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风轻》筱风

7、烟水湖（下）

　　“既然是朋友，就请收下罢，否则便是不把我当朋友！”
　　唐无桦一抬眼，看到承影满是真诚的眼，便不再推辞，把百清丹放入了怀中。
　　沐浴在晨曦微光中的烟水湖确实是一处美景，二人踏步走上一条直入湖心的回廊。湖心建有一座小亭，亭中匾额上用篆书刻着“烟霭阁”三个大字，字体飘逸隽秀，也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两边楠木圆柱上龙飞凤舞般雕着两句诗：“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那造就繁华的人与事，终究会消散无踪么？”唐无桦走到柱子旁，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味散发在空气中，他附手在柱子上沿着刻痕逐步向下，有些磕手也有股凉意从木柱上传了过来。
　　不管人世间的沧桑，流水照样潺湲，春草依然碧绿，人世种种变迁，于它们不过是过眼云烟。即使看尽世间兴衰，也不过是用一种看客的眼光打量这个光怪陆离的人世。承影不愿再想下去，站在亭边举目四望，周围只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绿。
　　“你看出什么异样了吗？”却是唐无桦也走了过来，和他并肩站在亭边。
　　“没有，这里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吗？”
　　唐无桦往左边一处树林指了指，“你看那里，以前有个山丘，只是近几日便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若不是生活在这里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承影顺着他的手，果然，一眼看去只是一片稀松平常的树林。
　　烟水湖虽说是游览胜地，但总有些地方是人们不愿去的，譬如那片树林。二人扒开及腰的蒿草，及至近了，才发现另一行足迹，其实也算不上足迹，只是一行三尺左右宽的蒿草全往一个方向倒去，这样看起来倒更像是一条路。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已明白各自心中所想，也就顺着蒿草往前行去。
　　“没路了。”唐无桦忽然停下来，眼前只有一片极为繁茂的蒿草，“前方以前是个山丘。”
　　承影起初只是习惯性地皱起眉，等看到蒿草上空忽隐忽现的彩色光幕时，他才叫上唐无桦，“不妨事，这只是一个幻境外加布了层结界而已。”
　　唐无桦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要劳烦你开个路了。”
　　承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就是这里！”触手处，如一块光洁的玉壁，若是细心便会看到一圈圈透明的波纹向四周散开，空气隐隐有些波动。他反手拔出背上长剑，握紧剑柄，往前方虚空一剑刺去。“咝咝——”如布帛被撕裂般，一阵奇怪的声音渐次响起，结界上出现了一条裂纹。
　　唐无桦一闪身便从裂口处钻进去，承影随即也跟过去。眼前，出现了一座突兀的小山，而身后，结界微微晃动几下又恢复了原状。
　　远处，一个小孩子怔怔地盯着此处，“爹爹，你看，刚才那边草丛的两个大哥哥突然不见了！”小男孩使劲拽着大人的手，指着这个方向。
　　大人无法，侧过头一看便是眉头一紧，“哪有什么人，什么都没有。”
　　孩子不解地揉了揉眼，往那处又细细看了看，还是什么都没有，只得跟着大人离开。
　　烟水湖畔还是如往常一样宁静。
　　穿过结界，眼前所见的山丘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没有一丝生气，山顶处更是荒芜。
　　二人绕着这山丘转了一圈，只在山阴处发现了一个一人来高的山洞。
　　冷风从洞中呼呼地灌出，一阵回响，洞似乎很深。承影站在洞口往里一望，洞中漆黑无比，隐隐透出一股冷意，而随着冷风带出的还有股淡不可闻的腥味。
　　唐无桦也觉出这里的不寻常，便要踏步往里走，承影却一把拉住了他，“你在洞外等我，我先进去看看，若是出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可是，你一个人进去未免太危险，还是一起走好些，等一下……”唐无桦有些担忧，可是话未说完却又停住，因为承影早已迈开脚步走了进去，他只得站在洞外等着。
　　洞内一片死寂，承影最后只听到“可是”两字，后面的声音便细不可闻了。进洞后的感觉就像掉进了万年冰窟，黑暗与冰冷层层涌来，似乎要将这个冒然闯入的人吞没。承影几乎是靠着感觉在往里走，地面十分坚硬，一脚踩上去还有些磕脚，似乎是散落的石子。
　　随着渐渐深入，眼睛也适应了这里的黑暗，这时稍微能看清些周围的情况。这是一条由石头穿凿而成的通道，一丈见宽，石壁上影影绰绰有些影子，只是太暗看不大清。
　　石道没有岔道也似乎没有尽头，承影凭着直觉在黑暗中摸索。周围的阴冷气氛愈发浓重，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腥味也愈发强烈，而石道中偶有星星点点的光亮透入，也照不到那靠壁的影子。这一段路，承影走得极为小心，即使脚步极轻石道中却也有声响，而那影子也总让人觉得不安宁，他不自觉地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一路上，有风轻轻吹过，承影逆着风向一步步往里走。也不知走了有多长一段路，周围渐次涌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如低低私语在耳畔响起，承影未停下脚步，依旧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只是眼角却注意着身侧。
　　窸窣声越来越密，承影握剑的手也紧了几分。
　　下一刻，突然，有什么东西牢牢抓住了他的脚，他下意识地抬脚想要摆脱，而那东西却如千斤巨石般连轻微的颤动也没有。按理这里不该有人的，可黑暗中也看不清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窸窣声却奇迹般的消失了，周围静得可怕，似乎有一场酝酿已久的异动就要爆发。
　　等充沛尖利的“嗷嗷——”声在这狭窄的石道内响起时，石壁也开始簌簌抖动，那声音一波一波袭来，在洞内不断激起回声，似人的怒吼又似发狂野兽的啼哭。
　　这声音怎么那么熟悉？承影心中忽地一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行尸！对，这和当初在音谷听到的声音一样！那抓着自己的岂不是……
　　可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行尸需要人操控，那魅月是不是也在这里，如果是这样，是不是说唐家小姐也在这里？只是此刻容不得他多想。
　　“嗷嗷……”声不绝，于此同时，那抓着自己脚踝的手陡然紧了几分，更似一把利刃直要嵌进肉里。承影吃痛，顾不得许多，拔出了背上的浮光剑，向着脚底挥手一砍。一股浓烈的血腥和腐臭味顿时散发出来，随之脚底也一松。只是，随着血腥气息的扩散，行尸如被刺激，黑暗中只看见重重叠叠的影子涌了过来。
　　行尸将前路完全堵住，要想通过这里，就必须闯过眼前的险境。
　　承影一脚踢开那支断手，深吸了口气，握紧手中的浮光剑，黑暗中浮光剑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一小方天地。借着微光，他看清了周围的情况，前方是黑压压一片层层涌来的行尸，后方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如今，不管前面会有什么，都是不能退缩的！
　　“嗷嗷——”声一波接一波响起，而这次却更急、更厉。
　　在这窄小的石道内，也谈不上什么战术，况且敌人还是一群无意识的行尸，承影也不用顾虑什么，只管挥舞手中长剑，一路砍杀过去。剑芒过处，便有行尸倒下，而一个倒下后面又有更多的填补上来。
　　每一次挥剑，都有粘稠的液体从行尸体内洒落，该是同样的鲜血吧！承影这样想着，毕竟这些东西也曾经是人，身体中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的。只不过，比常人的血多了股腐烂的味道。
　　对着这一群无惧无痛的行尸，承影只是默然、冷厉地斩杀着。渐渐地，他挥剑有些吃力，而行尸依旧没有变少的迹象，除了剑上还散发着的一点微弱光芒，前路也依旧是一片漆黑。
　　手有些麻木，也不知砍杀了到底有多久，走了多长一段路，承影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卖力过。
　　“嗷嗷——”声不绝，前路不知有多长，行尸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面对这样一群如猛兽般无穷无尽的行尸，承影不敢有丝毫的放松，无论如何都要前进！
　　随着时间的推移，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更大的精力，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似乎操纵行尸的人也倦了，有那么一小会，行尸行动慢了下来，承影趁着此刻加快了脚步，将逼近的行尸逐一斩杀。接下来，更奇怪的事发生了，众多行尸行动越来越迟缓，最后都目无表情地呆立在原处，承影却不敢有丝毫地怠慢，就这样手握长剑，在行尸中急速穿行。
　　前方，有微光！
　　似是看到了些许希望，承影抛开行尸急速拐过一处弯道。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空间，耀眼的光芒从洞顶处一个一尺见方的洞照射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敢直视，许是许久未见光亮，一时不适应。
　　承影疾步跨出，站在了光芒的范围内。只是，他此刻却停住了，要赌一赌。
　　他转身，盯住来路，紧紧握住长剑。
　　行尸前仆后继从黑暗中涌出，只是停在了四五丈远处，而后方有更多的行尸涌出，将前面的挤到了光亮处。光亮处的行尸突然发生变化，纷纷从体内冒出黑烟，然后慢慢的如被高温炙烤，化作了一滩黑水，被同类簇拥进光圈的行尸更是在一瞬间化作了齑粉。
　　“行尸果然畏光！”承影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