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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假如用若无其事的样子安然活下去,就等于维护了自尊,虽然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但如果还想赢得些什么就不能面对羞耻那么泰然自若。我想让夏楠另眼相看。
      我因此学得不错,第一次小测验就较入学名次有了提升。但背书时还是不行,在下面明明背得滚瓜烂熟,一起身就气息不顺,那些从丹田焦急涌出的词儿像原本排列整齐的车队飞驰过坑石遍布的公路,冲出气管时被颠得破碎支离。每当我懊丧地坐下,夏楠就认真地问我:“你不是背得很熟吗?”
      “我就……就是紧张。”
      “好吧。”她不置可否地回答,既没有深究,又貌似陷入沉思,使我充满愧疚又心头一热。
      学习委员石克阳每天都踢球,还看小说,摆出一副轻轻松松就能一马领先的模样,但每次都屈居夏楠之后。老徐对他正面激励效果甚微,就生出一计,专拣表扬完我们组后狠狠批评他。每当这时我就快活地不能自制,沉浸在浑然不觉的亢奋状态。说话大声爽朗伴以由衷的大笑,这就给人以小人得志并有点浪的感觉了。
      夏楠提醒我小声点。我说怕什么。
      夏楠说,“你这身在曹营的别把曹兵曹将都得罪了。
      “汉贼不两立!”
      “你不了解情况。”她投来忧心忡忡的一眼。
      祸事很快降临。
      教育局组织全市的优秀老师来听老徐的公开课。老徐决定出一期与众不同的黑板报来全面展示我班乃至我校的风采,任务交给了咱们女生组。多大的荣誉啊。就连一向淡定一向有主意的夏楠都紧张激动了,竟频频向我征求意见,刚刚定下的方案翌日随即推翻,每一个点子都那么的不称心,那么的令人不满。那段日子我们一下课就自发在夏楠身边围成一个圆圈,旁若无人的大声讨论,为绝妙的想法击掌叫好,也对不负责任的建议不留情面地当众否决并心如火焚地予以斥责,
      “都什么时候了,还出这种馊主意!”
      我和姑娘们只要屁股离座都步履匆匆,上厕所也点到为止急忙回来,和别组同学形如路人,与板报无关的话题全爱搭不理。压力很大啊。他们也都理解并知趣地旁观,等到我们稍微喘口气时才小心问一句:“板报怎样了?”
      欣慰地答之:“就要出来了。”
      那是个星期天的下午,板报终于大功告成就等周一的公开课。我有点魂不守舍坐卧不安,在你和我妈的赞许下我吃过午饭就跑来学校,那几天我们人人都配了把教室的钥匙。心有灵犀般,夏楠早到了。
      我俩远观近赏横瞅竖看了几遍后都觉得不太完美,中规中矩,稍显平庸。夏楠认为少了些高瞻远瞩的东西,我觉得缺少画龙点睛。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加点名人名言怎么样?”
      说干就干,重新划线写字。但找遍教室都没有尺子,夏楠兴奋地要回家去拿,一股血脉贲张的劲儿使我抓起板凳往黑板上一贴大声道:“来,用这个画。”
      夏楠扶了扶眼镜问:“行吗?”就颠颠儿的从门口跑回来。阳光实在太好,穿过楼外的枝叶如密集的利箭射进来,充沛活泼的光线打亮了原本阴暗的每一处角落,似乎满屋叮当作响,如风摇铜铃般悦耳醉心。那些桌子凳子和墙上贴着的老头儿画像都沐浴在如牛奶般洁白的光晕中。追随粉笔轧在黑板上吱吱画出的线条,沙沙飘下的粉末在阳光里如同瀑沫疾骋,纤毫毕现,使背景和周遭更显静寂而空灵,像山谷中飘来歌声。我仰着下巴手托板凳不敢有一点妄动,全身紧绷像个木头人连呼吸都屏住不发,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大脑百倍活跃,浮想联翩,从名人名言的不谋而合来说,我跟夏楠真有点儿物以类聚的意思,算是门当户对吗?我不敢妄下结论。但在各自举出脑袋里储备的那些格言警句时我为和她心同意近而感到喜出望外,她也频频惊呼对我赞不绝口。夏楠跪在桌上书写,发梢和粉笔灰偶尔落在我的睫毛上,哪敢眨眼睛呢,痒簌簌的一直等她跳下桌子才尽力直抒胸臆大呼一口气,发现后背早已汗津津了。
      我毫无防备,她忽然伸手撸了一下我的脑袋。
      我问怎么了?心砰砰跳。
      “全是粉笔灰,身上也是,快去门口掸掸。”她命令。
      “没事儿,都弄完了再说。”
      “已经弄完了。”夏楠走过去开窗户,使劲扇着小手驱赶空气里的粉尘。“没想到你还挺猛的。”她把板凳从桌上搬下来。
      “我那叫急中生智。懂不懂成语?”虽是诘问,我语调极柔生怕她误会。
      “嗯,你应该语文不错吧。”夏楠双腿一蹬,和我一起蹦到桌上坐下。
      “在你面前不敢这么说。”
      “你真不像他们说的那样。”话一出口像被刀刃拦腰削断,半截含在嘴里,夏楠蓦地收住话。
      “哪样?他们是谁?”我敏感地问,“说我脑子有病?”
      “我可没说。”夏楠低下头,语气也极柔。
      “反正你也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吧,那是我爸故意给我弄的。我本来就没病。”
      “哦!”夏楠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我怎么不是外人了?谁是外人?”她迅速反问,重新占据优势地位,主导我们的谈话。
      “你以前是西城的吧,听说那边挺乱的。6中,9中,矿7,矿8的学生都挺野的。”
      “那有什么?”
      “怎么你也挺野的?你打过架吗?”
      我默默地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块疤,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反应。我没想到夏楠这样的女孩子也对此好奇,她呼得靠近我,脸对脸地问我。
      “是什么弄得?”
      “你说呢?”我卖了个关子。
      “不会是那个吧。”
      “刀子!”明明是从你的自行车后面掉下来摔得。
      “哦,我以为是枪呢,那个散淡的!”
      “什么散淡的,那叫散弹枪,我还没野到跟人枪战吧。”我补充道:“但我爸打过仗。”但这个我想延伸并重点鼓吹的话题并未引起她的注意。她似乎只在乎我的刀伤。
      我便从刀具说到枪炮,刀的用法是黑哥教的,枪械则由你传授。又提到亲睹的几次黑哥发起的斗殴,无耻地将自己安插进去,虽然主人公的所作所为与我的形象明显不符细加揣摩破绽百出,但夏楠依旧听得津津有味,她眼中慢慢升起担忧之色,
      “你以后别这样了,你家人为你上学可真够不容易的。”
      我们出了楼要分道扬镳时,夏楠主动说:“你放心吧,今天你说的话我不会跟外人说。”她懂事地说:“要是外人知道你没病,你爸就麻烦了!”
      是啊,为了让我妈吧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你把我矫改为先天性智力障碍,可我的弟弟还是在肚子里夭折了。
      早晨一觉醒来,舒展四肢,轻启双目,立刻感到一缕阳光的照耀脸上热烘烘的。彻夜的畅想使我还停留在兴奋的余味里。会是怎样盛大的场面?独具匠心的黑板报将引来怎样的轰动效应?假如老徐让我们当场起立给予隆重的介绍又当如何?是谦逊还是庄重?站直身体未免被误认骄傲,含胸弯背到几度方显礼貌又不至谄媚?想了一夜都没有答案,还是见机行事吧,看看夏楠怎么做。我为出门前找到这条答案而长舒一口气,有夏楠在,真是杞人忧天呵。
      天气不错,温度正合适。
      我们和听课的老师几乎同时到达。从他们的穿着发式中我一眼辨出西区的代表,就像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你总能轻而易举地认出故乡人,我为此又感到亲切和快活。老师的座位被安排在过道上,大家摩肩擦踵,只能以扭转躯干脖颈来四下张望,与我设想的流连于板报之下完全不符。在上课前的几分钟里黑板报不出所料地成为关注焦点。大家都脸含笑意,边看边蠕动嘴唇,带着一望可知的赞许和钦佩,还有人发出啧啧之声。我和夏楠坐在最后一排,将身体俯下以使我们的心血能一览无遗,最后我俩索性把腮帮子贴在桌子上,静静地趴在那儿相视而笑。
      忽然人群里发出几声大笑,像清晨的鸡舍传出几声鸣叫,牵引了更多脖子转动,继而笑声就蔓延开了,老师们交头接耳,学生们也回头吃吃地笑。老徐器宇轩昂地迈入教室把书放下正准备上课时笑声还未停止,他不明就里地陪着笑,有人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慌忙向后张望,目光钉在我头顶上方沉下了脸。我回头一看,差点魂飞魄散。只见名人名言中的高尔基三字不知道被谁加了偏旁部首改成了“搞你基”。这飞来横祸使夏楠和我组同学目瞪口呆,一个个面面相觑如大难临头手足无措,相互对望的眼神都含有求助企盼之意,最后都看向了我——本组唯一的男人。还等什么?让更多的人循笑而看吗?我猛地直起上身,屁股离座,以蹲马步的姿态用头挡住了那三个字,直到下课,胯酸腿软,几近虚脱。
      那天放学,夏楠在前面走,我不放心跟在后面,她快我就快,她慢我就慢。我看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就跟着伤悲。她回头用手背抹了把眼泪,鼻子红红地问:“跟着我干嘛?”
      “徐老师怎么说?”我上前一步。
      她仰起脸不说话,像在跟天上的一片云彩怄气,白云的下面树冠摇曳,风声像哈哈笑声兀自不停。
      “他凭什么说你,又不是我们搞得的搞你基。”我大叫。
      “他没说我,你别说他!”夏楠低下头,嘴角一撇,伤心的眼泪流下来。
      “没说你你怎么哭?他怎么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不就是官官相护嘛!”我冷笑,洞悉一切的样子。
      “你凭什么这么说啊!”
      “谁改的字还用说吗?这个礼拜是石克阳他们值日,早上都是他们开的教室门!不就是她妈是学校老师吗?不敢惹是吧。就拿我们出气!”我手戳地面把自己的判断一字一字地说出,等待她的回应,但夏楠并未如我预期那样恍然大悟带我一起去找老徐揭发。
      “徐老师特别难过, ”夏楠没接我的话题:“他让我注意团结同学……”说到这她又难过地哭了。班长不团结同学,多么严重的错误!
      “你别找石克阳的麻烦啊。”她哭完了说。
      “便宜他?看我怎么治他!”我咬牙切齿,眼角因愤怒而隐隐作痛。
      “说你怎么不听啊。”夏楠睁大眼睛看我,乌黑的发线下泌出几颗汗珠:“我跟你说石克阳她妈是我们学校有名的难缠鬼,谁敢惹她啊。”
      “我就惹她!”我梗脖红脸的嘴硬道,伴随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还作势一脚踹在路边的树上,脚掌疼痛欲裂。
      夏楠在毫不知晓我虚张声势的情况下信以为真,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仿佛我这就要提刀斩人。
      “你想干嘛?”她紧张地问。
      “该干嘛就干嘛!”(我哪知道要干嘛?)
      “我告诉你,不许叫人,不许打架!不许带刀来学校!”夏楠尖声警告,手指嵌进我的肉里。“你要不听我的,我们就绝交!”
      回家路上我在脑海里不停重复夏楠说的话,为在她心里有这么一个冷面杀手的形象而沾沾自喜。莽是莽了点,但血性男儿的地位是由此确立了。我甚至对冷面这个词儿不太满意,玉面杀手着实更为确切。那晚,我对着镜子端详了很久。
      不能放过石克阳。我阴着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随即噗嗤一声笑了。
      我放弃了夏楠警告的那些手段——压根不具备实力和胆略,转而设计了一些其他手段。比如在石克阳蹲坑拉屎的时候往便坑砸巨石,崩他一身污秽回来上课;再如将一坨屎包在纸里并点燃扔其桌下使之仓惶踩灭时才发现中招儿。我常在上课时因这些想法在脑海中猝然涌现而不分场合地无故发笑并浑然不觉,表现得像病情加重或药效消褪导致原形毕露——像一个大白痴。大脑百倍活跃而一应执行器官都畏战不前,它们就像飞上天空的烟花带给我愉快的赏玩后只留下无尽遐想和一声叹息。
      但我还是做了。促使我一意孤行的原因是夏楠因这件事背上了包袱,日益沉默寡言清瘦下去,原本鸭蛋般的小脸都快尖如橄榄了,眼窝也凹下去,如果再晒黑点儿真像个越南来的小女孩。我深知这负屈衔冤的苦痛,更知晓任其发展的可怕后果。一个个好好的女孩就这么毁了!我惊惶万状地想。
      石克阳上课看推理小说被我发现后立刻报告了老徐。老徐说知道了,但没管他。据说因为他在看福尔摩斯的时候脑细胞剧烈燃烧能把极难的数学题解出来,这事儿得到了数学老师的证实老徐便无话可说默许了。我虽然固执地不信,但事实是他乘夏楠恍惚之机竟一举在期中考试夺得总分第一,引得夏楠也露出欣赏之意,说这家伙还真不简单呢。我在那段时间情绪极为低落,看夏楠的眼神也变得不友好。她的行为无啻于背叛,辜负我挖空心思枉费心机地为她平反昭雪企图使真相大白于全班。
      几度耿耿于怀后我还是原谅了她。我连天加夜抢在石克阳之前终于囫囵吞枣地看完了福尔摩斯的《血字迷案》。坦白地说,我对此类作品毫无半分兴趣因而在不舍昼夜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腻歪地差点吐出来。
      那日早早到教室等他。离上课还有几分钟,石克阳屁股刚挨板凳便抽出小说贼一般地用语文作业盖住看,如饥似渴地像一个老鳏夫。
      我成竹在胸地起身上前,敲敲他的桌子微笑不语。那厮白我一眼,倨傲的样子把我气坏了。我呼了口气在心里从一数到十,重又微笑,并捏住他的小说问:“什么书,借给我看看?”
      他一惊,强硬地抽回那本书,“不借。”
      我注意到书的最后几页被他用一只精致的银色小夹夹住了,不禁暗自发笑。
      “你出来,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我正色道。
      “什么事?”
      “出来,出来我告诉你。”
      他站起来,又坐下,一脸烦躁地问:“跟我有关系吗?”
      “当然,是件对你很重要的事,你听不听。”
      “那就在这儿说。”
      “也好,这件事情可能,不,一定会对你产生非常严重的影响。”
      他张开大嘴,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有完没完?”
      “那好,是这样的。”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念到:“凶手是杰弗逊候波。”
      “我靠,什么凶手,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毫不关心我的话。“说完没有?”
      我弯下腰盯着他又沉稳地说一遍:“血字迷案的凶手是杰弗逊候波。杰弗逊候波杰弗逊候波杰弗逊候波杰弗逊候波……”
      他一脸不解看着我,忽然大叫道:“周浩宇,我操你大爷。”
      我嘎嘎大笑着跑了,转身坐回自己的座位。假如他敢追来动手则正中我下怀,打得他屁滚尿流。
      他颓然坐下,整整一天都像只死鱼一样靠在座上,目光呆滞,这几天的小说算是白看了,银色小夹子掉在地上也无心再捡。
      自此他一见到我就条件反射地闪向一边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尽管如此我还是追上去无情地将每一个案件的真相送达他的耳孔。石克阳戴上了大耳机以为躲过一劫,但在一个淫雨霏霏的清晨,我强睁赤红的双眼挥手在黑板上一口气写下了《波希米亚丑闻》、《红发会》、《身份案》、《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五个橘核》及《歪唇男人》等五部含辛茹苦看完的奇案结局。那一天,他的眼中流出悔恨的泪起身去了办公室。老徐随即在课堂上警告,谁要在在黑板上乱写乱画就叫家长来。
      石克阳又笑了。
      那又怎样,我可是一个睚眦必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少年,更遑论背负本组七姐妹的冤屈。
      我注意观察了年级各班的女生,从相互的呼喊中暗暗留意了最漂亮的那几个女孩的名字,然后以她们的名义每个人给石克阳写了一封信。
      当石克阳受宠若惊地拆开看时,剩余案件的剧透准时送达。我靠在椅上洋洋得意地看他黯然来到我面前问我,“你到底要怎样?”
      我先不回答,道,“推理小说多着呢,我的时间也多着呢,关键是我的办法更多着咧。”
      “好吧,你要怎样?”他沮丧的问。
      我说:“去找徐老师说,说搞你基是你搞的,再当着全班同学向夏楠道歉。”
      他转身羞愤而去。
      这件事情的结局是石克阳找到老徐认错并列举我的所作所为后,老徐把夏楠找来,让两人冰释前嫌。夏楠当场说不用当着全班同学道歉了,然后像小燕子一样飞回教室向我们报告喜讯。随后我当着全班眉开眼笑地向石克阳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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