年人。而另一个年轻人与唐无桦相比,虽然不及无桦处事圆滑周到,却也是个不错的人。唐德背负双手,对着虚空,喃喃:“云罗,你真是教了两个好徒弟啊!”
急切的脚步声夹杂着噼噼啪啪的雨声响起,一行人从雨幕中疾步而出。
阿祥收了各人的伞,知趣地走开。
“爹!”唐多令哽咽着一脚踏进正堂,便看见怔怔地站在中央的父亲,短短几日这个老人似乎憔悴了许多。
女儿的突然出现,让唐德绷紧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
唐多令一头秀发紧贴着脸颊,雨水顺着发梢向下滴落,稍显宽大的衣服紧紧贴着她有些瘦弱的身体,白衣上布满斑斑血痕,虽有雨水冲洗,却也褪不去那些暗红的血色。
唐德鼻子忽然有些酸,他轻轻将女儿揽入自己宽大的胸怀,手抚摸着女儿湿润的头发长出了口气,“回来了就好!”
清源眼光没在团聚的父女身上,只是盯着承影的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不过,他却始终没有说什么,只微微咳嗽了两声。
唐德闻声,放开了怀中的女儿,尴尬地笑了笑,“抱歉,一时激动,有些怠慢了两位。”
“您太客气了。”清源答道。
此刻天已全黑,屋外只有冰凉、浓黑的雨幕夹杂着“哗哗”的雨声。
“你们今晚就在府中歇息,具体的事我明天再告诉你们,可以么?”唐德开口。
“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们也有些事情要做,就不叨扰了,还是明天一早再过来。”承影说完,恭敬行了一礼,对清源使了使眼色,便率先离开,一路回了客栈。
一盏油灯明明灭灭,忽闪忽闪的。微弱的光芒散发出来,映着桌椅的影子摇摇晃晃,雨声未歇,窗户虚掩着,雨点从缝隙中打进来,带着些寒意。
承影坐于桌前,眼睛盯着忽明忽灭的烛火,心思却不知道游离到哪儿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清源拿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他从怀里摸了一粒温润光洁的药丸放在桌上,随手把灯也搁在一旁,“果然,还是我了解你。你把两粒百清丹都给唐小姐了?还懂得怜香惜玉啊!逞英雄有什么用,如果没有我,你就等着慢慢中毒而死好了。”
“你又来取笑我,”承影闻言笑笑,“一粒给了无桦。对了,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清源收起一丝嘲讽,正色道:“我今天查了一下,魅月在这座城另有一所别院,是两月前购置的。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年轻男子,但查不出是谁,幻音林前段时间在洛城也有秘密的活动。另外,唐府与幻音林确实有说不清的联系,你也知道,这次唐小姐的事就是幻音林的人做的。表面上看,可能是唐府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可实际的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还有一点让人最奇的是,幻音林的人和占婆【注1】的人有接触。”
“怎么觉得这里面会牵扯颇深呢?”承影沉思一会才答道。
“如今益州地区形势有变,几年前大人平定了蜀地,免去了卷入中原战祸。可如今,却有多种势力暗中涌动,恐怕不久就会烽烟再起,而一旦战端开启,必然导致百姓流离,随之而来的便是中原势力与化外异族的侵入。洛城地处蜀地南端,往西南密林叠嶂,极有可能便是幻音林的据点,而正南则与占婆接壤,如今占婆掌权的实际是俞孜,此人生性凶残,只要被占领的城镇他都会任由士兵屠城。若是让这些势力祸乱家国,那后果可就……”
屋内光线暗淡,承影挑了挑灯芯,“你有你的立场,我知道,放心我总不能看着国家出现祸乱罢。去幻音林除了找月章,我也会跟你去查这些事。”
“好!”清源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拍在清源肩上。有一个人不问原因,总是支持着自己,这样不是很好吗?
第二日。
尘垢似乎都被昨夜那场大雨洗尽了,下过雨的早晨,空气中还带着湿气。细细碎碎的阳光洒下来,照在树叶上,叶面闪着粼粼的光。
一早,承影与清源就站在唐府门口,领二人进去的是那天见过的阿祥。他脸上还是挂着那副笑容,“我家老爷等二位公子很久了,请两位随我来。”
踏进正门,与前几天所见略有不同。溪中的水流急了,小塘中的鱼也多了,水面上冒出几片新长的荷叶,回廊变得更为光洁,木质栏杆经雨水一泡涨大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质香味,而正堂门口的石碑也是纤尘不染。
“两位请走这边。”阿祥引着二人避过正堂,向左径一条小回廊走去。
唐德喝完一杯茶,坐于亭中。桌上摆着一副古朴的茶具,褐色紫砂壶上一幅修竹图。此刻所见,他已经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仿佛所有的忧虑都随唐多令的回家一扫而空,这个病人的脸上焕发着老年人不常有的神采。
“坐吧。”唐德淡淡地说道,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和第一次见相比,这两个人却又不大一样,第一次倒没看出他们骨子里的那股英气。唐德不禁心中感叹“不愧是云罗的徒弟啊,教出的人也跟他一个德性。”
承影恭敬地行了一礼坐于桌旁。
唐德不紧不慢,倒了满满两杯茶递给二人,“古人有云,‘敲火发山泉,烹茶避林樾。明窗倾紫盏,色味两奇绝。’用紫砂壶泡的茶不夺茶香又无熟汤气,加上这是今年上好的龙井,你们试试看。”
会喝茶的人自然会品,不会喝的人不管怎样的好茶,到了嘴里都一个味儿。而承影是属于那种不会品茶的人,只得端起喝两口,无话。
“小石冷泉早留味,紫泥新品泛春华。我也套用一句古人的话,不知您觉得怎样?”
“哈哈,清源果然也是个好茶的人!”唐德脸上布满笑意,像是突然发现原来身边还有这样的一个知己一样。
“在我年轻的时候,幻音林还只是一个规模不大的组织,或者说——是一个隐于世外的异教,只是近十年来才开始渗入社会。起初,他们也并没有做什么危害社会的事,不过是近两三年来,洛城各处有人神秘失踪,接着有好几个蜀南大城也发生了这种事。后来官府介入调查,损失了很多人手之后才查到,这许多失踪事件的背后都牵扯到幻音林。”唐德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也没有闲心继续喝茶,“近几月来,失踪的人更多了。小道消息,幻音林还拉拢各地豪绅,像我这种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也被他们看上了!”
“您可是一方巨富,不看上您看上谁啊?”清源心中正想,脸上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您没答应,所以他们就劫走了唐小姐?”
“嗯。”唐德回答,“联络我的人叫潇泽。”
“潇泽?”承影开口问。
“这个人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在幻音林中的地位不低,似乎和魅月关系很好。”唐德声音变得沉重,眼神也有些空茫,像是某些记忆深处的事触动了他,“蜀地安宁了近十年,大家好不容易有了安定的生活,洛城虽在蜀地南端,但得荫蔽,生活也算平静。我虽是一个商人,但有些事还是该尽些绵力的,你们知道俞孜这个人吗?”
“只知道他是如今占婆国的大将军,统领一国兵马。”承影摇了摇头,“不过具体的事都不知道。”
唐德料到二人对这个人了解不深,便解释道:“俞孜如今虽是一国将军,但占婆实际的权利都在他手上,洛城虽说在蜀地南端,可离占婆实际也没有特别远,当年大人一统西南余威犹在,所以他的势力表面上暂时还没渗透到这里。这个人包藏祸心,十多年前天下混战,各方政权林立,他原本是中原一支流民军队的队长,后来投靠了当时权利极盛的北方政权。但他并没有就此效力,反而用计谋杀掉了当时的掌权者,后来由于阴谋被揭,于是逃到了西南方。”
清源眼瞳中像是有光芒闪动,忙问道:“那后来呢,他怎么又成了现在占婆国的将军?”
唐德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般娓娓道来,“他投靠了现在的益州牧。”
“刘大人?”
“嗯。大人见他有几分才,便留他在身边,当时也不知道俞孜野心勃勃,所以才酿成了祸患,险些丢了性命。还好最后保住政权,不过俞孜却将他一半的军队带走了,之后陆续吞并了一些势弱的政权。俞孜极其残忍好杀,只要是他占领过的地方,无一不是血流成河,城中十室九空。也因为他这样,所以各方势力联合讨伐,将他赶到了化外的蛮夷之地。他最后流落占婆,也是这人聪明,短短几年便成了占婆的大将军,大权在握。”
“可是,这和幻音林有什么关系?”承影看着唐德,眼神却是困惑的。
唐德以一副半百老人独有的犀利眼神回望着他,“我虽然是一个商人,但这些事还是要了解一下的,不然生意也会不好做的。”
唐德苦笑,“官府的人私下里查过,幻音林的人与占婆国的人有过接触,所以我才告诉你们。至于你们说的找人,我自然会实现承诺,我知道幻音林的位置,会让人带你们去的,不过能不能找到就看你们的造化。只是——我希望你们能顺便查查,幻音林是否真的与占婆国有染,这算是我这个老头子的一点奢求吧!”
【注1】占婆:古国名,在今越南中南部。梵文名占婆补罗,意为占族所建之城。《新唐书.南蛮传》始称占婆,此处只是借用一下历史名字,与实际历史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