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风轻》筱风

8、唐多令（上）

　　“公子不必担心，这里有极厉害的禁制，行尸是进不了这个结界的！”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承影漠然地回头。
　　白衣女子静静地坐在一方石凳上，她脸色有些苍白，人很瘦，精神似乎也不好，只是这些都掩不住她身上一种孤高出尘的气质。
　　承影打量了她一番，对这突然出现在这的陌生女子多了分好奇。
　　白衣女子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微一展颜，“公子为何会来这里？”
　　承影却不急于回答她的话，而是仔细扫了眼四周，除了还停留在结界外围张牙舞爪、欲择人而噬的行尸外，周围便是那弥漫着的、似亘古不变的浓黑。光芒从洞顶一方小洞照了进来，却也只将白衣女子周围三丈左右照亮。
　　那光圈边缘处偶尔闪着微光的应该是结界的一部分罢，承影心中猜想。他缓步走到光圈边缘，外围的行尸沉寂一阵后，被承影身上的血腥气所刺激，一时间又变得躁动不安，发狂般地猛扑过来。然而，在碰到光圈结界的那一刻都化作了齑粉，纵然前一个行尸已消散，但更多的却仍然前仆后继地涌来，空气中的那股腐臭随之变得更加浓烈。
　　承影厌恶地皱了皱眉，不再理这一群无知无觉的怪物，他沿着结界边缘，缓缓前行。
　　果然，周围都是石壁。
　　承影努力地想看清周围，但除了隐约可见的石壁便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和无边的冷意。约摸走了半圈，他停住了脚步。
　　有风，轻轻刮过脸颊。
　　这里，应该是有路的。
　　可是，除了偶尔有沙沙的风声，这条甬道极静极静。他没有踏出那一步，而是转身，沿着结界边缘继续前进。
　　白衣女子静静地看着这个颇狼狈、在阴影处不甚清楚的身影，等待着。
　　终于，一圈之后，承影站在了光亮处。此时她才看清，男子一身衣衫如在血水中浆洗过般，脸上、手上全是暗红色血渍，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看到的只有那对嵌在额下冰冷的双眼。
　　承影这时抬头看向她，只见她周围三尺左右区域中有淡淡的黄色光幕将其裹住。难怪这个女子会一直如此安静地坐在那里，原来，外层结界是用来防行尸的，而内层，却是用来防她的！
　　“你是唐多令，唐小姐吗？” 承影忽然开口。
　　白衣女子一瞬间脸色更是苍白，瘦弱的身体似乎也在微微颤抖，半响，似是平静了下来，她缓缓开口，“我是，公子为何知道我，可是家父托你找我？”
　　“嗯。”承影答道。
　　唐多令由最初的欣喜渐渐转为平静，神色却是暗了一暗，她指了指身旁光幕，“可是我周围还有一层结界，公子要如何救我出去？”
　　被暗色血污覆盖，看不清承影脸色，可是唐多令觉得他似乎笑了笑，然后便听到了声音，“这个不难，唐小姐知道那边的甬道通向哪里吗？”
　　唐多令随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然后抿了抿嘴，重重地点头，“那里应该是可以出去的，每天都有人从那里送饭过来，而且，隔三岔五还有人巡查。”
　　“巡查？”
　　“嗯。公子要救我的话，趁早，晚了恐怕会碰到他们。”
　　承影将目光从黑暗处收了回来，他缓步走向内层结界，在距离它一步之遥处停了下来。而唐多令则是一脸期待又迷惑，眼睛始终看着他，不知下一刻，这个人会有怎样的举动。
　　这一次，承影并未像在山丘外那样直接用剑，而是把手伸出放在了光幕上。黄色光幕如水波般一层层荡漾开去，然后他的手一转，整个结界就像一盆水，他的手就这样插了进去。
　　“把手给我。”承影说道。
　　唐多令怯生生地伸出手，任由承影抓着。
　　好凉！承影忽觉得自己像是抓住了一个冰块，唐多令的手为何会如此冰凉？只是眼下，他却并未多想。
　　此刻的结界如同虚设，被承影轻轻一拉，唐多令忽地就到了结界外围，他松开了手。
　　唐多令满心的好奇，又一次如以前那般，将手附在了黄色光幕上，而入手处却是刺骨的寒意，光幕如同透明石壁般牢不可破。
　　“公子好厉害，不知破这结界用了什么异术？”
　　“不过是些邪门歪道，雕虫小技罢了，入不了姑娘慧眼。”承影从结界中救出唐多令后并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即使闲谈却也多留了分心。此刻，他警觉起来，死死盯着那黑暗处的甬道，不自觉地将唐多令挡在身后。
　　“待会你站在我身后，其它的别管！”
　　唐多令一愣，她还没明白过来，前方黑暗甬道处便传来轻微的响动。
　　二人此刻都静了下来，眼睛直视着那片黑暗。
　　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啪——啪——”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这声音，和之前行尸出现时不同，似轻敲又似撞击，是脚步声，还是其它什么？承影侧着耳，努力去听，想从这声音中分辨出些什么。
　　“啪——啪——”声音更近，也更响亮了。
　　承影忽觉得有人碰了他一下，他回过头，看到的却是唐多令手指着黑暗处，嘴唇一张一翕，但并未发出任何声响。
　　她这是怎么了？
　　莫非，她要告诉自己什么事？她好像在重复着两个字“巡查”，片刻后，承影明白了，唐多令是要告诉他，来的正是巡查的人！
　　啪啪声忽地停止，一个绛紫衣衫的女子如鬼魅般从黑暗处飘了过来，站在承影身前两丈远处，虽然光线不是特别明亮，但承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魅月，不是她又是谁！
　　她笑语嫣然，瞟了一眼站在承影身后的唐多令，又看了看唐多令身前那个满身血污的男子，对着唐多令笑了笑，“我说今日怎么那么不安宁，原来是唐小姐有了外援，可喜可贺。”说完，她又将目光对准了承影，“我说这位公子，你打算怎么出去？我的那些行尸可吓到你了没？”
　　听着她挑衅的话，承影并未动怒，只是悄然右移了一步，几乎将唐多令整个挡住。然后，他从背后递过一粒温润如玉般的白色药丸，硬塞到了唐多令手中。
　　承影看着眼前这个妖媚女子，眼色有些奇怪，“那些东西只是看着狰狞可怖，实则是一堆无知无觉的腐肉而已，当不得真。至于要出去，只要你不挡路，我随时都可以走！”说出这一席话其实也颇违心，他确实不知魅月实力如何，当初在音谷看到的只能算是管窥蠡测。
　　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魅月听罢这话怔了一下，她将目光停留在承影脸上，细细看了看，故作惊讶道：“原来是熟人，我当是谁。怎么，音谷一别，林承影林公子，你竟然追到这里来了！还和唐家扯上关系，看来我还是太小看你了。”
　　她顿了顿，又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嘻嘻笑着：“你不是想知道月章的下落么？如果你帮着这位唐小姐，我可是不会告诉你的！”
　　承影看着魅月一副笑语盈盈的面容，又听她说出这样的话，脸色顿时黑了几分。不过，在这光线暗淡，又被血污覆盖的脸下，也看不出什么变化。然而，他心中似乎也挣扎了一下，半响，才开口：“多谢你还记得我，找月章的事就不劳你费心，此事完后我自会向唐老爷和你问个清楚。”
　　“可问题是，不知道你有没有以后啊！”魅月忽地收住笑容，牢牢盯着眼前的两人，如一头豹子守着它的猎物般，那眼神中满是饥渴与躁动。
　　唐多令心中不安，默默退后两步。
　　一场争斗一触即发！
　　而魅月脸上渐渐被一种冰冷与决绝覆盖，她抬起双手，于胸前结了一个十字印。她往前踏出一步，一道鲜红的光亮从她手中缓缓亮起，接着，光圈范围逐步扩大，直到将她全身笼罩。
　　承影一把将剑横于身前，剑尖直指魅月，浮光剑散发着柔和光芒，被一圈透明光晕包裹住。
　　魅月继续施法，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光芒越来越刺眼，她抬起脚缓缓朝承影走来。
　　此刻，浮光剑身的光晕似在抵御那妖异红芒，但随着魅月身上红芒的增强，浮光剑身隐隐呈现出颓势。
　　承影眼神冷厉，声音森然，一字一句地道：“你再走一步试试！”
　　“好啊！”魅月嗔了一声，全然不顾承影，只顾操持手中术法。她身体中的血液，似是沸腾了，身侧的空气也像是响应她的号召，急速地翻涌，而围绕魅月全身的光芒此刻也更加耀眼。
　　此时若再不动手，等她完成阵法，只怕机会就不多了！承影欺身前进，剑尖直指魅月结印的手。
　　“叮——”刺耳的声音陡然响起，在这空寂的洞中，尾音绵延而晦涩。
　　唐多令忙伸手捂住双耳，即使这样，耳膜仍旧一阵阵刺痛。
　　剑尖如碰上坚硬的铁壁，硬生生停在了光幕的表面，连半分也未曾侵入。承影被光幕中反弹的力量一震，旋即收剑，他的身体向后急速倒退，最后半跪着以剑尖插地，才止住了后退之势。坚硬的石地上留下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直线，那地面像是被利刃划破而翻卷着的表皮。
　　唐多令难掩一脸的担忧之色，随着承影的一举一动，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公子，你没事罢？”
　　“嗯，你先退到结界边缘。”
　　承影紧盯着魅月，他的姿势缓缓下沉，如一条蓄势待发的猛虎。他额上的汗水轻轻滑落，倒插在地上的浮光剑光芒忽然间盛了起来，新一轮的攻击就要开始。
　　魅月迎着承影目光，有那么短短一刻，她愣住了。这个人眼中满是不屈与坚毅，只是，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缓。
　　石洞中的红色光芒忽然变得炽烈，承影注意着周遭环境，但心中却有一丝疑惑。看魅月这气势汹汹的阵势，本该是具有巨大杀伤力的术法，却并没有多少杀意。而以一个异教女子而论，敌人就在眼前，不可能没有杀气。况且，这里还有如此多虎视眈眈的行尸，她大可不必自己动手，直接号令行尸攻击即可，何必花这么一番心思布置这样一个华而不实的阵法？
　　难道，这阵法不是对付自己的？
　　一股凉意迅速的袭来，从头到脚，魅月，她到底要做什么？
　　炽热的红芒范围猛然扩大，将结界外围的行尸也照亮了，洞顶石壁上的石块簌簌地落下，石洞中有轻微的晃动。
　　唐多令避开头顶乱石，摇晃了几下又稳住身体。她看到了笼罩在红芒中心的魅月，此刻魅月头发四散飞舞，一身绛紫衣衫鼓动飘扬，结印的手温柔而有力，白皙的脸在红芒下却像一个恶魔。唐多令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两下。
　　下一刻，炽热的光芒忽然如长鲸吸水般，迅速的倒退、回缩，聚拢到魅月结印的手上，洞中忽然一暗，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凝固了。
　　就是现在！
　　承影抓起浮光剑，一把飞掷过去，剑身以难以企及的速度冲向魅月。这次，承影并未直指她结印的手，而目标却是她的左肩处的光圈中心外围，因为施法源头处往往也是防御最强处，而破坏边缘也能从一定程度上破坏施法。
　　随着剑的脱手，承影随之闪身跟上。近了，更近了！眼看就要刺中魅月，她脸上突然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而整个人又一次如鬼魅般凭空消失！
　　浮光剑带着凌厉气势穿过虚空，“铮”的一声刺入石壁，大半剑身如切豆腐般的直直插了进去。承影随即赶到，一把拔出长剑，剑身仍在微微颤动。
　　随着魅月的消失，石洞内顿时黯淡无光，极静极静，连根针落地的声音也没有。
　　只是，真正的爆发往往是隐藏在一片寂静之下。
　　毫无预兆地，以之前魅月站立处为圆心，一股更为耀眼夺目的红芒忽然间大盛，然后迅速席卷整个石洞。那一刻，承影看到了，魅月的身影在甬道处晃了两下，便消失在尽头处。
　　不好！几乎是凭着直觉，承影猜到了下一刻会发生的事。
　　众多行尸的“嗷嗷——”声一同响起，刺破了石洞内暂时的宁静，地面的晃动陡然变得剧烈，结界裂为万千碎片，如同飘零的花瓣般散了一地。
　　唐多令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上。
　　承影疾身而过，拉起唐多令，向着那条黑暗甬道，一路狂奔。
　　此时，洞外天色已晚，从洞顶透下的光芒已很微弱，行尸则无所畏惧，追着二人如海潮般涌了过去。
　　唐多令跟着承影一路疾奔。这其中，不知有多少次撞上两旁石壁，而每一次，总是承影在险要处为她挡了挡，免去了她身体的痛楚。而黑暗中，尾随的行尸虽及不上二人奔跑速度，但甬道暗处本就有隐藏着的，此刻也都如恶鬼般地猛扑过来，像是急着要把二人撕碎。
　　浮光剑光芒闪烁，也不知放倒了多少挡路的行尸。间中，偶有行尸抓住了唐多令手臂、头发，都被承影一剑砍杀。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阵阵“轰隆隆——轰隆隆”的响声，二人只顾一路狂奔，都未曾回头去看。
　　不知奔逃了多久，唐多令心中却不那么害怕了。因为始终有一个宽厚、坚实的影子挡在自己前方。
　　有光亮从前方透出。
　　那是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点灯火，既照亮了一方天地，也给在黑暗中的人希望！
　　时光在此刻就像是潺湲流动的溪水，唐多令眼中只有拉着自己奔跑的承影，他的脸似有一股魔力，牢牢吸引着她。
　　等终于奔逃出那片黑暗，承影感觉自己像是沐浴在一片耀眼光芒中。
　　汗水混合着腥血粘在身上，只是，两人都顾不得许多，只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承影以剑撑住身体，深呼吸，慢慢地平复心境。而唐多令竟是虚脱了般，无力地靠在承影肩上，此时她的呼吸极度混乱。
　　“实在——实在是没力气了，能——让我稍微靠一下吗？”唐多令无力地说道。
　　承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这时，他警觉地扭头，甬道内听到的隆隆声已细不可闻，而那个小山丘此时竟如萎靡了般，慢慢地塌陷了下去，等到毫无动静之时，已足足下陷了五六丈。他看着这个深坑，深深吸了口气，还好出来了，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此刻，唐多令已缓过来，她站直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塌陷的地方，一脸茫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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