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风轻》筱风

11、蜀南竹海

　　清早，空气中还带着些湿气。
　　唐多令与阿祥踏着竹梯下到青石街道上。或许是这里的人们有早起的习惯，此时青石道上人虽然不多，但各家屋顶上已飘出袅袅的炊烟。
　　众人辞别里苏其，向着西南方那片密密麻麻的竹林进发。
　　开始时，还有一条小道向密林深处延伸，走到后来，脚下尽是坚硬的沙石，两旁的翠竹看起来也较为粗壮。
　　鸟鸣声充斥在这空旷的天地间，被风带动的竹叶一阵“砂砂——”轻响。阿祥走在最前方，不时掏出怀里的司南，比比方向然后继续向南，走一段，停一段，背后竹干上留下一长串星形记号。
　　“这些竹子怎么长这么高呢？”清源费力地抬起头，仰望着高空中稀稀疏疏的竹叶，阳光透过缝隙细细碎碎地洒下来，林中才不显得昏暗。
　　“我以前游历天下曾听人谈起过蜀南竹海，据说这片竹林亘古常在，林中竹子生得也很奇特。竹竿笔直，竹叶稀少，很少枯萎，但相应的生长也很缓慢，所以林中很少有落叶，加之年代久远，地面像石头般坚硬，所以很少有发芽的新竹。”阿祥解释。
　　承影靠近一根竹子，在竹竿上轻敲两下，触手处果然很硬。
　　行了一段路后，唐多令渐渐有些跟不上他们的脚步，落在了后面。实在走不动后，唐多令只好靠着竹竿喘气。走了那么多的路，对这样一个深闺中的大小姐来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承影是个做事很细致的人，他挑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背倚着一根竹子，淡淡说道：“累了，先歇一下罢。”
　　“谢谢。”唐多令对着承影微微一笑。
　　“看来我们运气还好。”清源与阿祥在前方不远处休息，阿祥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这几天都没有下雨，真是难得，我到是习惯了南方的天气，阴一阵雨一阵。”
　　唐多令偶尔抬头看看天，阳光透过竹叶斜斜洒下，像一道透明的光幕。她想起了自己的爹，这个时候应该是和大哥一起处理一大堆繁杂的事务罢，也不知道他的身体怎么样了。她看看闲谈的两人，又侧头看看承影 ，身侧的男子仍旧望着远方，眼睛漆黑深邃，一张清冷的脸上透着些疲惫。
　　她无声苦笑，该是只有自己此刻在胡思乱想吧！可是，想起承影在石洞中救助自己，对魅月说那一句“你再走一步试试！”，毅然决然地将她挡在身后时，心中也曾有那么一丝的悸动。而在漫天雨丝中承影用衣服为她挡雨时，也曾想过，这个人不像清源那样喜欢开些小玩笑，他总是这样冷冷的，心中该是怎样的呢？是不是也如外表一般，是个很冷的人呢？
　　人有的时候总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越是不知道的东西越想知道！
　　“他应该是个心中装着很多故事的人罢！”唐多令托着腮，望着天。
　　因为林中寂静，这时候人就会想起很多很多的事。承影虽然一双眼睛直视着前方，但焦点却始终不在一点上。这时坐了下来，没了先前赶路时的紧张气氛，他又想起了月章。那个时候，自己亲手将她交到一个陌生女人的手上，还信誓旦旦的说一定会去找她，过了这么些年，月章有没有变呢？还是当年那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么，会不会恨我这个做哥哥的呢？如果见到了她，该是怎样一副情景？承影疲倦已极地晃了晃头，很多事情都不敢继续想下去，怕到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
　　“真的很感谢你上次救我，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讲。”
　　身边突然传来唐多令的声音，承影收回目光，直视唐多令，“你并不欠我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救你只是因为我答应过唐老爷，大家算是一场公平交易罢！”
　　唐多令听着听着，神色渐渐暗淡下来。那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像是要把自己从里到外完完全全看透一般。等承影转过头，唐多令的头慢慢地低下了。这个人为什么说话总是这样冷冷的呢？总一副漠不关心，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要怎样才能了解他，他找了妹妹那么久，内心深处应该是个极重感情的人才对啊！
　　眼看着唐多令神色变淡，承影有些后悔刚才说过的话了，他只得轻言细语地说道：“休息够了我们还是先走，到前面去看看。这竹林虽然宁静、安逸，但是到了晚上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了。”
　　清源不知何时从前方走了过来，站在二人身后。唐多令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自己的举动是不是都被他看到了呢？
　　待承影走后，清源才眯起一双眼睛，慢慢地说着：“你不要介意，他说话一向如此，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嗯。”
　　当一行人再次在密密匝匝的林间穿行时，日头渐渐西斜，林间慢慢昏暗了下来，周围尽是笔直挺立的竹子，倒像是将林中的四人围在了一个牢笼中。而这牢笼中全是坚实的柱子，无论你向那个方向走，也总是无穷无尽的阻碍。
　　唐多令身上泛起一股冷意，感觉周围森森古木似乎都长了眼睛一般，死死地盯着她。
　　随着暗夜的来临，四周如墨般浓黑。
　　清源找了好大一片地方，才捡来几根干枯的竹子，在四人中间燃起了一堆火。
　　四野寂寂，万籁无声，只有噼噼啪啪的竹子恣意地烧着。夜有点冷，只有坐在火堆旁还能稍微感觉到一丝温暖。
　　唐多令茫然四顾，当初被困在洞中也没感到心悸。但此时，即使身边有人陪着，心中却也无端地感到害怕，她不住地安慰自己，“虽说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但这次肯定弄错了，不要自己吓自己！”
　　只是下一刻，唐多令忽然就僵在了那里，她声音在颤抖，“那——那是什么？”
　　随着她的目光，众人向林中望去。
　　此刻，竹林中亮起了莹莹的幽光，一点、两点、三点……，越来越多惨绿的光芒在暗夜中一闪一闪，远远看去像是无数怪物森冷的双眼。
　　承影将手轻轻搭在唐多令的肩上，她渐渐平静下来，感觉到那双手上传来的温度，心中也慢慢踏实。
　　“我先过去，看看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承影淡淡地抛下一句话，身影逐步融入了左侧的黑暗处。
　　黑暗处静默无声，只有那幽幽绿芒像在昭示着什么。
　　承影小心翼翼地避开两旁的修竹，悄无声息。绿芒随风轻轻抖动，如凌空燃起的一团绿色火焰。
　　既然光芒会动，那肯定不是动物的眼睛了。承影心下稍定，可是，那又会是什么呢？随着一步步的逼近，借着绿芒幽光，周围景物呈现出大致的轮廓。稍往前，所有竹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只有空中跳动的粼粼绿芒。承影停下脚步向着前方看去，绿芒如一江江水流动着，而自己似乎就站在了大江源头，以一只蝼蚁的眼界去看这个世界。
　　他收回目光向脚下看去，一个弧形大坑就这样摆在眼前，整块平地像是被人掏空了一般，坑的上方是闪烁着的绿芒，而坑的底部尽是昏黑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借着微弱的亮光，承影努力向坑底看去，底下除了如桩子般立着无数暗影之外，便是黑魆魆的一片。
　　坑应该不会太深，否则怎么会看到那些暗影！承影略微思索，便沿着坑底边缘轻轻滑下。等快到坑底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在空气中飘荡，不禁让人皱起双眉，承影顿时想到了什么，感觉头皮一阵阵地发麻，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惊动了坑底的东西。
　　等真正走得近了，当日在烟霭湖石洞内的感觉又一次袭来，坑底阴冷肃杀，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终于看清，那立着的分明是一具具的行尸！不过，却和以前见过的大不相同，这里的就像是死物。
　　“难道是被人处理过，给控制了？”仔细看时，行尸只是怒睁着双眼，全没有石洞中那样的诡异。承影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这些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却变成了这样！试想，如果月章也变成这样，那自己岂不是要疯掉了？这样一想，对幻音林、魅月之流就更没有多少好感了。
　　他不愿停在原处，只得沿着坑壁往前。石坑有明显的开凿痕迹，可是这些石料又被运到哪里去了？而从发光的区域看，行尸的数量不在少数，如此之多的怪物是要用来做什么的？难道像那夜在音谷看到的一样，只是作为某个诡异术法的献祭品？种种疑问，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如今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怕幻音林不远了！
　　唐多令始终注视着前方，只是眼前所见只有阴惨惨、飘忽不定的幽光。她止不住地担忧，所有的不安都写在了脸上，直到一个身影渐渐从黑暗中走出来。
　　“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唐多令满心焦急地问。
　　“没什么，只是些自燃的磷火。”
　　“磷火？”唐多令轻呼。
　　“民间传说是鬼火，也就是鬼点的火，有光无焰，被当做是不祥的象征。而实质却是，人死后骨头中含着磷，磷与水或碱作用产生会燃烧的气体。因为质量轻，随着空气的流动，走路时火焰就会跟着。”承影难得讲得这样仔细，这时又停了下来，想了一会才又道：“说到底，也不是什么怪现象，没有那么邪乎。”
　　唐多令却有了疑问，睁大眼睛问道：“可是有那么多的磷火，得死掉多少人才会有这样的现象，而且，这里是竹海深处，人迹罕至，那些死掉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能是远古的人罢，去世多年，直到这里都长成了一片竹海。”承影无奈地笑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实在可笑，想要骗人却连自己都骗不过，这样的理由未免也太过牵强。
　　自始至终，清源都没说一句话，凭着两人从小就有的默契，他知道，承影绝对是将最重要的信息隐瞒了下来，只是又不便在众人面前提起。他只得替朋友打了个圆场，赶紧扯开话题，“既然没什么事，那我们还是先休息一下，明天也好继续赶路。”
　　“不！”承影突然厉声打断清源的话，眼中神色复杂，“现在就走，毕竟对我们来说，这里是一片陌生的区域，白天至少会安全些，晚上说不准会发生什么，这里似乎不大安全，我们多行一段路再休息，大家一路上多注意些。”
　　阿祥与唐多令闻声，愕然地看着他，不明白承影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决定。
　　清源脸色微变，他了解自己的朋友，知道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什么。看来，真的是有些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