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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那年秋天很短,十一月份就进入了冬天。广播和电视隔三差五地预报西伯利亚寒流南下。每天都刮风,越刮天越蓝,越通透,整天明晃晃的象面倒悬的镜子。我逐次套上了毛衣毛裤,棉裤和棉袄,在朔朔寒风中身形臃肿脑袋狭小,像只肥胖的小头鸡,而地上的影子被日光一拉却显得修长,比例也合适。我正是从那时开始注重自己形象的。我上学时走大门进,放学则和夏楠同路,经过她家的小卖部再出小门回家。有时我们聊一个话题意犹未尽或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便靠在她家的柜台上再说几分钟,口干舌燥了就很想念铁桶里的酸梅汤,我盼望刚刚过去的夏天快快到来,秃了的树干尽快碧绿,枯萎的花枝明天就朵朵花蕾盛开。
      小门外是学校和橡胶厂之间的狭长夹道。那天风很大,水洗般的天空下人都眯着眼走路,依然有几个男孩在路边顶着风打台球,吧嗒的击球声清脆如坚果碎裂,不时传来几声好来。
      “漂亮!”
      我低着头经过那些身穿蓝色棉袄的男孩和绿色的台球案子时他们全都停下了,一个个扭脸看我,嘴里发出“嘿嘿”的声音。
      “这不那谁吗?”有人提醒。
      “那小子,站住!”一声断喝。
      “说你呢,小子,装什么装?”几个人围上来,熟练地前后一堵,使我无路进退。
      是小武和他的伙伴。从他们七嘴八舌的指责中我得知了麻烦之所以姗姗来迟的缘由。小武回家被他爸敏锐地发现衣服破了手上还有血,鉴于儿子的斑斑劣迹又屡教不改,不由分说捆起来就打。小武感到自己才是受害者故而一反常态地始终不服软,导致那顿打相当暴烈,一个星期都难以自如地行走。出于对父亲的畏惧他老实了很长时间,但委屈和仇恨日渐高涨,却不敢再来寻衅,没想到今天在此地狭路相逢。既然遇见,不做个了断能行吗?以后还做不做小痞子了?
      “给钱吧。”他走上来边说边用台球杆的细头儿戳我的肚子和胳膊,使我随他嘴里蹦出的字儿连连后趔。“我的衬衫得赔30块。”
      “要这小子陪医药费。”有人推波助澜。
      “多少?”小武扭脸茫然地问。
      “怎么也得200。”
      “算了,50吧。”小武说。
      “还有精神损失。”
      “多少?”小武又问。
      “20。正好100。”
      “行。”小武转脸看我:“回家拿钱,明天到这儿来。”
      我嗯嗯敷衍着要走,被他一把带住书包,“书包给我押着。拿钱来换。”一边用球杆的粗头敲我的手:“松开!”他命令。
      这就不能退让了。警察的枪学生的书包(当然指好学生)就是命啊,我双手抓住怀里拽。
      “呀,这小子不服!”
      “不想给钱啊。”
      “给不给钱?”
      男孩们向我靠拢,不停地拿球杆砸我的手和肩膀。看得出他们也忌惮打破我的头给小武再招祸端,但好汉难敌众泼皮,书包最终被他们抢走,男孩们一哄而跑。
      那天晚上我编了个极其荒诞的理由解释书包为何留在了学校,正因其过于荒谬你们丝毫没做怀疑并且大大嘲笑了一通故事里那帮傻乎乎的学校管理者。我不敢也想不出一个更荒诞的理由去要那一百元钱,于是整晚陷入梦魇般的恐惧中,担忧、焦虑又无计可施。决不能向校方呼救,无论是老徐还是唐家严知晓此事后都会至此将我打入另册,先天脑残又与外校流氓滋事,我还能抬起头吗?由你出面解决?我立即否决了这个想法。很简单,保持了那么久的名声和形象就这么毁于一旦?那时别人如何看我不得而知,也没想过,心中却始终是一枝亭亭净植的莲花,也正因此,我在夏楠面前才如此地自然而自如呢。谁都不能知道,我决定独自面对。
      忽然想到了找黑哥,可时间肯定是来不及了,但一幅幅随他出征的画面浮现脑海让我血脉贲张宛如听到了激昂的军歌或饮了过量的酒,蠢蠢欲动不可抑制了。我翻身下床几乎颤抖着按着记忆在一口皮箱子里找到了你从部队带回的那把军刺,拔刀出鞘,寒光闪闪。它虽不能杀人,但足以亮明身份——我可不是什么善茬,哪个好孩子会随身带这个?不怕死的就来吧。我怀着激越而忐忑的心情上床睡觉,几度惊醒,欲罢不能,在冷月临窗的寒夜里大汗淋漓。
      我又找了个没带书包的借口,在夏楠狐疑的目光中和她伙看了一天的书。终于捱到放学,匆忙单刀赴会。与满腔血气愤然欲喷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我肌肉僵硬,步履维艰。
      诚实守信的小武他们早就在那儿等我了。他们整齐地靠墙站立一排,表情严肃,手都摸在怀里。夕阳被楼群和高墙几番折射,像一张薄薄的金箔柔和地落在他们身上,一个个在橙黄迷蒙的逆光中都显得神秘莫测。当我出现时,他们如同受惊的鸭群一起伸脖向我身后望,确定我孤身一人才神态舒缓下来,对他们来说,掠人财物也是头一遭。因此男孩们向我走来时恰巧两个大人骑车呼啸而过,他们匆忙后退,神色张皇。
      “钱呢?”一个黝黑的比我矮一头形同冬瓜的小子问,要伸手进我口袋。这个动作使我反感和不适。我将身体一扭躲开。
      “嘿!问你钱呢!”冬瓜坚持要掏我的口袋,如同老流氓强行摸裆。完全是条件反射,我一把攥住他的手,反向一拧,他应声倒地。男孩们不干了,叫嚷着从怀里掏出铁棍气势汹汹地围上来。我受此一激反倒不怕了,来吧,小子。一把拽出腰里的军刺,扣开刀鞘,我拔出利刃在夕阳下晃花了几双贼眼。他们整齐地啊了一声,呆立原地踯躅不前。随着他们缓缓后退我胆量益增越发亢奋,弓腰伸脖在空气里猛力劈刺,伸出另一只手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书包呢。还我书包。”他们面面相觑,为没带我书包的错误决定后悔不已。唯独小武像被施了魔咒般直勾勾地望我的军刺不动,我以为他被吓傻了,可当他如醉如痴地向我走来时才顿感不妙,我哪敢真刺他啊。军刺停在空中倒成了累赘,不敢乱动怕划伤他。
      “我靠,真漂亮!”他喃喃自语着将军刺从我的手中摘下,问我:“鞘呢?”
      “腰里。”
      冬瓜窜上来将刀鞘一把抠走。
      军刺入鞘,他们又欢天喜地跑了,还不时回头冲我嘲讽地笑。
      我呆立了一会儿,仿佛从梦中幡然醒来。那是你从战场带回来的,由于情节太过血腥没有细说,但我大致知道正是它使你在生死关头救了自己和战友,立下了战功。小时候每当拗不过我把它拿出来玩时,你在一边就像看一个老兄弟,好战友,目光柔和,眼含爱意。后来我长大了尤其是认识黑哥等人后,你把它收起来不许再碰它。风翻涌着在夹道里呼呼作响,刚才如癫若狂般溢出的汗如同在身上铺了层冰渣。我疯狂地往学校跑,翻过操场那道墙,跳进小武他们厂。
      我落在一片菜地里,再穿过两排矮房,冲出一片树林跑进厂区,眼前豁然开朗。正是晚饭钟点,新闻播报从宽阔的马路两边的电线杆子上响彻四方。来不及脱下工服的工人和几乎同样着装的家属都拿着饭盒疲惫而懒散地向食堂汇聚。我跟着蓝色人群往前走,四面全是陌生的脸孔,于是站在路边茫然四望,在攒动的人头里辨认小武。他们很快就发现有异类混入,都极不友好的打量我。这些体格健壮眼神凶狠的家伙仿佛人人都能随时将我制服以私闯罪名论处。我开始有点害怕,但后来就不管不顾地四处找人了。索性摸进油腻的食堂,在混杂各种食物的酸腥气味里钻挤,询问他们是否见到小武。
      有人摇头。有人反问:“找小武干嘛?”他们都冷漠无情,带有警惕。
      “他住哪儿?几号楼?”我又问。
      “你哪儿的?”
      这时小武人影一闪提着一袋包子跟着一堆人的后面往外走。我眼眶一热,差点流出泪来,含着两筒鼻涕追出去。
      “你还我!”我一把抓住他。
      “还你什么?你谁啊!”他一惊,随即装作不认识。
      我用近乎哀求的哭腔又说一遍:“你还我!”鼻涕滴下来,顾不得擦。
      “你是谁啊,干什么啊!”小武往后躲,在大人面前装成个被无辜纠缠的好孩子。
      大人们声色俱厉地拉开我,质问道:“干什么呢?”
      我泪光闪闪向他们求助:“他抢我的刀。”
      大人问:“你哪的?”
      有人说:“不是我们厂的吧。”
      小武双手一摊:“我不认识他。”
      “赶紧走吧,再不走通知保卫科了啊。”大人们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一条进错村子的土狗。
      那时我仍恪守尊重长辈的准则,对喉结发达脸上生褶的人不分良莠一概敬畏,只得呆立原地,默默抽泣。天已擦黑,风像鞭子一样越甩越有劲儿,啾啾地从四面八方吹来抽我的脸。他们一伙儿越走越远,发出刺耳的笑声像群蹩脚的喜剧演员。就在小武走到那条路的尽头和大人分手沿着池塘转弯即将消失于一个水泥拱门时,我看见他腰里别着的刀鞘不禁悲从心起,如丧心肝,再次不管不顾地追上去抠住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开打,抢吧,暴力是暴力唯一听得懂的语言。我们缠抱厮打着掉进水塘里。他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一边猛力击打迫使我松手,我准确地找到他护住刀鞘的那条胳膊猛捣其麻筋,他哇哇大叫痛不欲生竟没撒手,挥起一拳砸在我的脸上,我脑袋一晕向后倒去也抓着他死死不放,同时听见嘎达一声,刀鞘的扣子被我拉开军刺掉出来沉向水底,我抢先抓住了刀柄,随即被他攥住手腕。我被他无耻占据他人财物的决心气坏了,忘乎所以地狂摆手臂摆脱那双贪婪的手,他随着我左右晃动,有几次脸撞上来我恨不得生啖其肉。我们都忘记了争夺的是一把杀过人的利刃。
      小武的双手终于完全攥住了我的手腕,但就在这时他伴随我搏命一挣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惨叫,嘴脸扭曲着松手歪向一边。我看都没看他一眼,咬牙切齿地上岸了,一时双目喷火谁都不怕了,我满怀恶意地瞪着望向我的过往行人,逼退一双双一探究竟的目光。
      我没走出几步就被一群人呐喊着追上来按住。他们掐脖子的掐脖子拧胳膊的拧胳膊将我降服,插不上手的就在外围大声喝骂。
      “哪来的小崽子,敢到橡胶厂来撒野!”
      “还他妈的敢玩刀,不想活了?”
      “找死!”
      他们个个义愤填膺,彼此怒目相对。
      一群人呼啦啦抬着小武从我身边跑过去,我看见他湿漉漉的裤子上全身血。押解我去保卫科的人群一路恨骂不休,为我竟敢独自跑到这个强人辈出的地方行凶而气急败坏,他们感到被轻视,受侮辱,为我无知的冒犯而恼羞成怒,就像一个无名的小偷光顾了梁山好汉的聚义堂,破财事小,辱节为大啊。他们不停大声重复着几个名字,互相询问那几个人今天在不在,然后恨恨地观察我的反应,当觉察到我对那几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确实是一无所知,并非有意损害该厂威名时,他们的愤怒减缓了一些,相互恨恨地说,要是某某、某某、或是某某某今天在,你他妈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一边拿眼瞪我,手劲儿也缓了些,仅限于不让我逃脱的有限控制。冷风扑面而来,浇灭我心中怒火和激越情怀后我深深地陷入对那几个孚有声望的人的恐惧当中,害怕他们突然归来,拿我正名,使我遭受皮肉巨创,我自发地加快脚步,希望早点儿抵达保卫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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