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风轻》筱风

10、幻音行

　　蜀地的春秋两季，天像是开了一个细小的口，绵绵密密的雨一下就是一个多月，天始终是阴阴沉沉的，日头被层层乌云挡住，大地就显得有些灰暗。
　　许是那一夜的雨下得太足，也或者是天公作美，洛城这几天一直是晴天。
　　一大早，唐府大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阿祥将包裹连着几个塞进了车里，又向府内仆人叮嘱几句才慢慢退回大门背后，从一旁的侧门牵出两匹健硕的马。
　　承影与清源微笑着与他打过招呼，在门口静静地等着。
　　唐多令侧着身子站在院中的石碑前，遥遥看着大门外的两人。
　　三天前，唐德说过会有一个人给他们引路，可看现在这样子，难道会是阿祥？承影瞟了他一眼，感觉又不像。
　　“久等了。”唐德踱步过来，半眯着眼，身上也没有一个病人所带有的阴郁气息，像是所有病痛都随着女儿的回归而消失了。“我让多令和你们一起去，一路上就拜托了。”他讲话很是温和，但骨子里却带有一股威严。
　　“这——您放心让唐小姐和我们一起？这一路上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的危险。”
　　唐德只是笑看着承影，“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好好照看她么！”
　　承影不再说什么，这个老人做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就算劝了只怕也没用。
　　“无桦，你去叫多令出来罢，是时候启程了。”
　　唐无桦恭敬地应了一声，便转身进门。只是，在他转身的瞬间，他隐隐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他奇怪地回过头去看了叔父两眼，一切如常。
　　唐多令正要往外走，恰好迎上唐无桦，“是时候该走了么？”
　　“嗯。”唐无桦轻声回答，“记得别亏待了自己，叔父让你领他们去自有打算，凡事你们多商量一下，承影和清源信得过。”
　　“我知道。”唐多令抿了抿嘴，深深凝望着大门外唐德的背影，“我有点担心爹的病。”
　　“放心，有我在。”
　　唐府外，马车旁。
　　唐德再三叮嘱女儿一路小心后，终于将注意力放到承影与清源身上，“多令就拜托二位照看，小女无礼之处，还请多担待一些。”
　　“前辈您客气了，晚辈都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您交代的事自然会尽力的。”承影恭敬地答道，抬起头时却觉得，眼前这位老人的眼中似乎还隐藏着些什么。
　　唐无桦在一旁安静地站着，好几次要开口，却欲言又止。
　　清源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中。
　　马车载着人随着前方的两匹马向南行去，直到人影渐无，大道上空茫一片时，唐德才收起了笑容，脸上渐渐变得凝重。
　　“叔父，你当真让多令去？这一路恐怕会很凶险，这样做会不会是害了她？”
　　唐德一双宽阔的手忽然拍在唐无桦肩上，“无桦，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他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你放心，我又怎么会害她！再说，女儿家的一点小心思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唐无桦面色一滞，始终觉得叔父可能没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他，“叔父，你怎么把幻音林的事告诉多令了，她不该卷进这些事的！”
　　“迟早都要知道的，现在不说，我真怕自己没机会了。”唐德话中带着惋惜，无奈地摇摇头。
　　“叔父——”唐无桦的声音涩涩的，脸上的温和淡去，一股忧伤之色布满他的脸。
　　唐德历经世事，早已看开，此时他脸上没有忧色，只是微微笑着，“你可不能这样，唐家还得靠你撑着。不过，你若是有自己的理想，我是不会拦你的。”
　　在这个老人面前，唐无桦似乎永远都只是个孩子。无论在别人面前多么果决、多么雷厉风行，在这都像是被掩盖了过去。
　　清源与承影策马在前，马车悠悠地跟着。
　　落日熔金，大道上投下一行人幽幽的影子，映着这广阔的天地显得有些萧索。
　　唐多令撩开帘子，从车窗中向外看去。走了快一天的路，一行人赶路速度虽不算快，但周围的景物也随着他们的前进默默变化着。
　　一路上极其安静，除了清源偶尔说笑两句，便没人讲话，似乎走这条路的人本来就很少。
　　“越往南边走，景物会越奇，毒虫蛇怪也会越多，我们要小心点。”阿祥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承影二人对望了一眼，提高了警惕。
　　洛城算得上是蜀地边缘的一个大城，从这条路继续向南，随着地势的起伏不平，天气的复杂多变，各种千奇百怪的事物就冒了出来，一大片高大乔木下长着成群的低矮灌木，灌木底下又有畏光的植物，一层一层，整个森林像是一朵含苞的花蕾，每掰开一层便会有一份惊喜。
　　山势渐渐变得陡峭起来，山脚下出现了两条路，一条杂草滋长看起来已荒废很久，另一条则是客商必经的古道。阿祥心无旁骛地赶着车，不假思索便往那条破败的山道上行去。
　　清源与承影对望了一眼，沉默着看着他的举动，一勒马调转方向在马车后跟着。
　　山路蜿蜒盘旋而上，行至山腰时，一座气势宏伟的牌楼横亘在道路尽头，只是这朱红色的牌楼已残缺不全。而在此处，又出现了一条岔道。
　　承影仰头细看了看，只见山腰不远处像是有一个残破的小城，只是这里怎么会有小城呢？他回头看了看阿祥，问：“我们走哪条路？”
　　阿祥指了指右侧的路，“走这边，那条路是死路，通往山腰的小城的，那小城数年前就已经荒废了，具体怎样荒废的，没人知道，感觉像是突然间城中所有的人就都消失了。”
　　清源拧着眉，昂着头观察了下残破的牌楼，一声叹息，“如果还在的话，一定是个繁华的地方。”
　　阿祥对这些地方很是熟悉，眼看着天色不早，他也不急，离了山腰之后，只慢悠悠地赶着马。
　　古道渐渐开阔起来，已经可以容下两到三辆马车并驾齐驱，古道两侧一山连着一山，放眼看去苍翠碧绿一片，稍远处白雾茫茫，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山峦隐在薄雾后。
　　清源注视着远方，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时而发出“啧啧”的赞美声。
　　“前方是个很大的城吗？”承影回过头来问。
　　“不是，这路虽然变开阔了，但是前面只是一个规模稍大的镇子，这里离幻音林不算远。”阿祥回答。
　　清源驱马靠近承影，压低了声音，“看来唐老爷果然给我们安排了不一般的人！”
　　承影点点头，想来唐德终究是不放心让女儿去冒险,所以才让阿祥一路陪着。
　　大道尽头处一个小小的城镇冒了出来，道路已变成青石板铺就，向着镇子深处延伸，马踏在路上发出“磕磕——”的声音。镇子口有一口古井，有不少镇上的人挑着一担木桶，安静地等待打水。等到一行人走得近了，镇民都以一副奇异的目光打量着这几个外来人。
　　“别看有那么一条大道直通这里，其实镇上很少有外乡人来的，我们面生，大家自然会像看宝一样盯着了。”阿祥侃侃而谈，“小镇是个民族混杂的地方，其中苗族人数最多。虽然如今仍有不少人生活在山林中，但毕竟有不喜欢整日与山林为伴的，所以就与其它族的人结合起来，形成了这么个镇子。这里的人对外人倒也没多大排斥，只要我们不要惹到他们就行。”
　　“那我们现在要往哪里走？”清源询问。
　　马车随着阿祥的驾驶调转方向，往青石道深处拐去。
　　“先找个地方住下，这里没有客栈，我们只能住进镇民家里。”阿祥微笑着回答，“在这里有认识的人，我们直接住到他家里就行，能免去不少麻烦事。”
　　“唐家还当真是哪里都熟识，连这样的小镇也不例外。”承影心里想着，侧过头时发现，清源也和他一样满脑子疑问。
　　穿过一处狭窄的青石街道，马车在一处三层木楼底下停住。
　　小镇的房子不像洛城那样恢宏，这里气候湿润，下雨是常有的事，所以在建造屋子时设计便极为精巧。厚实的桩子牢牢地扎根在土里，房屋以桩子为基建在上方，有的甚至直接用四根高大的木桩作为房子四方的支柱。屋中底端高出地面约半丈，即使遇到特大暴雨，雨水也不会漫过屋脚。这种房子既能避雨又能防虫，住着也心中舒坦。
　　唐多令掀开车帘跳下，阿祥将马拴在房前一根竹子上，扯着嗓子大喊：“里苏其！”
　　二楼窗户被推开，探出一个头来，那人皮肤白皙，像是长久不见阳光的那种灰白。他一见楼下的人是阿祥，脸上就绽开了笑容，接着便是一阵“咚咚……”的声音从竹屋中传出。
　　“难道不应该是先敲个门么，直接这样大喊似乎不大合适罢。”清源附在承影耳边小声说，“总觉得有点不大适应，呵呵——”
　　“或许是这里的习俗罢。”承影随口说道。
　　竹屋高出地面半丈，出门口拐过九十度，有一道竹梯与地面相连。联想到整个镇上的房子都是这样，除了最初的感叹和惊奇后，承影突然觉得生活在这样一片充满静谧与安宁的世界中，也未尝不是一件快乐的事。
　　主人端上来一壶刚泡好的茶，腾腾地冒着热气，茶叶在土黄色的杯中舒展开。他用有些蹩脚的汉语说道：“这是本地土茶，虽然登不了大雅之堂，但也别有一番味道。”
　　“里苏其是苗人，老实可靠，大家有什么事可以找他。”阿祥适时接过茶盏，向众人介绍这里的主人。
　　苗人民风淳朴，性情豪爽，好烈酒，喝不惯的人一杯酒下肚，喉咙就会热辣辣的生疼。里苏其特意换成了茶，也算是对他们一点照顾了。这时，他听见阿祥说自己憨厚老实，不由得不好意思起来。
　　苗人有自己的语言，里苏其的话听起来有些生涩，还好阿祥和他算是有些交情，所以交流也不会有多大的问题。
　　“我们今晚先在这里住下，其它的事明天再说。”阿祥抛下一句话，就和里苏其出去了。
　　竹屋中，此时就剩下三个人，清源一改嬉笑的习惯，此时竟沉默了起来。
　　眼看夜色一点点浓了。
　　这里不比洛城，既没有灯火阑珊的夜市，也没有足以令人欲罢不能的景象。如今，整个镇上只有那么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是融入了大山深处。
　　三人各有心思，只是唐多令的一双眼睛是停留在承影身上的。这个人，总是让人无端地想去接近他，了解他，这到底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等阿祥回竹屋时，里苏其已经备好了饭。
　　“山间粗茶淡饭，各位将就一下。”里苏其憨憨地笑着，将几样小菜陆续端上了桌。
　　众人草草吃过了饭。
　　一路上，唐多令最是沉默，这时她却站了起来，与阿祥对望了一眼，眼中似乎藏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然后说道：“我先说一下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如果天气好的话，明天我们就可以走，如果不好的话就很难说了。这镇子西南面有一处极端宽广的竹林，当地人都称她为”蜀南竹海“，因为实在太过宽广，所以也没有人真正去过竹海尽头。而去幻音林必须穿过这片竹海，竹海尽头处据说有一架横跨青衣江的铁索桥，幻音林在下游不远处的青衣江、岷江、大渡灌三江汇流处。”
　　“看天气情况赶路？难道说，前方会有什么因为天气情况而变得极端不好的事情发生？”清源发问。
　　阿祥接过话，“我也不好说，只不过有个好天气不管做什么都会比较方便的。”他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心里有什么变化。
　　“所以我想，如果明天天气好的话，我们就走。”唐多令将目光转向承影，默默的像在询问他的意见。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说话，才又补充道：“那我们今晚好好休息一下，竹林中不方便赶车，骑马估计也不太容易，所以需要准备点必需的东西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